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走越近,一直近到呼吸相闻的地步,范雪风才停下动作,看着眼前浑身紧绷的卫无双,嗤笑出声:
“怎么?你个大男人洗澡还要人回避?……大家都是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原本紧张的气氛却被这一句笑语打破。
卫无双听着似曾相识的戏言,心中顿感五味陈杂。在心中默默的叹了口气,后退一步,伸手去解身上的衣衫……
“流萤”的泉水虽然清凉,却不刺骨。在闷热的夏夜里,能泡在这样的泉水中,真是妙到极致。
将整个身子都浸入水中,舒服的水温令卫无双不禁轻阖双眼,慢慢的放松了心情。
面对着这般毫无防备的卫无双,范雪风眯起眼睛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阵,忽然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缓缓的挨近了他——
感到了这熟悉却又陌生的气息在逐渐靠近,卫无双仍旧闭着双眼,静静的靠着泉边的石围。
有些玩味于他的不动声色,范雪风唇边的笑意更深。缓缓的倾身向前,蜻蜓点水般吻上他微湿的睫毛,接着,被泉水浸润过的嘴唇带着些微的凉意,滑过他挺直的鼻梁,一直向下——在双唇即将相叠的时候,却忽然停住了。
卫无双闻着那带有淡淡芳草清香的气息,努力维持着内心的平静,等待着。
等待着一个冰凉戏谑的吻,或是轻声嗤笑后的转身离开。
可等待竟落空了。
范雪风既没有吻下来,也没有笑着离开。而是在这暧昧的距离看着他,淡淡的开口说道:
“你问我为你刻经的理由?其实很简单……因为我无法忘记你。”
猛的睁开眼睛,卫无双不可置信的想开口再问,可几乎相贴的双唇却因这小小的动作而碰触到一起——
刹那间,苦苦压抑在心底的思念与爱恋,竟被莫名的激起,顿时化作了焚天巨焰喷薄而出,烧灼着他的脑、他的心,让他再不能思考,再不能感慨,惟有遵从本能的渴望,贪婪的索求着唇间这久违的温暖……
得到对方依旧青涩的回应,卫无双难抑心中涌出的暖意,忘情的深吻着怀中的失而复得。却,忽略了那青涩中的一丝犹豫。
缠绵至极的吻让体内的火烧得更加猛烈,甜蜜与痛苦纠缠在一起,狠狠的折磨着仍旧无法满足的人。
意乱情迷间,卫无双几乎就要不顾一切冲入他的身体,宣泄这份无法抑制的情感,可是——
仅存的理智告诉他:不可以!
颤抖着推开了范雪风,卫无双强行运起真气,按压□内奔涌的热流。真气剧烈冲荡之下,一缕殷红溢出了他紧抿的嘴角。
“你……”范雪风暗夜般的眼眸中露出一丝诧异。
待到气息渐渐平复,卫无双拭去了唇边的血迹,看着范雪风不染情欲的双眼,淡淡的开口道:
“你,对我做了什么?”
“……小小的迷情咒罢了。”范雪风眯起了双眼,“你的感觉果然很准。不过,我也借此确定了一件事,就是——你还爱着我。”
微微一愣,卫无双随即苦笑出来:
“那又如何?”
“不如何。”范雪风轻轻摇了摇头,“你愿意留这份情在心里也好。不然,范雪风这一生就只是个可悲的笑话罢了。”
淡漠的语气,仿佛是在说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卫无双静静的听他说完之后,缓缓伸出手,抚上他有些冰凉的面颊——
“雪风,我们来打个赌吧。”
“什么?”范雪风平静的眼中再一次流露出些微的诧异。
“我赌你——会再一次爱上我。”
郑重其事的说完,卫无双竟灿然一笑。
许多年不曾见过的明朗笑容,将凝重与哀伤的气氛一扫而空。
月光洒下,落在他如雪般的银白长发上,融入他动人的笑容里,在一片氤氲的水雾萤光中,他美好的仿若幻象。
“你……”范雪风轻咳了一声,唇边带了一丝笑意:“你拿什么来赌?”
听到意料之中的质问,卫无双依然笑意不减,只是笑容中多了一丝狡黠:
“我。”
范雪风唇边的笑意更深,接着问道:
“输赢如何?”
卫无双笑容依旧,只是其中的狡黠褪去,慢慢变得深沉:
“若我输,任你处置绝无怨言。我若赢,你便要答应我一件事。”
闻言,范雪风微微眯起双眼,敛去唇角的笑意,凛然出声道:
“好,这个赌局我应下了。”
微风拂过,霎那间草丛中萤光飞散,融入晚风里,纠缠着流向远方……
卫无双侧过脸,避开了对方忽然变得有些咄咄逼人的目光,将视线投在了那一片流动的萤光之上:
“绕了这么大的圈子,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条件了吧。”
范雪风闭上眼睛,轻轻一笑之后,后退两步,与眼前触手可及的人隔开些距离,沉声道:
“赎罪,我要你赎清身上所有的罪业。当然,我会看着你,直到你成为无罪之身。”
听到这般出乎意料的要求,卫无双不免感到一丝疑惑:
“赎罪?为什么要赎罪?又要如何去赎?”
“日后你自然会知道。且说,你答不答应?”
卫无双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困惑与不安,淡然一笑:
“当然。我答应你,赎清身上所有的罪。……然后呢?”
“然后?”范雪风抬手撩开额边湿润的长发,露出摄人心魄的绝美笑颜:“然后,便是你我赌约见输赢的时候了。”
无尽
何为罪?
得你应得与不应得的。
如何赎罪?
舍你愿舍与不愿舍的。
晴空万里,和风徐徐。
宽阔平坦的大道上,不急不缓的并肩走着两个人:一个衣着粗简,仪态优雅恬淡;另一个身穿华服,眉间思虑重重。
“我们去哪?”
一路行来,满心不解的卫无双终于忍不住发问。
“有路便行。”
范雪风云里雾里的一句话,让卫无双更是疑惑,刚想追问,却看到他忽然停了下来,望着前方。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来是前方路上正蹒跚行来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
卫无双凝神看去,只见那乞丐发须杂乱,遍身污秽,病残老迈。一条腿瘸了,拄着树杈走得很是吃力。
卫无双回过头来,用问询的眼神看向一脸淡然的范雪风。可范雪风却没有回应他,依旧看着那个老叫花子。
毫无头绪的卫无双只得再去观察那个步伐踉跄的可怜人,希望看出一些端倪。
就在此时,老叫花子忽然脚下一绊,猛的摔倒在地,扬起一团尘土。这一下似乎摔掉了老乞丐的半条命,只见他挣扎了几下都没能爬起身来,只能呻吟着倒在土地上,可怜又可悲。
卫无双见状,快步奔到老乞丐跟前,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待抬头看清卫无双的样貌,老乞丐佝偻的身子猛然一僵,竟忽然颤抖起来——
“……你……你……”
“嗯?”卫无双看着老乞丐诡异的喃喃自语起来,突然感到一丝不祥。
“……竟然……竟然……咳咳……是……你……”
话音未落,只见老乞丐身形暴涨,一道寒光直袭卫无双胸腹之间!
遭逢突变,久经修罗场的卫无双虽惊不乱,身形微错避开刺过来的利器,出手如电直锁老乞丐咽喉——
招式交错间,卫无双看清对方的眉眼,竟微微一怔,碎金裂石的手也猛然止住。
远在一边观望的范雪风却微皱了眉头。
嗤——
利刃贯入胸口的轻响令四周的空气一窒。
看着直没至柄的匕首,没想到得手竟如此轻易的老乞丐楞了片刻,随即大叫了一声,狠狠拔出匕首,仿佛豁尽生命一般再度用力刺进卫无双的心口。
这一次卫无双没有闪躲,硬生生挨下了致命的一击——
若是寻常人,这一刀挨下去,必死无疑。
可卫无双却仍立在原处,既没倒下毙命,也没有出声。
老乞丐虽气空力尽但仍不罢休,挣扎着抽出了卫无双心口上插着的匕首,还要再刺下去,却突然身形一晃踉跄着后退两步,“哇”的呕出一口鲜血后委顿在地,无论如何也起不来了。
“……终于……我……哈哈……哈哈哈哈……”
老乞丐匍匐在尘土飞散的地上,似颠似狂的笑了起来,边呛咳着血边笑,可声息却渐渐衰弱下去,直至气绝。
看着老乞丐破布般倒落在尘埃中的尸身,卫无双抬起手,抚在心口的创伤处。温热的血透过指缝汩汩的流着,染红了大片华贵的衣衫,最后滴落土中,湮灭不见。
“走吧。”
范雪风走过卫无双身边,淡然的说了一句,便准备继续前行。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再平常不过。
但卫无双没有挪步。
他强忍着胸口火灼般的剧痛,弯下身来想去抱那老乞丐腥臭的尸体,将之安葬。可就在指尖刚要碰到的刹那,破败的尸身“腾”的燃起紫色火焰,转眼间便化作灰烬,随风四散。
卫无双抬起头,看着范雪风紫光流动的双眼——
“这只是开始。以后,你总要习惯的。”
诚如范雪风所言,那一天只是开始——
赎罪的开端。
随后的日子里,卫无双跟在范雪风身后,缓缓的走过城市荒野,山川草原。
但无论走到哪里,磨难都如影随形。
小到失火匪患,大到水灾地动,一路上,卫无双挨过了数不清的天灾人祸。
在劫难中,卫无双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多的救助他人。
因为范雪风曾说过,这些人里很多是前世跟他有所牵连的。
有恩怨纠葛,更多的是前世因他而死。
救一人,便是还清了一份债。
道理虽浅显,但做起来却艰辛无比。
好在,卫无双有不死之身。
火烧、水淹、刀砍、石砸……
每次等支离破碎的身躯渐渐复原时,卫无双都要自嘲一番:
“想不到一个死字,竟然也有这么多花样。”
不过,死虽可免,疼痛却不会有丝毫减少。
甚至有时身体已经完好如初,但深入骨髓的剧痛感仍残留在四肢百骸,无法消去。
“习惯就好了。”始终旁观的范雪风,看着面色惨白的卫无双,淡淡说道。
层层叠叠的创伤,绵绵密密的疼痛,赎罪之路就这样几十年如一日的延续着。
削短的头发不知不觉间又漫过了腰际,于是再干脆利落的割断。这样反反复复也不知多少次,但发色始终银白如雪。
漫长的岁月里,卫无双一直跟着范雪风前行,再无疑问。
范雪风也只是向着苦难领路,从不扶助,亦不多言。
只是安静的看着。
看着他那如霜雪的发一次次浸染殷红。
卫无双也最终习惯了这种若即若离的陪伴,习惯了自己忍受灭顶的痛苦。
习惯了这似乎永无止尽的赎罪之路。
永生
他曾问过范雪风,等所有的罪业都赎清之后,会怎样?
范雪风却从不回答,只是皱紧了眉头。
经年累月之后,卫无双恍然了悟——这样的永生不死终有一天会结束。
因为每救一人,每经受一次磨难,他的身体便会虚弱一分,心神也渐渐恍惚起来,仿佛那妖异的生命力正随着身上的罪孽一同消逝。而所谓的“无罪之身”,恐怕就是魂飞魄散后剩下的空壳吧……
他想到了自己的结局。
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