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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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路行- 第6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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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生坐下,边写边说:“给你开点儿我们医院自己研制的中成药,很管用的,吃两个星期就能痊愈。”
  医生划拉了几笔鬼画符,撕下药单,递给薛适,冲实习生们嘱咐道:“这叫玫瑰糠疹啊,你们记住喽。”
  薛适接过单子,十分无辜地走出了诊室,向父亲说明了病情。薛勤胜吐了口气,眉头舒展,便带着儿子取药去了。
  其实,在薛适心里,一直强烈地质疑着那位蒙古女大夫的结论。并非因为她诊断地太过自以为是,而是薛适隐瞒了自己的滥交历史。每当薛适心存怀疑时,他便开始默念这美丽优雅的病名,玫瑰糠疹,并不断进行着自我催眠。
  赶巧,喝了几天苦汤药,薛适身上的斑点由深转浅,变成了粉红色。于是,他更加心安理得地认为,蒙古女大夫诊断得对,她也确实有两把刷子。
  某晚,学校宿舍,屋内只有薛适一人。他剪开中药袋子,刚要喝,隔壁胖子破门而入。对方见状,神秘地问道:“薛哥,你得啥病了?”
  薛适抬手,伸出胳膊,不经意地答道:“玫瑰糠疹。”
  “我操!”胖子大惊,跳了起来,喊着:“你丫中标了吧?干女人干多了吧?还不戴套?还肛…交?哈哈哈……”
  薛适冲着胖子的丰胸给了一拳,骂道:“去你大爷的!孤陋寡闻!”
  胖子讪笑着跑出了屋,只剩薛适一人孤零零地站着。他默默喝完了药,心有余悸,便往厕所跑了去。
  见厕所没人,薛适在角落处的尿斗前站定,解去裤带,仔细观察起来。粉红色的斑点,由腹部向下延伸,却在耻毛附近淡化了。他刚想松口气,却见自己的龟…头上,清晰分布着深褐色的斑点。尤其是带状沟周围,最为明显……
  


☆、别样的生日

    薛适深陷在焦虑与自欺的矛盾之中,艰难地熬过了半月。
  二零零六年五月初日,薛适的十九岁生日。
  清晨,厨房传来一阵敲打声。听那满含怨念的手法,就知是姥姥在变相发泄情绪,故意要将赖床的薛适吵醒。
  薛适揉了揉模糊的双眼,抬高胳膊,仔细观察。身上斑点的颜色虽然浅了,却仍是遍布四处,顽固地嵌在皮肤之下。他呼了口气,起身穿衣,昏沉地走出了卧房。
  那几个鲜有来往的亲戚,瘫坐在大厅的沙发里,哈欠连天。薛适不与众人道早安,大伙也都不记得薛适的生日。彼此冷漠,很是公平。
  傅雪萍本在厨房,正安抚着她的老母亲。许是听到了薛适拖沓的脚步声,便迈步走出,在大厅中央站定,故作欣喜地招呼着,说中午要请大家去外面吃饭。只此一句,就将亲戚们的情绪即刻挑起,他们念叨着自己爱吃的餐馆和菜品,却毫无共识,吵得人头昏脑胀。
  喧闹中,傅雪萍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望着儿子的死灰面容,高声说道:“今天可是薛适的生日哟!”
  亲戚们假惺惺地惊叹了一声,便又争执起了中午蹭吃的问题。薛适冷笑一声,即刻转身,逃离了那群惹人厌烦的亲戚。
  傅雪萍望着儿子,满眼担忧,却毫无办法,只得孤零零地愣在那里。
  薛适已不寄希望在这帮亲人身上了。他兀自出门,联系了吴南,对方迅速回应,说即刻赶到。
  十点多,二人在航天桥公车站碰了面。吴南凑到薛适跟前,热情地祝福道:“生日快乐!”
  薛适无奈笑笑,摇头说:“一点儿也不快乐……”他抬起胳膊,迎着阳光,将那一颗颗粉色的斑点曝于对方,怨叹道:“中药都喝完了,那大夫说包好,到现在也没下去。”
  吴南向周围张望一番,指着路边那家药店,说着:“进去问问吧。”
  薛适不愿挪步,就那么站着。吴南搭上他的肩膀,小力推着,与他走进了药店。
  柜台内,戴护士帽的小姑娘喜迎上前。薛适伸出胳膊,简单说明了一番。
  小姑娘抬起手,在即将触到时,忽的想起什么,又赶忙缩了回去。她俯过身,小心翼翼地隔空观察了一阵,遂打发道:“我建议你去医院看看,就咱旁边的医院,皮肤科口碑很好的。”
  二人道谢,返身而出。薛适闭口不言,有些失神。吴南搂着他的腰,向马路对面的医院走了去。
  医院内,景象萧条。询问台空空荡荡,无人站岗。厅内,排队挂号的寥寥无几。多数病患,都直奔急诊。挂号窗口纷纷紧闭,唯一开放的那个,也是十分惨淡的模样。
  挂号,上楼。皮肤科诊室内,只有一位满头银丝的老太正在伏案写字。她皮肤发亮,少有皱纹,却见几条
  极深的沟壑皱在眉间,配上那副琥珀色框的眼镜,不禁气势汹汹,让人心生畏惧。
  吴南陪薛适走了进去。薛适坐在老太面前,咽了咽口水。
  老太头也不抬,问道:“姓名?”
  站在一旁的吴南答说:“薛适,适应的适。”
  “年龄?”老太问。
  “十九了,今天刚满十九。今天他过生日。”吴南又抢。
  “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老太问,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起疹子了,半个月了,吃了中药还没下去……”
  吴南说得正欢,只见老太一抬眼,射出一道极冷的目光。吴南立刻止住,脑袋后仰,使劲下压着嘴角。
  “什么时候起的?”老太低头,再问。
  吴南忍不住,紧接句:“四月初。”说罢,他用手捂住了嘴,满脸愧疚。
  老太鼻腔呼气,挪过身子,将薛适的胳膊拉起,观察了一阵。随后,她命薛适掀起上衣,便伸过手,按了按薛适的下腹两侧。
  罢了,她压上薛适的脉搏,眼神上瞟,越过镜框,瞄了吴南一眼,冰冷地吩咐道:“你先出去吧。”
  吴南应声,乖乖退下了。
  老太朝着吴南的背影,翻了个既快又狠的白眼,看得薛适冷颤阵阵。
  老太也不看薛适,就那么不以为意,轻描淡写地撂了句:
  “我怀疑你这是梅毒。”
  薛适不禁颤抖,牙齿轻轻磕碰着。他想发声,却因喉咙胀痛,憋了回去。
  老太微微挑起眉毛,等着病患的回应,仿佛已是见惯了这副窘样。
  薛适费尽力气,只挤出了三个字:“……真的吗?”
  老太轻哼一声,指指门外,问:“他是你什么人?”
  薛适半晌转不过弯来,犹豫一阵,答道:“是我……表哥。”
  “嗯,所以我把他支开。”老太盯着薛适的双眼,问:“近期之内,跟女生有没有过不洁性接触?”
  薛适听到女生二字,便十分坦然,用力摇头,机械式地答道:“没有!”
  老太收起下巴,压低眼镜,直钩钩盯住薛适,强硬地反问道:“真没有?”
  薛适心虚,微微摇头。他不能否认自己的滥交历史,只不过,也无法承认对象全是男的。他十分慌乱,草草回想着近期之内,与武叔的无套性…交,与刁常的那次作呕经历,以及三四个完全不知名网友的一夜纵情……
  薛适无法正面回答,只得迂回辩解道:“我……基本上……都戴套了……”
  “没用。”老太摇摇头,冰冷回复着。
  “已经都……三个月了吧……”薛适仍在质疑老太的诊断,只得这样狡辩。
  “时间正好。”老太点头说道:“潜伏期两周到三个月不等。你现在应该属于梅毒二期。”
  见薛适满脸疑惑,老太拉过薛适的胳膊,补充说:“你这就是梅毒典型的
  斑纹。你再看你下腹部两侧,腹股沟肿大,这也是病症之一。”
  薛适隔着衣服,摸了摸自己腰线的下侧。他还误以为,那是自己每天坚持仰卧起坐的锻炼成果。
  “梅……”薛适语塞,根本说不出那病的名字,便改口道:“这病……好治吗?”
  老太抄过药单,边写边说:“好治。打几针就行。初期都好治,越拖越不好治……先做个血测吧,拿着结果来找我,结果今天出不来。还有,给你开一盒药,每晚一粒,先吃着。今晚吃完药,要是发低烧的话,基本就可以确定了。”
  薛适接过药单,起身,恍惚地道了谢。出门后,吴南赶紧迎了上来,询问情况。薛适将单子递给对方,毫无气力地交代了一遍。
  吴南愣住,平时如话篓子一般,现今也跟薛适一样,沉默不语了。
  二人来到采血处,薛适将胳膊伸进窗口,挨了一针,抽了管血。罢了,护士甩了句:“五月八号来拿结果!我们也得放假!”之后,便硬生生地将窗口关死了。
  薛适坐在长凳一侧,用棉签按压着针眼。他靠在吴南身旁,眼中的泪水不停打转。
  吴南搂上薛适的肩膀,轻声安慰道:“没事的,医药费我帮你出,肯定能治好,有我陪着你呢。”
  薛适靠上吴南的肩膀,眼泪夺眶而出,全都滴在了对方的衬衣上。
  斜对面,一面相虚弱的老太太好奇地盯着。在旁打扫的清洁女工神色冷淡,只是偶尔瞥过,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薛适顾不上旁的,兀自哭着,只觉自己既好笑又可悲。想来,与人聊天,别人会说,自己在十九岁生日时,得到了什么礼物,去了哪里游玩。薛适却只能说,我在十九岁生日当天,被医生诊断患上了梅毒。
  薛适也不愿回家,便与吴南吃了一顿沉闷的午饭。之后二人道别,薛适站在路口,发愁无处可去。即刻,穆小白打来电话,说要跟薛适逛街吃饭,庆祝生日。
  在商场碰面后,薛适强颜欢笑。穆小白只道他心情不好,也没多猜疑。
  挑衣服、试保养品、进快餐店、点单……整个过程,薛适都只琢磨着梅毒的事。他跟在穆小白身后失魂地走,对旁物没有丝毫印象。
  直到穆小白拿走了薛适跟前的饮料,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你这个好喝吗?给我尝尝。”
  朦胧中,穆小白的撒娇声淌进双耳。薛适定睛看,却见对方正捧着自己的饮料,那双涂着蜜彩的薄唇,已将吸管包裹住了。
  薛适盯着那根被自己含过的吸管,很想阻止,却不知如何说明这样难堪的丑事。
  犹豫间,穆小白已吞下了一大口。她表情满足,将饮料重新推回到了薛适的面前。
  薛适低头,盯着吸管,仿佛见到成千上万的病毒,正猖狂
  地肆虐着。他默默祈祷,只盼它们不要进到穆小白的体内。
  在快餐店吃了什么,已然忘了。出门,路上,薛适和穆小白并肩走。良久,薛适终于忍不住,开口怨叹道:“今年生日糟透了……”
  “怎么了?”穆小白吃惊地问。她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关切的口吻中,透着些许自责。
  “不是你的问题。”薛适犹豫着,还是坦白道:“上午,朋友陪我去医院检查过了……大夫说,我可能……得性病了……现在还在等检查结果……”
  穆小白瞪圆了眼睛,逼问道:“不严重吧?不是艾滋吧?”
  “不是。”薛适勉强着嗤笑一声,摇头道:“你刚才喝我饮料的时候,我还挺害怕的……”
  穆小白略显不屑,反问道:“不是性病吗?咱俩也没性接触,不就喝口饮料么,怎么能传染上呢?”
  听罢,薛适笑笑,紧绷的眉头,不禁舒展了一些。
  天性务实的穆小白,严肃地盯着薛适,认真地问:“看病需要钱吗?没钱我这儿有。姐们儿我有积蓄。”
  薛适止不住笑,瞬时,就觉得心里敞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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