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的一个空荡荡的水池远比一幢豪华却空无一人的宫殿诱人。只可惜人不能在水里呼吸。看到清澈的池子,比干无比想念自己的鱼鳃,可以让他生活在这片美丽的池塘中,永远不用出来。
“为什么要造房子呢?有这个池子就很好了……”比干接过受德递给他的酒,却一刻也舍不得让自己的眼睛离开宫殿前的水池。
他花了那么多钱那么多心血为他造了宫殿,比干居然只注意到宫殿前的池水。受德有些郁闷:“池子好是好,只是里面除了水以外什么东西都没有,有些空荡荡的。”
是啊,再种点荷花就完美了。虽然红莲已经变成人,比干也不相信人间会有比他的花花更漂亮的莲花,至少聊胜于无。
“这么好的池水,养些鱼怎么样?饿了还可以抓来吃。”
吃鱼!比干手一抖,手中的酒爵落了下去,扑通一声落入池塘中。
受德把脸埋在比干的肩膀上坏笑:“只可惜这池子里没有鱼,无福享用如此佳酿。”
他以为人间的酒是仙界的琼浆玉液吗?被一池子的水稀释过,依然甘香醉人。还是……他也记得前世红莲和白鲤是如何相识。
“这池塘有名字吗?”
“没有。”受德想了想,“就叫‘酒池’吧。我原本想给宫殿起名为‘瑶台’,可是天监司说不合适,还是起名为‘鹿台’。”
“鹿是凡兽中最有仙气的动物,挺好的名字。”比干靠在受德身上。山上澄净的空气会让人对距离的判断产生错觉,漫天的星辰好像就挂在屋檐上,一伸手就能抓下来。比干忍不住向天空伸出手。
“你要干什么?”受德却是吓得一把抓住比干,“叔父,我帮你把天上的美景都搬到人间来了,为什么你还不愿意留在人间陪我?”
“小傻瓜。我只是觉得好像能摘到星星一样。”鹿台中的摘星台便是由此得名,但是当时谁都没想到,“摘星台”会被后世谣传为“摘心台”。
“你要摘星星?”受德放开比干,“我去摘给你。”
比干还没反应过来,受德已经纵身跳进水池。
“受德!”比干匆忙跑下高台。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他不要命了吗?
天上没有月亮,漫天星辰越见璀璨,照得水面如同一池摇晃的水银,却不见人影。
“受德!”比干趴在水池边,水面的反光照得他的整张脸就如一块洁白无瑕的美玉,满头白发像是鱼鳞一样在夜色中发光,看得躲在水下的人忘了呼吸。
“受德!”比干心急如焚,正考虑要不要跳下去找,水面突然分开来,在夜空中溅出一片碎钻般的水珠。受德拿着比干不小心落进水池的酒爵,酒爵里的池水倒映出璀璨夺目的星光。
“叔父,你看,我为你把星星摘下来了。”
比干伸出莹白如玉的手接过酒爵,池边的潋滟水光在他的脸上轻轻晃动,惊喜的笑容让受德看得傻了眼。
就在比干接过酒爵的时候,受德冷不防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一起拖下水,原本想吓吓他,再英雄救美,顺便占点便宜,不料比干的水性比他还好。
世上会有不识水性的鱼吗?比干以前不会游泳,只是还没有习惯人类的手脚,也不知道人类不能在水里呼吸。现在受德才领教到了什么叫“如鱼得水”。
漆黑的水池中,比干整个人都晕出一层朦胧的白光,像是黑夜中的明月。披散的白发和宽广的白色袖子随着水流飘荡,仿佛是他在天上飞,不论受德怎样瞅准机会扑过来,他都一个转身就能轻而易举地躲过。
在如此清澈的水池中游泳的感觉果然特别好。比干在水里把受德捉弄到不得不浮上水面换气,自己还舍不得离开,依然全身浸在水中,怀念还在瑶池中的日子。人间很少有这么好的水池,又大又干净,简直和瑶池一样。可惜人不能在水里呼吸,不然通过如此清澈的水吸进去的空气也一定特别舒适,不过好在这里没有别的鱼和他抢地盘。真想以后每天来体会回到瑶池的感觉,就连从水底下看出去的景色都……从水面下再看旁边的鹿台,比干惊得瞪大了眼睛。
这哪里是鹿台?分明是西王母的瑶台!比干连忙浮上水面,越来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难怪受德要不惜代价地造这样一座豪华的宫殿,还觉得比干一定会喜欢。他是把西王母的瑶台连同整个瑶池一起搬到了人间!
见比干在水中对着鹿台目瞪口呆,受德游到他身边:“终于发现了?小时候做的那个莲花和白鲤的梦,对梦中的亭台楼阁,我只记得这么多。像吗?”等他游近比干身边,却发现他没有半分惊喜之色,只有惊恐。
在人间私造天庭的楼阁,如此大不敬,足以抹杀他在人世的一切功绩。
“叔父,不喜欢吗?”
“你知道我从来不喜欢这种东西。”比干勉强保持嗓音的平静,爬上岸,“拆了吧。”
“什么?”受德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以前比干即使没说喜欢,也没说过不好。
“我说拆了!”
“这不是你在天上时住的地方吗?”
“所以我才叫你拆了!”比干愤然回过头,俯视还在水池中的受德,“这是天上的楼阁,不是凡人可以享用的。诸侯自封为王是多大的罪孽,你在凡间造这亭台楼阁,就是多大的罪孽。这一幢房子就足以毁了你一世的功勋,我以前为你花的心血就都白费了!”
“白费?”受德也爬上岸,任由晚风吹在湿漉漉的衣服上,带走他的体温,“叔父,你从来没有回答过我,为什么你费尽心机要我登上王位,却不要我为你做任何事?既然知道做明君很累,为什么非要把我推到这个位置上?我想和你避开这尘世的偏见去隐居,为什么你不愿意随我走?难道不是贪恋我登上王位以后能给你的荣华富贵吗?”
“荣华富贵?”比干摇头,“我像是贪慕荣华富贵的人吗?”
“那是为什么?”
为了不让他得罪神灵,为了让他逃过魂飞魄散的命运。可是他不能说,他什么都不能说。沉默了许久,比干才悠悠地叹出一口气:“受德,你不怕得罪神明吗?”
“神明能奈我何?像用雷电劈死武乙一样劈死我吗?”受德孤傲邪魅的冷笑让比干看得心里发颤,“史记都是巫师记录的,武乙不信神,让巫师没好日子过,巫师自然会把他有多坏写多坏,最后把他写成遭天谴而死。或许真正的武乙根本不是被雷劈死的。孤比武乙更不信神,说不定后世的史书会把孤写得比武乙甚至比夏桀更不堪。”
可是天神真的存在,白鲤在瑶池中的时候亲眼见过。比干痛苦地闭上眼睛:“你既然相信我是谪仙,就不信有天神吗?”
“天神能把你怎么样?”受德捏着比干的下巴,逼他抬起头直视自己,“为什么每次我问起你前世的事,你都会吞吞吐吐,什么都不肯说?”
“你不怕遭天谴,我怕。”比干苦笑,“受德,就算是为了我,做个好君王,尊敬神明,好吗?”
“神明?”受德冷笑,“历代商王都把神明看得比人民更重,可是神明让他们的百姓安居乐业了吗?孤不信神,神明也没能把我怎么样。叔父,你替我挡箭昏迷不醒的时候,我就去神庙许下心愿,要是神明敢把你带走,我就烧光天下的神庙,杀光天下的巫师,直到再无人供奉神明。就算神明用雷电劈了我,我的魂魄也要搅得天庭鸡犬不宁。不管是人是神,谁都休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我倒要看看,木头做的神明会不会因为没有人供奉而活活饿死。”
“受德,你疯了……”他当初竟然在神庙中说出如此大不敬的话!比干想往后退,却被受德拦腰抱住,死死地箍在怀里。
“对,我是疯了,自从爱上你以后就疯了。”受德抱着比干的腰,不让他逃走,“让世俗礼教都见鬼去吧,我要你,我要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受德,你……唔……”
所有的辩解都被恶狠狠的吻堵回去,身上的湿衣服被撕成片片飞絮洒落一地,白如新雪的肌肤上很快印满乌青,像是惩罚他的不知趣。
可是即使受德如此粗暴地待他,比干也无法迁怒于他挚爱的红莲。
谁说只有女人是祸水?男人不可以是吗?是他毁了受德!受德为他疯了,现在会大不敬地把西王母的瑶台搬到人间,以后说不定还会做出更出格的事。这份叔侄之间的禁断之恋毕竟不为人世所容,已经有不少人看出端倪了,他们还能瞒多久?比干不在乎被世人戳脊背,可是受德的一世英名怎么办?如果他让西王母抓到把柄,就是魂飞魄散的下场。不如趁早离开他,熬过这辈子,说不定来世他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四章 蓝颜祸水
第二天醒来,看到满地狼藉,比干的一身冰肌玉骨印满青紫的淤痕,受德在心痛之余,更是后悔自己怎么会对心爱之人做出这种事。
比干没有怪受德,只是提出打算告假几天,说大邑商北面有苏部落首领有苏侯的长孙出生,邀请他前去参加庆典。
受德知道比干其实是在躲着他,自觉理亏,也没有阻拦,只求等大家都平静下来,可以好好谈谈,解开误会。
只不过比干告假以后,几乎人人都看得出来,他们的大王现在像个游魂一样,做什么都没精神。
下朝以后,费仲要求私下见受德。
最近受德南征北战,积累了不少财富,大邑商的财政应该不会出问题。受德虽然纳闷,还是在寝宫召见了费仲,不料费仲开门见山就是:“大王,恕臣直言,大王和亚相其实是恋人吧?”
受德愣了一下,但是没否认,只是苦笑:“爱上了自己的亲叔叔,是不是觉得孤很肮脏很恶心?”
“没有。”费仲的语气十分诚恳,完全不是因为碍于受德的身份而说违心话,“如果世上只有一个人对我好,我也会像大王爱亚相一样的爱他,不论这个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美是丑。亚相不喜欢鹿台?”建造鹿台的费用大多都是受德从费仲手里敲诈出来的,自然瞒不过他。可是受德带比干去看过鹿台以后,就开始魂不守舍,费仲从很久以前就看出受德和比干的关系不太对了,从二人的表现多少能猜出点端倪。
“他何止是不喜欢。”就差把受德骂得狗血淋头了。
“如此厚礼,谁会不喜欢呢?”至少如果有人送给费仲一座如此奢华的宫殿,他肯定立马以身相许。
“你以为他是你?”受德苦笑。如果比干是个和费仲一样的财迷,给点钱就心花怒放,他倒是可以省心很多。
“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心意的问题。造鹿台这样的心血,没有人会不感动的,只是……”
“只是什么?”
费仲为措辞考虑了一下:“臣不知道男人和男人之间是否如此,只知道女人一旦对某个男人动了情,就会对他忠贞不二,如果失了贞操,就会觉得愧对心上人,心上人越是对她好,她就越是愧疚,觉得自己配不上如此情谊,反而会故意离开心上人,宁愿自己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地伤心,也不愿意再和心上人在一起。臣的夫人是这么说的。”
“失了贞操?”受德越听越糊涂,“到底出了什么事?”
“大王,微子已经‘抱病在家拒不见客’七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