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明鉴。”朱棣给了个不算承认也不算否认的答案。
下人不听话,骂几句,大不了打一顿也就罢了,至于因为这么点小事,就要把人抄家灭族?还没有走远的马秀英听到这话,暗暗心惊。当初几个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只有朱棣长得最不像朱元璋,想不到性子却是最像他的。不过现在丈夫是九五之尊,儿子们各据一方,马秀英却不是吕雉、窦漪房、武则天,只是个没有实权的皇后,什么都帮不上。不能怪儿子不把她当娘,反观她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难道就是做娘的该做的事吗?马秀英看了看在她怀里熟睡的宁宁,还是硬逼着自己远远地走开,对那父子俩的对话耳不听为净。
“不想说就别说了。”朱元璋并不勉强朱棣说出真相,“天下父母对儿女都是一样的心,现在你自己也做爹了,也该体会到爹娘对你的心思。我们是你的亲爹亲娘,不管遇到什么事,胳膊肘总不会往外拐。那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下贱货色敢如此胆大妄为,主要还是因为宁宁没有个名正言顺的名分。这次我就先把那几个人当胡惟庸的同党处理了,以后找个机会,再正式给宁宁封个郡主头衔。”
“多谢父皇!”朱棣喜形于色。
可怜的孩子。朱元璋的心却是直往下沉。几乎从几个孩子出生的时候开始,朱元璋就觉得朱棣十分与众不同,虽然他一直都尽力保持低调,却像是一窝小猫里面唯一的虎崽一样卓尔不群——让朱元璋惊叹的倒不仅仅是朱棣少年老成的性子和一身仿佛与生俱来的王者之风,而是以他当时的年纪,居然知道保持低调,这本身就已经十分引人注意了。有意无意间,朱棣总会流露出一股睥睨天下的气魄,偶尔朱樉、朱棡仗着年长欺负他,他表面上逆来顺受,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是嘻嘻哈哈就过去了。杂种狗一样的朱樉见没有人和他抢食,便洋洋自得,以为老子天下第一,却没想到别人不和他抢,仅仅是因为兄弟中只有他一个是吃*屎的狗;豺狼一样的朱棡看出朱棣是和他一样的肉食动物,却以为他只是个同类,于是死死地护着他的几根肉骨头,生怕哪天被朱棣抢去;但是朱元璋看得出来,朱棣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森林之王,他的兄弟们看得上的东西,——不论是金银财宝、功名利禄、朱元璋的青睐、甚至大明国的皇位,——在他眼中,不过是他吃剩下不要的而已。
金银财宝毫不动心,功名利禄如同浮云,就连能让任何人艳羡不已的皇位在他眼中也如粪土一般。虽然是一副大俗人的模样,没有一丁点看破红尘的意思,若不是从小看着,根本看不出朱棣的与众不同,朱元璋总觉得世人追求的一切在他看来,都不过是个大笑话,在他真正想要的东西面前,名声、地位、权力、财富、威望……任何可以让世俗之人动心的东西都不值一提。朱元璋不止一次猜想能让心高气傲的老四看得上眼的究竟是什么,想不到如今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给出一个无利无权的郡主头衔,竟然就让森林之王变成温顺的看门狗。
宁宁不过是朱棣捡来的孩子,他都对她如此爱护,朱棣可是朱元璋的亲生骨肉,他又怎么舍得存心伤害自己的孩子?可是谁让他是皇帝,他别无选择。
“不过老四,家里没个女人总不方便。你不放心孩子留在家里,总不见得以后带着她一起上朝。”
“父皇所言极是。”目的已经达到,朱棣只想赶紧敷衍了朱元璋,好在宁宁得意忘形以前把她带回家,没怎么注意到他在说什么。
“这样吧。”朱元璋咬咬牙,逼着自己说出后面的话,“既然你不放心,就先把宁宁留在宫里,让你娘帮你照顾,等你娶了妙云,再把她接回去。”
朱棣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朱元璋是要扣下宁宁做人质,来逼他娶徐妙云:“父皇!”
“来人,送燕王回府。”朱元璋背过身去,像是没脸看朱棣。
“不,把宁宁还给我!”朱棣根本无心理会朱元璋,只想抢回女儿,可还没迈出一步,皇宫里的侍卫便扑上来架住他。“父皇,你不能这样,把宁宁还给我!父皇……”
朱元璋背着身子,依然能从声音听出朱棣如何在侍卫的钳制下挣扎,愤怒的嘶吼声渐渐远去,直到他被侍卫押送上马车硬送出皇宫,耳边似乎还能听到他喊着“宁宁”,满是无尽的绝望和不甘。
*****
虽然朱元璋和徐达一直以来并肩作战,几乎是从小看着徐妙云长大,觉得以她幼时的心性,一定是个善良的姑娘,后娘有几个会善待继子女的?更不用说朱元璋登基以后,就没再见过她。有十年没见了吧?都说女大十八变,他还真不知道如今的徐妙云是不是还像小时候一样温文尔雅,嫁给朱棣以后,会不会对宁宁好……算了,宁宁不过是个女娃而已,要是徐妙云对她不好,大不了以后她就留在朱元璋和马秀英身边,以后再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
其实朱元璋也觉得宁宁应该是朱棣的种,和朱棣小时候一样,根本不害怕朱元璋。想到小孩亮晶晶的眼睛,粉嫩嫩的腮帮子,还有藕节一样胖乎乎的小手,朱元璋就忍不住开心。于是随侍太监就看到皇帝看着自己的脚尖,笑得像花痴一样,就差不顾自己的年纪和身份,一路蹦去皇后那边。
朱元璋几乎是飘着去找马秀英,走到一半时突然想起了什么,抬手摸了摸龙袍胸前的刺绣,然后便嘱咐随侍太监赶紧去给他找一件软一点的衣服,还特意叮嘱绝对不能有刺绣的,一定要非常非常柔软,弄得随侍太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龙袍上的刺绣多粗糙啊,朱元璋自己摸都觉得扎手,宁宁那么嫩的皮肤在他胸前蹭,一蹭脸上就是一道白印子,看得朱元璋心疼。她可是女孩,那么漂亮的小脸,破了相怎么办?朱元璋催着随侍太监赶紧给他换了一件没有刺绣的衣服,立刻迫不及待地奔向坤宁宫。
一觉醒来,宁宁终于注意到自己的处境——那么多龙都是假的,没有一条是真正的龙。而且老虎奶妈和虎崽弟弟没了,扁鹊姐姐和敏敏姐姐没了,两位门神叔叔没了,叶咏乐没了,现在就连朱棣都没了,只有一个和她一面之缘的奶奶。宁宁四处看了看,没看到一个熟悉的人,抽了抽鼻子,委屈的眼泪就要往下掉。
“宁宁,爷爷来了!”
这个声音是那条唯一的活龙!宁宁摸过,那条龙是热的,而且贴在上面还能听到心跳声,总该是活的吧?宁宁以为终于找到了一个同类,循声望去,却没看到睡着以前看到的金龙,再抬起头,终于第一次注意到朱元璋的长相,歇斯底里的哭声立刻掀翻整个皇宫的屋顶。
朱元璋听到自己的心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
*****
燕王府的三个侍卫长中只有朱能是比朱棣还年幼一些的年轻人,张玉和邱福都比朱棣年长得多,或多或少把年轻的小王爷当成自己家的子侄。奶娘在燕王府纵火谋害小郡主,朱棣带着宁宁进宫去向朱元璋讨公道,想不到就连宁宁都被朱元璋扣下,用来逼迫朱棣娶徐妙云。
被送回来时,朱棣形同疯癫,一回来便把自己关在房中。张玉知道自己人微言轻,什么忙都帮不上,但这时候有个人安慰他,总比没有人好。张玉来到朱棣的房外,正想敲门,却听到应该只有朱棣一人的房间里传来他的怒吼。
“我要你们这两个门神有什么用?”朱棣怒视面前的秦琼和尉迟恭,“找不回咏乐也罢了,你们连进皇宫把宁宁救回来都做不到,门神就是那么没用的神吗?”
门神就是那么没用的神。秦琼和尉迟恭无言以对。叶咏乐在天庭的朋友太多,如果他想躲着他们,凭秦琼和尉迟恭那点少得可怜的本事,根本连发现都发现不了他,更别说阻拦了。他们那点法力也仅限于能在贴有门神像的地方自由出入。皇帝的龙气本身就有震慑妖魔的作用,皇宫里也自有更高等级的守护灵保护,根本不需要民间的门神来阻退妖魔,自然不会贴秦琼和尉迟恭的神像。尤其是在那些来自天庭的守护灵看来,门神之类仅仅是因为供奉的人多才成了神的凡人也不过是一种不害人的妖魔,对他们不闻不问,仅仅是懒得管而已,但要是他们敢擅闯皇宫,守护灵压倒性的法力优势足以让两个只是拳脚功夫比一般妖魔好些的门神魂飞魄散。要他们去皇宫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宁宁偷出来,还不如叫他们恢复凡人的身份去百万大军中取大将首级,或许反而还容易些。
“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我还养着你们两个干什么?”朱棣愣了愣,突然大笑起来,“对不起,我忘了,你们是神,我是妖,我有什么资格指挥你们?”
“皇……”尉迟恭想说不论现在身份如何,红莲依然是他景仰的唐太宗,刚说出一个字,就被秦琼捂住了嘴。
“王爷,属下无能,还望恕罪。”秦琼瞥了一眼窗户,示意有人在外面偷听,说完便赶紧带走尉迟恭,顺便吹灭了房里的灯,免得外面的张玉看到窗纸上只有朱棣一个人的影子。
他还能找谁?朱棣没注意到秦琼和尉迟恭走了,也没注意到有个张玉在外面偷听,满脑子只有如何救回宁宁。飞廉恶来?他们两个也只是在天庭的资历老一些而已,如果和皇宫的守护灵动手,未必有多少胜算;玉帝或者三清?红莲以为他自己是谁?差得动这些大神;孙猴子?现在猴子是如来的手下,如果他打了张友仁派来驻守在皇宫的守护灵,只怕天庭又要爆发一场佛道两教的战争。可是除了这些,他还认识什么神仙?姜尚?扁鹊?……他又忘了自己的身份吗?白鲤是创*世神,可他是妖,是见了最低级的土地神都得恭恭敬敬的妖,他有什么资格差遣神仙为他办事?还是靠他自己?靠他这么个什么法力都没有、除了生活经验丰富些以外,和凡人别无二致的万年老妖?朱棣悲哀地发现自己一旦离开了叶咏乐,便一事无成,不但留不住爱人,甚至连他们的孩子都保护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六章 婚
燕王娶妃之事拖了两年,最后终于还是办了。整个燕王府如今到处都是大红喜字,准备迎接女主人,朱棣看着别人为自己的婚事忙忙碌碌,却感觉像坐在戏台子下面看戏台上的悲欢离合,不论台上的人是哭是笑,都假得可怜。
婚礼?弄点红绸子装饰个房间就叫婚礼了?贴几个大红喜字就叫婚礼了?叫来一群人大吃大喝一顿就叫婚礼了?在朱棣心中,他唯一的婚礼是和叶咏乐在一座连神像都已经没有的破庙中举行的。没有什么好看的礼服,没有鼓乐手吹吹打打,没有繁荣复杂的仪式和哄闹的宾客,没有八面玲珑的司仪和德高望重的证婚人,只有天地万物见证他们生生世世不离不弃的誓言。
朱棣游魂般游荡在王府中,看着满眼血海般的猩红,想到的却不是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徐妙云,而是当初在红枫山庄大闹叶咏乐的婚礼、硬是把新郎抢来。那天晚上是两人这辈子唯一一次肌�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