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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知道。”迟誉点点红漆箱,沉声道:“如此安排也是对佳偶了,这几日霜迟那边为她预备着嫁妆,也得有点新做的女红帕子才好,我正在夙都,去漆珍阁与她定做了一对红漆箱,放些针线小玩意儿十分得宜,城北纯金纯银打的蟹九样也在这几日,等空闲了去取。”
“爵爷想得周到,只我想着管小姐身份格外不同些,嫁妆陪嫁重一些,还得有别的傍身再好,否则就是嫁到霜迟城,与锦王府低头不见抬头见,万一受了委屈也不敢来哭诉,到底要吃亏的,爵爷怎样打算?”
“为在意的人,自然无处不周到。”迟誉道,“三品将军发妻,自然就是诰命夫人了,我想着等他再立下军功,为他讨赏,顺便为阙晴觅个封号,对外就说是我义妹,长年帮着打理府邸,夙慕必无不肯的。”
“就是封了郡主,那也不过区区一个郡主,非是郡王啊…”宿昔笑叹了一句:“只怕夙皇惦念着的,还是爵爷这块心腹大患。”
他是最明白不过其中道理的,迟誉与夙慕,不就如他与浦粟?他是浦粟堂弟,手掌兵权,浦粟尚且容不得他,何况迟誉?迟誉是夙慕同父的亲兄弟,同样手掌重兵,更令人发指的是,他是先帝亲笔写了遗诏留下帝位的储君!夙慕要是不心心念念着弄死他,那就不是夙慕了!
想到这一层宿昔自己也有些隐忧,正小婢子进来贡新摘的杏花,如今天气暖了,往年杏花花期衰败也就是这个时候,今年不知怎么,杏花却开得这样好,白里透粉极是喜人,杏花通“兴”,夙都人人都道是吉兆,迟誉看着小婢子手脚利索奉上花,因而对他道:“今年杏花开到现在,真是好兆头,杏主病愈,是预示你要大好了。”
“日日这样圈养,便是濒死的猪也大好了。”宿昔对这个说法不置可否,目光落在书卷上,忽听迟誉道:“你是何人?”
这一句话惊了宿昔一下,他抬头,就见迟誉这句话是问奉花婢女的,那小婢子巧笑倩兮,转身对他恭敬的福了一福。
那眼神何其熟悉,那笑意何其熟悉,宿昔知道,是离别的时候到了。
婢子轻巧撕下面上人皮面罩,露出一张明丽绰约的脸,迟誉似是已知晓她身份,半分神色不露,只把目光转向宿昔。
“纭娉来接我。”宿昔道。
“我要回陵苑。”
他本也不欲多说,见迟誉只坐在那里不多问,便从榻上起身,到他面前:“这些日子……多亏了你,否则这一身的伤被赶尽杀绝,真不知要落到什么境地去。”
“你的伤皆是我所为,何必谢我。”字悬在喉间,都仿佛有千斤重,迟誉摆手道:“罢了。”
相识多年,日日夜夜的相互扶持、推心置腹,到了后来,被背叛,被欺瞒,一颗心都剖出来血淋淋的给那人看,到了最后,还是留不住,还是要回去陵苑。
这其实不是什么意外的事,宿昔对他提过多次,自己一定要回陵苑,迟誉不怕等,却怕他一去,毕生再不复返。
就算真的不复返又怎么样,还像从前一样率兵几十万攻进陵苑边境,金戈铁马,兵戎相见,杀得漫天血舞,消磨尽他们之间最后一点情爱?
更何况,宿昔对陵苑之情,那样深刻入骨,不可磨尽。
他放了宿昔走,可能……就再也没有相见日了。
不论他怎么劝说,怎么解释给他听,宿昔都是不明白的,他心里只有陵苑,除此之外所有人对他的心意情爱,他全都视而不见,就算看到了,也不懂得怎样去珍惜,怎样去爱。
何其凉薄。
“你不必忧心。”宿昔观他面色,便知他心中所想,却没有说完,只寥寥四字,身边纭娉忙取了大氅与他披好,他挥了挥手,转身就要往门口走。
迟誉忽然拦住了他。
宿昔低头看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多日真气输进去,打通经络,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刺痛发寒了,他微微偏回一点头,就听迟誉哑声道:“我陪你一起走……”
“我送你到洛城。”
从夙都到陵苑,统共只有两条大陆。
若在道上走,势必要经过霜迟城,这也是陵苑夙朝两国人来往最常走的路,只霜迟毕竟是迟誉名下城池,有与宿昔相识的城民,若宿昔走了那条路,一个不慎被认出来也是麻烦,何况迟珹阙晴等也住在城里,所以仔细盘算下来,这霜迟旱路,竟是万万走不得的。
再就是从夙都到洛城,洛城有洛江与渭水,走水路虽行程慢了些,然不赶时间也无碍,迟誉说,要亲自送宿昔到洛江上船,顺路回霜迟府里。
管阙晴大婚在即,焉能不忙碌,宿昔便应下了,说既然同路,走在一处也无妨,夙都到洛城走了半月,才看到洛江。
如今五月里,洛城又是养人的地方,二十四孔桥十里河堤,处处暖风熏人欲醉,站远了望便是十里销金坊千处桃花源,短笛悠扬应和着香坊姑娘的琵琶,轻柔靡丽仿佛一场春梦,暖风轻轻一刮便不见了。
洛江碧波粼粼,日光下浮现出柔和的青色,细腻柔和仿若最上乘的青玉一般,透着温润的光,江面停着几艘船,船家就坐在船头,十分闲适的灌着酒。
其实宿昔的身份毕竟不一样,就是被国君下令追杀落魄得丧家犬一般,也有大批死忠的人赶着上来保他的性命,迟誉舍不得他走,又恐他路上被人暗算,一路随行,真是多虑了。
他坐了洛江的船到苏州,那里一家碧袖楼楼主曾承他救命之恩,只等着回报,手下的暗卫死士都等在那里,待他到了苏州,进了碧袖楼,一路护送回陵苑去。
江水被暖风微微吹起,那风里也带着姑娘甜腻而昂贵的胭脂香气,几乎能让人醉在风中,水面碧波粼粼,散起微小的涟漪,柔和的一场梦一般,所谓人间极乐地,也不过如此了,春日胜景,美人在怀,红袖添香,碧袖殷勤,让人只是站在这里,骨头已然慢慢酥软了。
宿昔立在江边,打一把红绸伞,那颜色那样艳丽夺目,映着青色的江水,仿若明艳熠熠的宝石一般,纭娉丢给船夫一块银子,陪他先上了船,在船头说话。
到了洛城,上了船,迟誉便该启程一路回霜迟了,那里有他嫡亲的独子,珍爱的妹妹,他的家,他的家人,然而宿湄不知如何,宿渫更是让人痛心,宿昔想起自己,觉得这手里的酒也没了味道,苦涩得隔年的橄榄一般,恨不得立刻弃至一边。
更何况从此后,迟誉的家人,不再有他。
迟珹长大成人,阙晴出嫁回府,他曾那么期盼,那么希冀着看到的情景,再也无法亲眼看到了。
虽然他口口声声对迟誉说一定会回来,可宿昔明白,回到陵苑,能不能再回夙朝,还是一个未知。
迟誉也知道,正是因为知道他不会回来,才一路送了他这样远,远到不得不分别。
也许宿昔对陵苑真的是偏执,是心魔,但陵苑是支撑他活着的动力,他时常想着自己的百姓过得好不好,自己的国君够不够富强,为陵苑付出牺牲成为融入骨血的本能,他无法抑制这种本能,如果真的强行把陵苑从他生命里抽走,便是活活抽掉他的主心骨,留下血肉模糊,终生无法愈合的,巨大而可怖的残缺。
迟誉不忍心。
就因为他的不忍心,宿昔或许……还会负了他。
他一口闷掉壶里的酒,纭娉忙用帕子为他擦拭,她生的美貌,两人间又颇亲密,只这样在外抛头露面对女儿家来说到底不妥,周遭的船家看了,也只当贴身的婢子或姨娘随身伺候,并不在意。
“少喝些罢,待会儿船开了仔细头疼。”
说着伸手为他揉按鬓角,宿昔握住她的手腕,示意她停下,忽而问道:“纭娉……”
“何事?”
“…你觉得…”宿昔顿了顿,“我懂不懂情。”
这句话太匪夷所思,纭娉一时间愣住了,根本没听懂他的意思:“将军?”
“从前祖王后看你我亲近,将你嫁与我……你觉得我懂不懂情,有没有…辜负了你?”
纭娉品出了一点意思,然而宿昔未问,她也不敢多说,只道:“我嫁与将军,入府乃是侧室,将军却待我十分好,吃穿用度使唤奴仆皆如王妃一般份例,自然无处不好,无处不称心。”
“若人吃穿优渥便心满意足,便也与牲畜无异了。”宿昔叹道:“你且不要瞒我,都说出来,我听着。”
“日子自然是好的,将军也从未亏待了我。”纭娉亦叹,“只是做了将军侧室,到底和从前不一样了,处处要守着规矩,从前在军里要好的伙计兄弟,如今见面亦要避着,总…有些不习惯。”
“其实入府前后,我与将军相处方式都是一样的,将军拿真心待我,怎么会有不好一说,将军真是多虑了,只将军与我并无情爱,这句话让我答,我也答不出所以然。”
“你从前也说过这样的话。”宿昔点点头,把酒壶放到一边:“如今见了好友知己,都要守着规矩,十分拘谨不自在。”
“这也是情理,只不论做不做侧室,入不入郡王府,将军与我都是知己情分,未曾变过半分,将军要问情爱,不该问我。”
“我说的是迟誉。”宿昔叹道:“动情的是迟誉,辜负的还是迟誉,我才想问,迟誉说我不懂情爱,是不是这样的,我知道自己不该辜负他,可陵苑——难道我能割舍辜负?”
“情爱本无措,无论日后将军因陵苑辜负锦王,抑或为了锦王辜负陵苑,都要听从内心所想,莫要被蒙蔽双眼……”纭娉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宿昔看着她,又道:“如果我辜负了陵苑,回到夙朝,那……你怎么办?”
你是我的妾室,是郡王府纭夫人,你怎么办,你日后如何自处?
“我与将军并无夫妻之意,只是兄妹情分,将军再清楚不过。”纭娉浅笑:“若将军日后走了,不回来了,我便做回纭娉,不再是纭夫人,天南海北,天地广阔的走一遭。”
“你喜欢这样么?”
“喜欢。”纭娉点点头:“我本就不喜被束缚在郡王府四四方方的天里,我想出去见识,出去闯荡,就像我与将军从前在边陲、在前线那样。”
她这样说,意思已经昭然若揭了,宿昔想说话,却被她以手盖唇,只是那手也只是隔在唇边,不与肌肤想触碰,表现得泾渭分明了。
“将军无需多言,这话我早就想说,只苦于没有机会,不是将军辜负了我,只是我们,都寻觅到了更好的出路而已。”
她说着指指岸边,宿昔坐在船头抬头一看,迟誉居高临下看着他,丢给他一壶酒。
迟誉知道宿昔可能一去不回,然而迟誉一个字不说,只陪他坐在船头喝酒。
这人穿着家常青衣,姿势随适而放松,手边竖着明艳的一柄红伞,活脱脱一个翘家出门,在这富贵温柔乡,烟柳繁华地打转的年轻公子哥儿,他眉眼很深刻,正色时有种十分肃杀的味道,然五官隽丽,笑起来柔和好看,梨涡里仿佛有水打着漩,完全没有战场上肃杀气息,那眼日光下光彩熠熠得猫眼石一般。
“回陵苑要做什么,看宿湄和宿渫——”迟誉忍不住偷偷打量他,然后收回目光,正色:“之后呢。”
“不知道。”宿昔放下酒壶,“四处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