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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开始,云霁皇帝送来美人,打得就不是让陵苑出兵援助,而是趁机脱身的主意。
这个女人,不管她是谁,今日都绝对留不得!
宿涟虽然心里拿定主意,然早已练就喜怒不形于色,面上如常,给自己慢慢斟了一盏酒喝了,那酒杯做的十分精巧,银光闪闪,月光下能看到朱砂所汇的一副红色芍药图,绰约风流美不胜收,这便是珍奇的玉沁夜光杯了,与郡王府中秋收到的那个一样,宿涟不动声色,仍旧把酒杯放回原地。
酒过三巡,两人都有了些醉意,宿涟与浦粟这么多年的兄弟,即使有了君臣之别,到底相处还是比较亲密随意的,他一别两年,本有许多话要与浦粟说,只仪欢在场不便说出口,眼看着一壶酒喝完了,刚想取下一壶,浦粟按住他的手,神神秘秘的说:“别喝了,我给你看样好玩的,不然你还以为是喝多了醉酒呢。”
“何物?”宿涟果真一愣,问他。
浦粟打了个响指,不多时就有身强力壮的十几个侍卫搬了座铁笼子进来,笼子上盖着严严实实红布,宿涟便觉不详,起身道:“里面是……”
“是珍兽!”浦粟兴高采烈,像展示心爱宝物一般拍着他的肩,吩咐:“打开。”
侍卫一扯红布,露出铁笼里一尊两人高的黑熊,那黑熊身形庞大,异常凶悍,不断用两爪拍打铁栏,试图从笼子里出来,宿涟皱眉道:“这便是珍兽?”
“是不是很稀罕?”浦粟笑道:“比寻常黑熊大了好多,他们好容易才打到这一头,前几天才送进宫的,我急着让你来看!”
“方入宫几日,想来还未调教好,兽性难去,怕是不妥。”宿涟顾虑:“你是国君,如此也太危险了。”
“好十八,别坏我的兴致。”浦粟抓一抓他的衣袖:“黑熊虽然高大,但愚钝不堪,岂能伤到我,我们走近一点看。”
说着就命看护的士兵下去。
“说得是,国君是真龙化身,难道能怕了它一只蠢物?”仪欢从座上直起身,抚着自己的头发,言笑晏晏道:“我与郡王都有龙气护身,想来,实在不必恐惧。”
“就是这道理,来,我们走近一点,走近一点看看。”
浦粟这么说了,宿涟也不好推辞,跟着他们走下台阶,来到铁笼前,那黑熊见到有人,发疯一般的捶打栏杆,暴吼几乎震破耳膜,凶狠的盯着他们,宿涟还行再劝,浦粟再不理他,甚至把手放到铁栏外逗弄那熊。
黑熊用熊爪狠狠去拍他的手,浦粟却每次都及时把手抽出铁笼,让它扑了个空,美人在一旁咯咯直笑。
黑熊眼看被戏弄,顿时吼的更大声了,用粗壮的身躯撞向铁笼,笼子在它的撞击下摇摇欲坠,发出闷哼,仪欢偏还要凑上去,用白皙的一根柔荑逗弄它。
宿涟虽没见过黑熊,却也知道这种东西生性残暴,十分危险,尽管此时被关在铁笼里,然而万一激怒了它,它愤而冲出攻击人怎么办,如此一来岂非连仪欢也要受害?既然如此,她何必一而再再而三的戏弄那熊?
宿涟心里一激,刹那明白了,一切,仪欢听浦粟告诉自己与夙朝定契是她的意思,恐计谋已被自己识破,情急之下又想一计,故意放出熊来,若陵苑国君死了,群龙无首举国大乱,正是夙朝出兵攻占陵苑的好时机,云霁便也虎口逃生,得到休养甚至反败为胜的机会,若陵苑的战神宿涟也死在熊爪下,牺牲一个公主,云霁得到的便太多了——
他想通了,却来不及阻止,被浦粟与仪欢激怒,黑熊一个猛撞,厚重的身躯将铁栏整个折断,它用熊爪握住铁栏往两面一掰,坚硬的铁栏应声而碎,向着他们二人怒吼着冲过去!
宿涟瞳孔猛地一缩,就见浦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来不及反应,猛地跌倒在地上,也绊倒了他身边的仪欢,眼看着两人坐在地上无力逃脱,黑熊又步步紧逼,眼看着就要到跟前,他再也顾不得,飞身一跃就要出手——
不过,这真是个好机会啊。
仪欢只想到以熊灭了陵苑国君与将军,却没想到,被熊灭掉的是她自己……
左右仪欢是绝不能留了,如果他放任仪欢不管,让她死于熊爪下,或杀了她谎称误杀,浦粟再宠爱她,也不会为了一个异族贡女对自己动怒……
但是这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宿涟思索对策的空隙,黑熊已大摇大摆走到两人面前,浦粟吓得双腿发软,眼睁睁看着黑熊暴吼着扬起熊掌,向自己拍来!
宿涟呼吸都停止了,抽出霜迟便冲到熊身后,刚要刺就听见一声女子的惨叫,却是浦粟抓起身边的仪欢扔向黑熊,自己连滚带爬的向远处逃去,仪欢落到熊手里,几乎顷刻间就被活生生撕成两半,血肉碎屑飞溅到华美而珍贵的宴桌与殿墙上,慢慢淌出一道猩红的痕迹。
他来不及思索,只想着要保住浦粟的性命,纵身翻到黑熊面前与它对视,高高举起了手里的匕首。
霜迟并非一般匕首,乃是几经淬炼削铁如泥的神器,即使是面前皮肉这样厚实的黑熊一刀刺下去也能鲜血四溅,黑熊被他一刀刺到了胳膊上,疼得几个翻滚,把仪欢血肉模糊的尸身往地上一扔,向着他猛地扑了过来!
宿涟眼看不好,收回匕首,转而与他肉搏,他手腕使不上力气,近身战是占不了便宜的,浦粟躲在远处,眼睁睁看着这里,却不出声叫侍卫进来帮忙。
他是不是想看我死在这里呢……
宿涟恍惚的想着,就在这一瞬间熊掌狠狠扇下来,几乎把他整个人撞出去,他猛地滚落到地上,感到有猩热的液体沿着脸颊滑了下来,左耳和太阳穴都嗡嗡作响,连声音都听不真切了。
黑熊趁他倒在地上向他扑过来,他随手擦了一把血,在熊逼近的时候双腿夹住它的腰,一个借力让自己挺立到半空,然后一个翻转,稳稳当当落到地面。
他落到黑熊身后,熊一时找不到他,烦躁的左右扭头,宿涟琢磨着该怎么要它的命,一声也不出,忽然黑熊整个转过头来就往他身上扑,血盆大口近在咫尺,宿涟倒退几步,他虽然手使不上力气,腿上功夫却好得很,当下凌空一记身后旋,把黑熊硕大的头颅整个踢向一边——
黑熊彻底被激怒了,挥舞着熊爪向他挥舞,那熊爪何其可怖,尖锐而坚硬,刺到身上便是一个个血窟窿,宿涟收回腿,用全身的力气顶住它庞大的身躯不让它的指甲滑下来,黑熊体积何其庞大,何况这样硬碰硬的一撞,宿涟只感觉身体仿若雷击,五脏六腑都几欲被挤出来,险些跪倒在地。
黑熊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宿涟趁这个机会一跃而起,仗着身形清瘦灵活,当空抽出霜迟迎面给它来了两刀,霜迟的刀刃何等锋利,瞬间齐刷刷砍下黑熊两只熊掌,猛兽腥热而黏腻的血液大股大股喷到他脸上,他收回匕首,翻身落回地面。
“吼——”
黑熊双爪被齐根切断,痛楚可想而知,这剧痛彻底激起它的兽性,不管不顾的向宿涟冲来,宿涟到底是凡人,一时之间也难以抵御猛兽的拼命攻击,被它狠狠撞到地上,整个身体都痛得蜷缩了,黑熊用脚掌踢他的脖子,突如其来的痛苦与窒息感夺走了宿涟所有知觉,他难耐的喘息着,想掰开黑熊掐住他脖颈的两只后腿。
黑熊却还不知道,脚下一扭,锋利的指甲刺破脖子上娇嫩的肌肤,刹那间鲜血四溅,它扭动身体,竟然想将宿涟的脖子整个扭断!
无法呼吸的感觉瞬间让宿涟整个脑海一片空白,他感到柔软的喉咙被撕扯着,生死一瞬的刹那他手里刀起刀落刺向黑熊脸上,趁它吃痛的怒吼时向旁边一滚,翻身起来,纵身一跃,拿着霜迟对准黑熊的眼窝,狠狠往里面捅去——
这剧痛简直非同小可,黑熊被断了双爪,刺瞎了眼睛,发出刺耳的尖锐叫声,宿涟也浑身是血,他不敢有一丝懈怠,从它的眼里把霜迟抽出来,在它紧紧搅着眼睛时横向一刀,砍向它的喉咙!
霜迟的刀刃何其锋利,干脆利落的一道线,刹那间黑熊整颗头颅就飞了出去,几秒钟后,才喷涌出铺天盖地的鲜血,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了下去。
伤人的珍兽虽然被丢进了兽园令百兽分食,浦粟受伤的心却无法愈合回来了。
他在黑熊扑上来的时候为了自保,用仪欢挡住了黑熊,害死了自己最珍爱的女人。
半个月以来只要想到这件事,他的胸口就仿佛撕裂一般疼痛,连祖太后与王后的劝告开解亦听不进去,整日待在寝殿饮酒。
这寝殿是他与仪欢最常居住的地方,这里有他们二人许多回忆,那些氤氲的,美好而甜蜜的回忆撕扯着他的心脏,让他不得不借助饮酒来麻痹自己。
耳边仿佛还能听到仪欢轻灵的声音,感觉到她温暖的体温,可他已经把那个深爱的女子杀死了,仪欢是为了他才死的!
怎么会呢?
他这么爱她,怎么会杀了她,他应该保护她,为什么会用她为自己挡熊?
是他的爱不够深刻吗,他对仪欢的爱不是真的爱?
浦粟慌张失措,不敢想下去,只能一杯接一杯的灌酒。
他醉醺醺的捧着酒壶,想让酒的味道驱散殿内仪欢常用的沉水香,然而那味道挥之不去,他也越喝越清醒,连想醉酒都做不到。
“哐啦——”
浦粟又摔碎了一个酒壶,发出沉闷的碎裂声,他瘫倒在地上,醉生梦死的眯着眼睛。
“哈——”
就在这时殿门被猛地摔开了,有人从殿外闯进来,浦粟还没来得及看一眼是谁,就被扯着衣襟揪起来,紧接着干脆利落赏了一个耳光。
这一巴掌把浦粟拍得头晕目眩,脑袋嗡嗡作响,他睁开眼,就见宿涟立在他面前,正冷冷的盯着他。
“十八……”浦粟愧疚难当,喃喃道。
当时黑熊出笼,他只顾自己逃命,故意不去叫侍卫,想着眼前这个人如果能就那么……那么死了,也是好事,毕竟他手上有那么多兵马,对自己也是威胁,可是……可是他做不到,这是他过命的兄弟,他——
浦粟忍不住抬头打量宿涟,他那日被黑熊尚德很重,脖颈处皮肉撕裂,几乎都要动针,层层叠叠裹着绑带,从鬓角到下颌都红肿了,看起来颇为滑稽,但就是这样也没能折损他的气势,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加气魄逼人,从小的时候开始,这个堂弟就是这样,自命不凡,盛气凌人,受不得一点委屈,那时他护了他十年,为何那一晚,不能继续护着他呢?
仿佛心底深处的怯弱被自己发掘了,浦粟后退一步,不敢看宿涟的脸,宿涟丝毫不为所动,道:
“你在做什么。”
“……”浦粟说不出话。
“半个月未上早朝,亦不处理政事,勤政殿公文折子堆得小山那么高,你哪里对得起勤政二字,莫不是要我替你批阅?”宿涟看着他,又说。
“如今夙朝亡云霁,天下动乱,你便以为自己安全了,确实如此,夙朝的心如今在云霁身上,陵苑就多了休养生息的机会,可内部呢,虽然我们兵强马壮,近年来也十分富庶,到底有你高高在上的国君顾虑不到的地方,指不定哪里的子民正在受苦,你弃之不顾,早朝上百官们准备了多少良言要说,你也置之不理,只窝在这寝殿中,哪里有我陵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