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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沐连忙扔掉树枝,向吴严游过去,抓住他的衣服,奋力往岸上拉。杨沐水性再好,也还只是个七岁的孩子,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吴严拖回岸边。
吴严呛了一肚子水,肚子都有点鼓起来了,呼吸也变得十分微弱。杨沐有点惊慌失措,这里离村子不近,又是大晚上的,谁能那么快来救人呢。他想起来平时听人说落水的人被救起来,一般要将锅子翻过来,用锅底将水顶出来,没有锅子的时候,用膝盖也可以。
于是拼着力将比自己高大的吴严挪到自己身上,用膝盖顶他的肚子。过了一会儿,果然听见吴严发出了“咳咳”的咳水声,水从他嘴里倒流了出来,呼吸也变得顺畅多了。
“吴严,吴严,你没事吧?”杨沐连忙问。
吴严乌里乌涂地“呜”了一声,接着发出了“嘤嘤”的抽泣声。杨沐松了口气,暂时看来没有大问题了。他抬头看了下刚才下来的地方,足有一个成年人高的堤埂,自己爬上去都很费事,再加上一个溺水的吴严,肯定是爬不上去的,怎么办?
他站起来,直着嗓子喊:“快来人啊,有没有人啊?救命啊,有人掉水里了。”
叫了一会,听不到什么回音,大概是堤埂将声音挡住了,传不太远。又回头问地上的吴严:“吴严,你起得来吗?”
“起不来。”吴严抽抽嗒嗒。
“那我上去叫人来帮忙,你先呆一会好吧。”
“不,不要走,我怕。”吴严一听杨沐要走,便慌忙伸出手来在空中乱抓,似乎要抓住杨沐不让他走。
杨沐只好向他伸出一只手,安抚他的情绪:“那我们等一下吧,说不定你哥会来找你。来,我扶你起来,你先把你身上的衣服脱了,穿湿衣服会生病的。”
杨沐扶起吴严坐到离水更远一点的地方,吴严抖抖索索摸不着衣扣,杨沐伸手帮他把衣服脱下来。他看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和裤子有两件正挂在堤埂边,还有一件外衣,估计扔在上边了。
他过去取下来,上衣给吴严穿了,自己穿了裤子,穿裤子的时候才发现,腿上似乎给茅草荆棘挂出了不少血口子,背上也有些火辣辣的疼,不过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四周都静下来,虫鸣蛙叫响起来,因为是中秋了,许多虫子已经不叫了,所以算不上聒噪,只有吴严“呜呜”的抽泣声。月光静静洒在四周,将一切照得影影绰绰的,水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月华铺撒在上面,银亮亮的一片,隐隐约约还看得见那只花灯飘在上面。
“那花灯你还要不要?”杨沐突然出声。
“啊?”吴严还没缓过劲来,身上不住打颤,声音带着哭腔,“不要了。”
“哦。”
又恢复了安静,过了一会儿,隐约听见了人声。杨沐竖起耳朵,似乎是有人在喊“二哥”、“二少爷”,他松了口气,终于有人来找了。“太好了,吴严,你家的人来找你了。”
“哦”,吴严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站在身边光着上身的杨沐,月华从上面洒下来,将杨沐笼罩起来,身上仿佛发出了一层淡淡的银光。“对不起,谢谢你,杨沐。”吴严听见自己喃喃地说,这是他头一回叫杨沐的名字,以往总是不屑地叫“杨铁蛋”。
“没关系啦,”杨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将手圈成喇叭状,奋力向上回应,“诶,我们在这里——”
第八章 严冬不冷
这个充满惊险、恐慌、混乱的夜,终于以一种戏剧的方式结束了。
吴员外找回吴严之后,对家里仆人进行了狠狠的责罚,对几个儿子也进行了狠狠的教训和体罚。吴严倒是免去了体罚,他受了惊吓,又着了凉,晚上又哭又闹,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吴家请了神婆来给吴严收惊,跑到落水的那口水塘边去叫魂。
杨沐回到家中,也将他娘吓得不轻,这好在是没事,要是万一出了事,两个孩子可能都没了,那可怎么办,想一想都觉得后怕。从此以后晚上是不许出去的了,水塘边也不能让他们单独去了。这事闹得有点大,颜先生觉得这事自己也有责任,对参与打架的几个人进行了处罚和深刻的教育,并让他们向杨沐、三宝和大新道歉。
杨沐因祸得福,吴员外知道自家次子被杨沐所救,特意登门道谢,尽管这事最初的初衷是由打架挑起的。吴老爷许诺只要杨沐愿意,可以一直在私塾念下去,并且负责他今后读书和各级考试的费用。杨母感恩戴德,让儿子给吴老爷磕了好几个头。吴员外坚持两家结了亲,相约年节时要互相走动。
事故之后,杨沐并未觉得跟之前的生活有什么不一样,他依然每天去私塾上学,跟着颜宁一起识字、学习,与三宝大新一起游戏。
只是吴家兄弟再也不来找他的麻烦,这点他倒是觉得挺好的。吴严病好后来上学,对杨沐表示十分的友好。先就杨沐的丢衣事件进行了道歉,主动承认衣服是他出主意撕坏了,并坚持要赔给他一件新的,杨沐坚决不要才算完事。
吴严从那时起,就常常在课后参与到杨沐和颜宁的学习与游戏中来。开始令杨沐颜宁几个不自在了好几天,不过时间一长,大家也就习惯了。
因为吴严的转变,吴宽吴慈自然也渐渐向他们表达善意,到最后整个私塾都和乐融融,大家都不再分派别,浑然成一家了。颜先生对这个改变非常乐见其成。
只有颜宁有点小小的失落,以前杨沐只跟他们几个要好,现在他跟所有人都成了朋友,尤其吴严还常常主动来找他玩,感觉朋友被人分去一部分了。杨沐倒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同,颜宁还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不过现在又多了一些朋友,不用担心被欺侮,这不是更好么?
这一年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的冷。南方的雪不多,但是雨水却不少。冬天下雨是穷人最难熬的日子,又湿又冷,出门极不方便。
每到下雨天,杨沐就撑着雨伞,光脚穿着木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不堪的路去私塾,双脚冻得红肿麻木。到了私塾,才能够洗洗脚换上书包里的棉鞋,不几天,双脚就长上了冻疮。
整个私塾十五六个学生,颜宁不必受泥泞之苦,吴家三兄弟每逢雨天也是由仆人背着上下学的,本村的孩子多数都由家人送来的,像杨沐这样光脚上学的,大约只有五六个。
颜先生心地善良,他每天早间学生尚未到私塾之前,就烧了一锅滚烫的水在那等着,来一个,就倒上一盆热水先泡脚,把脚泡暖了,换了鞋子,才让去书斋上课。即使是这样,学生们还是长了冻疮,严重的还红肿开裂了,待到泡完脚,冻伤处又麻又痒又痛,哪里还能够集中精力学习。
颜先生打听到一个偏方,用茄子的根和茎烧水泡脚可治冻疮,于是找来了许多茄子茎和根,烧了水给学生泡脚,果然有极好的疗效。
于是每天早晨,吴家老宅的东厢房的廊檐下,一溜儿排开的都是泡热水脚的孩子。这个记忆,一直烙印在杨沐的心底,待多年后想起来,从脚底到心里,还都是暖暖的。
颜先生也有严厉的时候,比如中秋节那件事,吴宽等人都受到了惩罚,那根平时用来做道具的戒尺终于派上了用场。吴宽一群人的手心挨了十下戒尺,肿得两天都握不了毛笔。
先生也在课堂上作了深刻的自我检讨,他说读书人首先就要学做人,读书人要有君子之德,其次才是做学问。故从那天起,他就调整了教学内容,在授课之外,每天都讲授一篇德育故事,传授仁义礼智信忠孝善等理念。
后来,杨沐学到四书五经时,从里面读到许多先生以前讲过的道理,不由得感慨起先生的良苦用心。
过了腊八,私塾就要放假。早在这之前,杨沐就听颜宁说了,先生要带颜宁回家乡过年。经过半年的相处,杨沐也知道了颜宁母亲去年就亡故了,家乡还有祖父母在,过年是一定要回去尽孝的。
散学之前,杨沐带给颜宁一双黑色的灯芯绒面的棉靴,鞋面上还绣着漂亮的暗色花纹。这是杨母给颜宁做的,因为她听儿子说师母没了,想到颜宁过冬的鞋袜肯定没准备得那么妥帖,虽然自家也不富有,但是做一双棉鞋的料子和棉絮还是有的。
颜宁拿着鞋子,眼眶有些湿润:“杨沐,你留着自己穿吧。”
杨沐笑了:“拿着吧,我娘特意给你做的呢,她给我也做了一双,过年的时候我们都有新鞋子穿。”
颜宁腼腆地笑了一下:“那替我谢谢你娘啊。”
杨沐呵呵一笑:“要谢,也是我谢你们,先生收我读书,你教我识字读书。”
颜宁也笑了:“散了学,也记得读书写字啊。”
“忘不了。过完年早点回来啊。”离别在即,杨沐还挺舍不得这个好朋友的,他想说,别忘了我啊,但是觉得太不好意思了,说不出口。
颜宁仿佛知道他想什么似的:“嗯,我不会忘了你们的。”
杨沐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个年假杨沐过得很充实,他除了读书写字,也去帮伯父和叔父家拣藕。蓉乡的藕粉是出了名的细腻滑爽,远近闻名。
到了冬天,水乡最忙的事便是挖藕,荷塘的水基本都放干了,人们将埋在泥底的白白嫩嫩的藕节起出来,洗干净,送到集市上去卖,或者卖给制藕粉的作坊。吴家就有这么一个大作坊,制作的藕粉销往菁州各地,颇有一点名气。
年前,在县城药铺学徒的杨林回来了,给他带了许多新奇的玩意儿和吃食,这是杨沐最高兴的事了,当然,高兴的不是有吃的玩的,而是林子哥回来的事实。林子哥在县城带了半年,模样没怎么变,但是好像瘦了点。
杨沐看着林子哥傻笑:“林子哥,你回来了啊。”
杨林摸了下杨沐的脑袋:“铁蛋长高了呢。”
杨沐嘻嘻笑:“还没有林子哥高。林子哥看起来好像瘦了。”
杨林笑呵呵的:“我师兄他们说这是长身体,抽条呢。”
“林子哥,你在那好不?”
“挺好的,学了不少东西。我会认好多种药了,也在学认字儿呢。”
“那你师傅对你严厉不?”
“师傅要求挺严格的,严师才能出高徒啊。”
杨沐没话了,他觉得林子哥在药铺里过得也许并不那么好,因为林子哥不怎么跟他说学徒的事,只是跟他说在县城里看到的新鲜物事,尽拣好玩的开心的说。
“铁蛋,在私塾里有没有人欺负你?”杨林侧着脑袋问杨沐。
杨沐一说起自己的私塾生活,就开始滔滔不绝,包括自己学了好多字,教颜宁游水,中秋节自己做花灯,去吴村游灯,被吴宽兄弟欺负,又救了吴严,还有先生给他们烧水泡脚的事,全都说给杨林听。
杨林看着他,听着他的经历,眼睛里带着笑意,觉得很高兴,这个孩子已经可以自己应对危机了呢,而且还赢得了那么多朋友。
杨林发现,杨沐说得最多的就是颜宁。“林子哥,颜宁是我在私塾里最好的朋友。他是先生的儿子,可聪明了,懂的可多了。你要是也能认识他就好了。”杨沐不止一次地表示自己的遗憾。杨林笑笑,是有些遗憾啊,颜宁究竟是个怎样厉害的人,让杨沐念念不忘呢。
整个年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