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宣变成路人皆知。上朝的时候,受德心情大好地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拎出来,狠狠地表扬了一番这种“与民同乐”的行为,还特意点了其中身份地位最高的文书房大夫胶鬲的名。
胶鬲能感觉得到满朝文武投来的异样目光,只能呐呐道:“人者,精血所孕,父母所生,身体四肢,莫非皮肉,虽有贵贱之别,总归为人,其他都是一样。臣看到大王任人不问出身,只用贤才,亚相也是从不自恃身份高贵,用木箸与民同乐,才斗胆予以效仿。”
和藏藏掖掖的其他贵族不同,比干从来都是光明正大地用木箸,也起了个模范的作用,自愿在其他人不得不承认自己“与民同乐”的时候做他们的挡箭牌。
“‘虽有贵贱之别,总归为人’,文书房大夫说得好!重赏!”看到胶鬲那张因为言不由衷而抽筋的脸,受德就心情大好。
“谢大王。”已经被顶到杠头上,胶鬲只能谢恩,“自愿”站在同意主张人人平等的一方。
*****
受德勉强绷着脸坚持到散朝,一回到寝宫,隔着门,侍御都能听到大王在里面笑得人仰马翻。
“叔父,你看到胶鬲那张脸抽成什么样吗?”受德抱着比干,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早就算到他们一定会偷偷地用木箸、竹箸?”
“所谓‘贵族’,就是喜欢用贵重的东西的人。所谓‘贵重’,就是又贵又重。金箸银箸玉箸固然贵重好看,但是做粗了太重,做细了硌手。铜箸不仅沉重,还会生锈。谁会喜欢吃到嘴里的东西带着一股铜锈味?久而久之,他们自会发现贵族用的箸哪比得上庶民的木箸、竹箸方便实用。”
“叔父真是神机妙算。”
这个是人都应该知道吧?不过受德的一身蛮力能把手指粗的金箸用弯,木箸、竹箸到了他手里更是用一双断一双,也就他发现不了这个问题。
“听说圣人心有七窍,叔父的心就是这样吧?”
“若真的是七窍玲珑心,就会想出更好的办法来迫使天生高人一等的贵族放下架子,不会安排得如此破绽百出了。”
“还有什么破绽?”受德只觉得比干靠用箸来迫使贵族放下架子的方法简直妙不可言,没看出还有什么破绽。
“虽然我带头用木箸,给了偷偷用箸的诸侯百官一个台阶下,贵族只是因为面子上挂不住,才不得不在嘴上承认同意你英雄不问出身的提拔方式,并不是真正的心服。先前费仲为了扩都费用得罪了不少人,这次恶来到处嚼舌根为你造势,却也让他把朝堂上的人得罪了个遍,只怕他们以后会更难在朝堂上立足。”
“所以我打算等解决了野象的问题,就发起东征,让飞廉和恶来去战场上好好表现一番,为他们立威。”以前帝乙在位的时候,受德也曾跟着他出征,一想起驰骋沙场的感觉,年轻的君王便热血沸腾。
“这次东征,你有多少胜算?”
“我……”受德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受德确实是一个不负众望的明君,比干不难想象他以后会有多大的作为,和成汤、武丁一样被后人歌颂。只是……瑶池里的莲花说大邑商气数将尽,人间的高人姜尚也说大邑商气数将尽,莫非受德会出师未捷,便战死沙场?
“叔父……”见比干皱着眉头,受德抱过他,“别为我担心。有了飞廉和恶来两个猛将,我一定会凯旋。”
比干抽了抽嘴角,想说些鼓励、祝福的话,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四章 宫廷政变
惨不忍睹。
看到象群糟蹋过的田地,受德只想得到这四个字。
农户是受德认识的人家。小时候比干带着受德下田劳作,受德性子急,嫌耕牛太慢,自己拉犁拉得比牛还快。小时候和农家的孩子一起爬树掏鸟蛋,一起割草喂猪,一起外出放牛,一起下河抓鱼摸螺蛳,玩累了就一起倒在草垛子上晒太阳,晚上跟着农家的大婶学纺纱还弄断了线轴,逗得大婶前仰后合……当年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当年的大婶却已经成了走路颤颤巍巍的老大娘。昔日的玩伴们也已经各自成家,知道眼前的人是大邑商的大王,再也不是和他们一起在田埂上疯玩的孩子,只敢拽着自己的老婆小孩,带着敬畏远远地看受德领着小藉臣、藉臣、小众人臣审视已经被糟蹋得一片狼藉的农田——麦田几乎被夷为平地,刚开始抽穗灌浆的麦子折断在泥土中,让农人欲哭无泪。用来圈养牛、羊、猪的栅栏被整个儿地拆毁,里面的牲畜全都跑了,跑不动的被大象踩伤,躺在泥地中发出悲惨的□声,痛苦地等死。象群来得太突然,农户只来得及在自己的房子周围点上火把,总算一家老小都平安无事。可是秋收无望,到了冬天,一家人还是逃不过饿死冻死的命运。
要是这样的惨状发生在敌境该多好。不忍心再看到眼前的情形,受德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刚被大象翻过的土地散发出泥土和庄稼特有的清香,风吹过,倒是十分好闻。受德忍不住在心中苦笑。人方部落骚扰大邑商边境已久,如果能让象群去这样践踏敌人的土地,东征就有必胜的把握了。可是人类已经驯服野牛野马野猪野鸡野鸭,还没有能驯服野象的。想来也是。刚出生的幼象就有半个人高了,成年象的高度是人的两倍,更是力大无穷。这么大的动物,怎么驯服?
旁边的人不知道年轻的商王在想什么,只看到他的眉头没有展开过。
沉默了很久,受德才开口:“把今年能收获的粮食全都集中起来,再向各地诸侯征粮,和往年存的陈粮一起按照每家每户的人口发放。不论平民贵族都是一样,谁都不许多领。敢浪费粮食酿酒的,还有私自向百姓征收粮食的,一经发现,不论高低贵贱,一律凌迟。”
藉臣尚未答话,就听见“昂”的一声嘶叫划破寂静的空气。大象又来了。
不幸中的万幸,这次来的不是成群结队的雌象,而是习惯独居的雄象。大象甩着鼻子,理所当然地来享用人类的劳动成果,人类再舍不得也只能赶紧撤。群臣护着他们的大王,农人也带着妻儿赶紧逃。受德原本在考虑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观察观察,看看大象有什么破绽,就听见后面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放开我!”
一个才三四岁的孩子根本不知道危险,不但没有逃,反而跌跌撞撞地向大象走去。没有人敢再回去救小孩,只有孩子的母亲哭得撕心裂肺,却被同样心痛的丈夫死死拽住。大象的力气太大了,她跑过去,只会和孩子一起被活活踩死。
小孩跑到大象面前,抬头看这硕大无朋的动物,还不知道害怕,伸出肉嘟嘟的小手去抓象鼻子。大象被激怒了,抬脚就向小孩踩去。
“不……”孩子的母亲发出一声惨叫。
大象的巨掌踩下来,阴影把小孩整个笼罩其中,小孩还愣在原地。众人只等着小孩被踩成肉酱,就看见一道影子突然闪到象掌底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过孩子滚到一边。大象的巨掌落地,扬起一片黄土,只听见衣帛碎裂的声音,被踩住的是一条有云雷纹的黑绸袖子。
“大王!”群臣都傻了。
受德的冠冕掉了,衣服的一边袖子全都成了大象掌下的破布,小孩在他的怀里安然无恙。
这下大象彻底愤怒了,回头便袭向受德。
受德低头躲过大象甩过来的鼻子,疾走几步把怀里的孩子扔给前来接应的母亲:“快走,别管我!”一时分神,就被象鼻子打在后背,甩得整个人都飞了出去。
农妇抱着孩子赶紧回到丈夫身边,只会和众人一起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的大王与大象搏斗。
“力气还真大。”受德爬起身,擦掉嘴边的血,干脆把拖泥带水的衣服全都脱了,“我就不信你的力气会大得过我。”
大象抬起脚,还想攻击受德,不料被他一发力,不但顶住了大象的巨掌,还掀得它一个踉跄。这下大象彻底怒了,再次抡起鼻子向他袭来,却又扑了个空。
受德一边躲避大象的攻击,一边观察。不论对什么动物,后脑勺都是致命弱点,而且大象的鼻子攻击不到自己的背部,只要能跳上象背就没事了。
大象第二次袭来,左踩右踩都踩不到身手敏捷的受德,却被抓住了耳朵。受德以为能爬到象背上,不料大象猛地一个转身,又把他甩了下来。
旁边的人都看得傻了,只会看着大象发出愤怒的嘶吼声,再次袭向受德。
“来啊……”受德看到旁边是农人家的房子,就站在原地,看着大象向自己奔跑而来,瞅准时机让到一边,抓住象牙,在墙上借了一把力,一举跃上象背,骑在它的脖子上,一拳打向巨象的后脑。
受德的拳头曾经活活打死猛虎,如今一拳下去,却只是进一步激怒了大象。
旁观的人都看傻了,只看到愤怒的大象像受惊的马匹一样人立而起,想把受德掀下去,可象背上人牢牢地夹着象脖子,像是在上面生了根一样。大象在原地乱蹦乱跳,都没法摆脱背上的人,只能载着他一起逃回树林。
*****
受德被野象抓走,生死未卜!陪受德去视察农田的藉臣带着沾血的破衣服回到宫中,比干只觉得五雷轰顶。上天竟残忍如斯,连战死沙场的机会都不给他,就要让受德成为史上第一个只有衣冠冢的商王。
整整一个月过去了,被野象掳走的受德音讯全无,只怕凶多吉少。姜王后和黄妃只会在后宫以泪洗面,三岁的殷洪还根本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就连十岁的殷郊也只会不知所措地打量围着他的朝臣。
外祖父东伯侯,舅父姜文焕,大伯父微子,叔公箕子……为什么每个人都用那么危险的眼神看着他?殷郊还不知道一个年仅十岁的新君在惯于玩弄政权的老臣们眼中,是个何等完美的傀儡,只觉得周围的人一下子都变得十分可怕。
幸好还有比干叔公。
面对一下子变得像是陌生人一样的众人,殷郊只敢躲在比干身边:“叔公,父王去哪里了?他真的再也不回来了吗?”
“不会的。”比干不相信他的花花会就这么死了,至少不愿意相信。虽然受德被野象掳走以后,朝廷中也派人出去找过,比干知道,那些人其实都被微子一方的人收买了,不让他们去找。又有好处拿,又能偷懒,派出去寻找受德的人自然乐意只摆个样子,象征性地出去兜一圈就回来交差。比干恨不得自己扔下所有的事务去找受德,不找到他就不回来,可是他就算能扔下所有人,也不能扔下受德留下的孩子。
大王失踪,整整一个月的“搜寻”无果,朝臣们已经在讨论是让殷郊继位,还是让微子继位。可是有区别吗?殷郊才十岁,即使即位为王,也是由老臣把持朝政。可老臣是谁?受德的改革将除了比干以外的前朝老臣全都得罪了个遍,除了老师商容和三个从胥靡提拔为朝臣的亲信,所有人都站在微子一边。关于继位问题,微子故作大方,说储君的设立,就是为了预防大王发生不测,随时可以继位。既然受德已经立殷郊为储君,就应该让殷郊继位,自己和朝中老臣暂权朝政就可以了,等殷郊成年以后,就还政于王。可是还给哪个王?是受德留下的幼主,还是直接还给被受德夺了王位的庶兄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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