《千年·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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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君臣- 第10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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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舅舅说了,苏将军一生为国,数次随他出生入死,此次更是战斗到全军覆没,都没有随赵信叛逃,实在是忠心可鉴。如今苏将军遭逢如此不幸,实在是让人不胜唏嘘。遗憾的是即使苏将军能赎罪出狱,以后也是庶人了,没法再领军饷。苏老夫人年事已高,三位苏公子做郎官的薪俸又不多,以后生活用度都需要钱,所以请夫人务必收下。”
  “可是这么多……大将军真的实在是太……”苏夫人看了看长子,“要不这样吧,霍公子,我们收下一半,剩下的……”
  霍去病作出为难的表情:“夫人,我只是个传话跑腿的,你要是不肯收,回头舅舅该骂我了。”
  苏嘉沉吟片刻:“霍公子,既然是大将军送的,为什么他自己不派人送来?”
  “这个……我倒是没问。”霍去病继续装傻,“要不我回去问问舅舅?”
  “算了算了,不必了。”听霍去病说话还完全是孩子口气,苏夫人有些想笑。这么多钱如果不是卫青送的,难道还是霍去病自掏腰包?虽然这次漠南之战霍去病几乎是独领风骚,得到了不少封赏,他和苏建非亲非故,和苏家三个做郎官的儿子也不过是点头之交,卫青和刘彻斩不斩苏建,更是与他毫无瓜葛,他没必要来讨好苏家。更不用说眼前不过是个和自己的次子苏武一样年纪的大孩子,哪里懂那么多人情世故?卫青让霍去病替他送钱给苏建赎罪,只怕是他没有临阵斩将,已经惹得皇上不快,因此不能再光明正大地帮着苏家。这些事怎么会和仅仅是个大孩子的霍去病说?
  不过自己家的苏武要是能有眼前的孩子一半的出息就好了。当初苏建给次子起名为“武”,就是看出长子苏嘉不是从军的料,希望次子能继承父业。苏建此次即使能赎罪出来,他的军人生涯和一辈子的英名也完了。如果苏武也能像霍去病一样在战场上叱咤风云,替他的父亲追随卫青建功立业,完成苏建的心愿,那该多好。只是想不到苏武和苏嘉一样好文不好武,唯一像他父亲的地方就是认死理的臭脾气。听三子苏贤说,其他郎官在背后给苏武起了个外号,叫“小汲黯”——说好听点是宁折不弯,有气节;说难听点是别的什么都不会,只会到处得罪人。
  “要是武儿有霍公子一半的出息就好了。”苏夫人不知不觉地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像他爹一样上阵杀敌,该多好。”
  霍去病也没把苏夫人的话放在心上,客套两句便告辞了,出门时正遇上外出找亲戚借钱回来的二公子苏武。霍去病和苏家的三位公子都没什么大交情,只是打了个招呼,不料苏武对他看都不看,脚步不停地从他身边走过去。
  “武儿!”一直送出门的苏夫人见儿子对恩人的亲戚如此无礼,大惊失色。
  好在霍去病丝毫不以为杵,向苏夫人和苏嘉告辞。
  等看不见霍去病的身影了,苏夫人一把扯过苏武:“你今天这是吃错什么药了?”
  “娘,他来干什么?”苏武没觉得自己做错了。
  “来干什么?来送给你爹的救命钱!”苏夫人真恨不得当场活活掐死这个只会到处得罪人的儿子,“你就这么对恩人?”
  “恩人?”苏武冷哼,“娘,你以为要花钱赎罪的点子是谁想出来的?现在再来装好人,谁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霍公子是替卫大将军送钱来。”苏夫人硬把苏武拖进屋里,“人家是一片好心,你非要当成驴肝肺,回头卫大将军会怎么想你爹?”
  苏武还不服气:“娘,你别以为霍去病年轻,就是……”
  “武儿,你以为别人叫你‘小汲黯’是夸你?”
  “别人叫我‘小汲黯’是损我,我知道。可是你知道别人叫霍去病什么?他们叫他‘小丞相’!”
  “对,人家和你一样年纪,文能被赞为‘小丞相’,武能十八岁当将军,你能做到什么?骑个马都会摔下来,射箭没一次能射到靶子上,只会写点酸溜溜的东西到处得罪人。你这就是妒忌!”
  霍去病会被称为“小丞相”,可不是因为学识,而是因为城府。“这人城府太深,我们还是……”
  “难道把钱送回去,好让你爹死在牢里?”苏夫人不耐烦地打断苏武,“够了!现在顶要紧是尽快救你爹出来。”
  “娘……”
  “你要是再敢顶一句嘴,我就没你这个儿子!”苏夫人愤然离去,“真是,为什么好儿子都在别人家?”
  苏夫人没想到,千年后的青史上,苏家最出名的就是这个次子。
  漠北会战以后,汉匈双方的国立都无法继续支持战争的开销,于是进入休战和谈阶段。然而此时的匈奴虽处劣势,已失去以往的盛气凌人,仍要求双方平等相待,而汉朝要求匈奴臣服,观点上的分歧注定议和难以达成,每一次的和谈几乎都是以扣留对方使臣告终。天汉元年,四十岁的苏武奉命以中郎将持节出使匈奴,遭到扣留。匈奴贵族多次威胁利诱,欲使其投降,苏武宁死不屈。后来匈奴将苏武迁到北海边牧羊,扬言要公羊生子,方可释放他回国。苏武历尽艰辛,留居匈奴十九年持节不屈,至始元六年,方获释回汉——此时汉朝皇位上坐的已经是刘彻之子汉昭帝刘弗陵。苏武死后,汉宣帝将其列为麒麟阁十一功臣之一,彰显其节操。
  *****
  其实让刘据继位,或许也没有那么糟。
  皇上驾到,卫子夫喜出望外,不料刘彻对她看都不看,只是像第一次看到儿子一样打量刘据。
  卫青已经封无可封,霍去病又对凡间的功名利禄根本看不上眼,刘彻要讨好他们,就只有封刘据为太子。
  真可笑!他是皇帝,是万人之上的天子,从刘彻懂事起,就是所有人围着他转、想尽办法讨好他,还从来没有过他想去讨好别人。可是这一次要挖空心思讨好两位大功臣,却让他觉得十分欣慰——他再也不是孤家寡人了。
  其实刘据胆子小,问题也不大。推恩令已经彻底分化诸侯王的势力,大汉朝的内忧已经基本不存在了。外患只有匈奴,不过刘彻还年轻,趁着他在位的时候彻底把匈奴平了,留给刘据一个太平盛世来继承也不错。打仗对国库的消耗极大,或许等刘彻驾崩的时候,大汉的国库就空了,正需要一个性情平和的皇帝来休养生息。而且以后卫青留在长安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他入宫来教刘据习武。卫家已经出了两个将军,刘据身上也流着卫家人的血,或许卫青能帮他再教出一个骠骑将军来。再不济,也就这样吧。霍去病只比刘据大十来岁,刘彻驾崩时他已经是老臣,就算刘据胆小镇不住朝臣,霍去病能帮他镇住,或许还能再从刘据的儿子中选一个好皇帝,继承刘彻留下的霸业……
  刘彻的思绪已经飞到数十年以后,卫子夫却是小心翼翼地打量刘彻的脸色。卫青失宠,霍去病难以驾驭,王夫人不肯帮忙,为了儿子的将来,她只能靠自己了。
  “陛下,陛下……”
  卫子夫小心翼翼地叫了好几次,刘彻才回过神来:“什么事?”
  “陛下,听青弟说在甘泉宫的时候有匈奴偷袭,想必让陛下受惊了。妾身一直十分担心陛下会不会龙体欠安……”
  “朕可没那么娇气。”刘彻站起身,轻轻抛起刘据,再接住,逗得他咯咯直笑,“瞧,朕的身体好得很。区区几个匈奴算什么?有你们家的大汉双璧在,朕才不怕他们!”
  双璧?霍去病才上了一次战场,刘彻就把他和卫青一视同仁,以后日子长了,那还了得?“陛下,青弟擅调禁军,也是因为挂心陛下的安危。”
  “朕知道,可是有些话不能摆上台面来讲,朕只能记在心里。”
  卫子夫想了想:“陛下,这次……去病从甘泉宫回来……好像脸色就不太好……妾身有些担心……”
  在甘泉宫刚被雷劈过,接着就是车马劳顿地回长安,霍去病的脸色能好吗?想起当时自己对他的决绝,想起自己不肯给他虎符时他失望的眼神,想起他向自己诀别然后颤抖着等待遭天谴灰飞烟灰……每次想起这些事,刘彻都会觉得霍去病依然在自己身边,像是一场梦,只要黑夜过去,他就会消失。回到长安以后,刘彻的后宫又彻底成了冷宫,只是整天把霍去病带在身边。他知道这么做,难免会再惹来“卖屁股当上的骠骑将军”之类的流言,可是他需要每天早上一睁眼、随时一回头就能看到霍去病,才敢相信自己没有失去他。
  “陛下,去病还是孩子,纵然宠他爱他,也不能把他的话全都当真。”卫子夫垂下眼,才有勇气说出后面的话,“妾身最近听到一些流言……”
  “什么流言?”刘彻回过味来了,“你是说朕宠爱去病,所以仲卿失宠了?还是说……是去病要朕不要封赏仲卿的?”
  卫子夫低头不语。
  “去病不也是你们卫家的人吗?”
  “是。不过那孩子毕竟年轻,做事难免欠考虑,对他说的话,还是别太当真的好。”
  她居然猜忌霍去病?刘彻只觉得怒火一下子冲上来。以前陈阿娇还在刘彻面前飞扬跋扈的时候,刘彻觉得卫子夫温柔可人。现在他算是看明白了,卫子夫不是温柔,而是懦弱,和外边的人不敢斗,往自家人身上捅刀子的时候倒是一点也不含糊。亏得霍去病为了让她的儿子当上太子,还和刘彻闹了那么大的误会。刘彻现在知道了,温柔不是无条件的服从,而是在分明可以反抗的时候选择不反抗。霍去病那样的性子才是真正的温柔。以他的文治武功,可以看出刘彻的每一个错误,却只是沉默不语,在背后悄悄地替他把漏洞补好;以他的心计,弄死一两个皇后跟玩一样,却在受姨妈猜忌的时候还为她谋划。果然还是男人好。两相比较之下,卫子夫简直令人作呕。
  刘彻让宫娥抱走刘据,好像生怕和卫子夫在一起,会玷污了他属意的王位继承人:“朕还就当真了又如何?”
  “陛下堂堂九五之尊,难道和一个孩子一般见识?”
  “皇后的意思是叫朕别听他的喽?”刘彻皮笑肉不笑,“果然是贤良淑德的卫皇后啊。”
  “陛下过奖。”卫子夫还没听出刘彻语气不善。
  “你外甥让朕封据儿为太子,你却劝朕不要听他的,果然贤良。”
  封太子!卫子夫一下子惊醒,连呼吸都急促起来:“陛下……太子……陛下……”一口气喘不上来,直接晕了过去。
  这蠢女人。看到卫子夫惊喜过度以至晕倒,刘彻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感觉,只觉得恶心。
  看到皇后昏倒,宫娥们倒是慌了手脚,又是掐人中,又是拿香来给她闻,才总算让卫子夫醒过来。
  看到刘彻还在,卫子夫连忙摆出最甜美的笑容:“陛下……”
  “朕原本是想听去病的‘孩子话’,封据儿为太子,不过既然连你这亲娘都觉得他不适合,看来朕做事也‘欠考虑’了。”刘彻假装要走。
  “陛下!”卫子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拽住刘彻的衣服下摆,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死拽着不放,“陛下……妾身一时失言……陛下……”
  “现在知道谁才是你的靠山了?”刘彻居高临下地打量趴在地上的卫子夫,蹲下身,托起她的下巴细细打量,邪魅地勾起嘴角,“朕一直说喜欢你的背影,你可知道你的背影像谁?”
  卫子夫可没见过自己的背影,缓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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