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狡狐千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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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狐千窟- 第5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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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年分府之后你便不常常来宫里了,四处为陵苑在外征战,平定三城之乱,驻守边关三年,鬼神不犯,又灭纭丹,除了陵苑心腹大患,把陵苑的版图扩展到云霁边境……现在你去夙朝郡王身边,一去就是两年,我日日盼着你回来,怕我的堂弟在异乡吃了苦受了委屈,往日在陵苑,你是皇亲郡王堂堂将军,可是没有一个人敢使脸色给你看的,我竟放你在外一放就是两年!”
  “为了国君与陵苑,宿涟再苦也不算得苦。” 
  浦粟摸着他的头发,也不做声,半响忽然道:“你与我说去夙朝是为了下一任夙皇,因此留在出继皇子身边,可我在宫里,等来的却是三皇子即位的消息,后来夙朝大败云霁,我一听就知道是你,你又与我说迟誉已封郡王,要等机会夺了他的虎符,不知如今那虎符……”
  “在我这里。”宿涟从胸口摸出半枚黄金制成的虎型兵符递到他手里,浦粟接过去,那上面还留着宿涟手上的余温,他紧紧攥在手里,查看了一会儿,道:“夙朝虎符向来一分为二,你只带回一枚,另一枚不知在何处?”
  那虎符沉甸甸的,由整块金子打磨制成,却果真如浦粟所言,是残缺只有一半的,从中间断开了,然那断口十分光滑,似是人为,宿涟道:“在锦王手里。”
  “如此说来,锦王真是对你另眼相待。”浦粟拿到虎符,笑道。
  “他也是个性情中人,若非在那种局面下相识,倒可交个知己朋友。”
  “此番你潜在夙朝,虽耗时两年,倒也有收获,得了虎符,又让锦王元气大伤,如今你回来,我在宫里为你大摆筵席,你可一定要来——”
  “锦王出事了?”宿涟问。
  “听闻他大病,是边关得了消息的将领所言。”浦粟道,“说来也好笑,他是为了府里那个惨死的文士宿昔病的,以世子义父半父礼将其葬在风陵后不出几日就病了,连夜派人去夙都休了他那个留在夙都府里的侧妃,霜迟城多少百姓为他们宿先生哭丧,谁知道他们哭得是谁?世上可没有‘宿昔’这个人。”
  “随他们去罢。”宿涟意兴阑珊,摆摆手,又道:“得了虎符,趁夙朝吞没云霁,内外动荡,我就趁这个机会率兵——”
  “不。”浦粟摇摇头,正色道:“我要亲自去夙朝皇都面见夙皇。”
  “面见夙皇?所为何事?”少见浦粟这么正经的时候,宿涟一愣。
  “陵苑虽然在这些年调理下壮大富强不少,但到底抵不过夙朝,连云霁不都是夙朝说灭就灭了?亏它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国,一夜之间被人灭国,三千里繁华都成了过往云烟,再过一月是夙皇生辰,我借这个机会为他祝寿,前去与他商谈,为两国缔结和契。”
  “可夙朝如今动荡不安,正是开战的好时机!”宿涟下意识就要反对:“如若成事,陵苑一次就可吃下夙朝与陵苑两国国土——”
  “你征战多年少见败仗,因此这样毫无顾虑,夙朝兵马非陵苑一国之力可阻挡,此事过于草率,我认为不妥,还是先与夙皇签契,几十年以内不犯领土,再趁这些年时间发展陵苑,方是上策。”
  “此事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浦粟的固执,宿涟再清楚不过,不由微微皱眉。
  如此一来,真是失了一个绝好的机会,即使陵苑兵力真不如夙朝又如何,他仍愿奋力一搏——
  “你多日奔波一定累了,天色也晚了,先在宫里睡下吧。”浦粟打断他的思绪,道,宿涟心乱如麻,也没有答应他,摇了摇头。
  从宫里出来已经夜深了,如今已是深秋,陵苑的秋天从来冷,忘了与浦粟讨要件斗篷,他一个人骑在马上,漫无目的在城里转悠。
  等宿涟从新收拾好思绪才发现自己骑着马,已经无意识的走到了故居,这故居是他小时居住的一个村落,就坐落在距离郡王府不远的地方,他出生时父亲甚宠庶长子宿涣,宿涣也是个野心不小的,处处加害于他,母亲为他免受害,把他送来这村里托人抚养,托的就是他的师傅。
  陵苑多邪术,师傅不仅通晓陵苑与苗疆两处不传之秘术,亦是武艺高强,一生所学悉数传授于他,他在师傅面前养到十岁,情分如同半子,然而他十岁那年母亲派人接他回府时,师傅曾耳提面命告诉他,他走了就不必回来,不必留恋这里,只把那十年当做黄粱一梦,不放在心里,就自然不会有牵念。
  那时他十岁,尚是懵懂幼童,跪在师傅家门前凹凸不平的石阶上,脆声道:“宿涟陪伴师傅十年,若宿涟走了,师傅再找谁来陪着你,会不会寂寞?”
  “多大的年纪,就学会这样的词,以后别再用了——”师傅不出来见他,只道:“世间伴与不伴,聚与不聚,散与不散,皆是天意,命定你要如此,非人力可改,你我师徒缘分已尽,见也是无益,不过徒增愁绪罢了,你走出这里,就不必回来,要一直往前走,莫要回头,莫见来时路。”
  “那宿涟何时能在见到师傅?”十岁的孩子哪懂得他说什么,只一股劲儿的问。
  “等我辞世,你来敛我下葬。”
  师傅既然说了,他就照着去做,这么多年他一直往前走,从暗卫走到郡王,从郡王走到将军,从三城之乱走到纭丹,从纭丹走到夙朝,从未回头看一看来时路,更从未回过这个地方。
  天色已晚,夜色里景象朦胧,连他自己的身影亦是摇摇晃晃看不真切的,尽管已经十年没有回到这个地方,他依然很快找到了通往师傅家的小路,慢慢的走过去。
  那是几间不大的瓦舍,大的只有院子,师傅让他在前院练功,在后院亲手种着花草和蔬菜,从前在这里居住,还能听到院子里鸟儿鸣叫的清脆声音,它们都很有灵性,即使不困在笼子里,也知道不飞出院子,他在院里扎马步打木桩时,就飞上来争先恐后啄他的手指,现在夜神时万籁俱寂,已然听不到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了。
  熟悉的瓦房,熟悉的树木花草,宿涟连跨几步走上前,脚下一滑,他低头一看,心里已陡然凉了半截。
  那熟悉的凹凸不平的石阶上,长满了湿滑的燕草苔痕。
  若是长有人住的人家,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他推开破旧的屋门走进去,急促的动作扬起空中粉尘,院里器具早已布了一层灰尘,也不见那些日日夜夜盘旋的鸟,走进正堂,就见一个人端端正正坐在太师椅里,一动不动阖着眼睛。
  宿涟仔细一看,不是师傅还能有谁?
  他死去已多时,面颊上的皮肤都凹陷下去,眼珠虽然是睁开的,也早已浑浊不堪了,却仍然坐的气势十足,与他生前无一点不同。
  宿涟深吸一口气,脚下打跌几乎站立不稳,他凑得更近一点想仔细的看,没几步就闻到似有似无的尸臭味道,那种味道与老人干净的衣裳无关,是从腐朽尸身里散出的味道,宿涟伸出手,一手挽住老人的脖颈,一手托起他膝窝,把他打横抱起。
  “等我辞世,你来敛我下葬。”
  他想起辞别时师傅说的话,但这个老人竟然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死了,而他连半分都不曾知晓,师傅死的时候,他可能率兵在战场厮杀,在酒宴上推辞任何一个官员盛情递来的酒杯,在迟誉身边说着各种有趣的话题,却没有一点点,想起这个抚养他长大的人正在死去。
  他终于回来了,他竟然已经死了……
  死得干脆利落,毫无牵挂,毫无留恋!
  宿涟抱着师傅的遗体走出屋子,走出前院,走到村头,夜色还是那么浓那么深,毫无天亮的迹象,村头挺立的老榕树,围绕河流的石堤,脚下踩动的碎石,无一不是渗进骨子的熟悉,他十岁时它们是这样,他二十五岁时它们还是这样,他已经不是当年稚嫩的幼童,它们却仍然停留在这里,等他回归。
  久久的停留原地,直等得两鬓苍苍,仿若等待每一个回家的浪子。
  宿涟在村头的石堤上等到天明,抱着老人的尸体下葬,面无表情,无悲无喜,没有什么值得悲哀,因为他依照他们的约定,如约为他下葬,亦没有什么值得欢喜,他终于回到故地,见到故人,却已是天人永隔,死生不复相见。
  宿涟年幼时,读一卷夙朝的古诗,“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
  那样悲哀,那样可叹,那样无法挽回。
  他回来了,却没有人在原地等他,所有人所有事都淹没在时光的洪流里,渐渐远去,物是人非,他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握不紧,恐慌得想要流泪,
  难怪师傅说,一直往前走不要回头,难怪师傅说,莫走回头路!
  原来回头看,是一件这么痛苦的事。
  他倒在酒肆里喝酒,一连灌了五六坛子,把酒坛随手一砸,哐当一声碎了满地。
  老板远远张望,神色狐疑打量着他,他一身乌衣,还没有年纪,相貌清隽,有七分像足将军,但到底是不是呢,老板不敢确定,将军应该……不会做出酗酒之事才是,想到这里,他脸色才有好转,走进酒继续做他的生意。
  如果老板再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确实是将军宿涟,就算是陵苑战神,也会有想要一醉方休的时候。
  他头发很长,随意散在削瘦挺直的背后,即使醉酒仍然紧皱不松的眉,琥珀色的眼仁凝重而恍惚,那是承担了一个王朝的凝重,眉梢微扬,是三千里江山浪荡在他的眉梢上,从乌衣年少到如今,他肩上这副重担,便从未有卸下的一日。
  宿涟少年继任郡王,在那之前,他与所有富贵家里养出来的小孩一样,有着十分骄矜,尊尊贵贵的秉气。
  他虽生下来不到一年就被母亲送去师傅那里,但师傅待他如亲子,也从未有过委屈受苦的时候,被母亲送入宫中做太子暗卫时,也脾气娇贵,语气刻薄,稍有不如意便做出主子姿态,连当时还是太子的浦粟与他说话,也少有得到他好脸色的时候。
  宿涟母亲是陵苑一族公主,当时浦粟尚未登基,在位的是他父亲,宿涟母亲的兄长,宿涟的叔伯,浦粟还是他嫡亲的堂兄,宿涟想你是我堂兄,古来兄友弟恭,你得对我好了,我才再把你对我的好还回去,我母亲是国君亲妹妹,叔公是当今国君,身份高贵,和那些送进宫的暗卫可是天差地别母,岂能混为一谈?
  浦粟年长他一岁,也不过是个稚童,虽然生而高贵,是嫡出的太子爷,也是副懵懵懂懂的模样,宿涟是他第十八个暗卫,这事他记得清清楚楚,宿涟自己不知道,浦粟第一次管宿涟叫“十八”的时候,被他一拳捣了肚子,当时就趴下了。
  宿涟气冲冲出宫回府找他母亲,问太子暗卫一职如此危险,前头死了十七个,为什么还让他去上任?他倒不是怕死,就是咽不下去这口气,母亲摸摸他的头,面色平静道:“学了十年武艺,却没这个胆量吗?”
  宿涟当时被这么一激,又一路回到宫里干他的暗卫,这一干就是八年,直到他成年,太子登基为国君,父亲病逝,继任郡王,又封将军,四处征战。
  其实太子暗卫一职确实险峻,他当时入宫,是太子堂兄第十八个暗卫不假,太子一位多少人眼红,前头十七个都死于非命,为太子挡灾,宿涟若是寻常人家的小孩,不入宫不多时就被弄死,那真是天上下红雨了。
  但他不是,不仅不是寻常人家孩子,还是国君侄子,太子堂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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