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若是看见军马,记得听朕号令,万不可自露行仗。”
于是两人避开官道,只管沿着水路向前。好在应阳城必然在支流附近,他们沿着河边走,倒不会错了方向。卓不群一路十分少话,往往莫斐还没听见任何响动,他就机警地抱着莫斐藏起来,只等响声过了才出来。
如此又走了两日,才堪堪行过一半路程。虽然渴有河水,饿有鱼蟹,两人还是走得筋疲力尽。莫斐见卓不群面色苍白,汗如雨下,似旧疾发作,连忙搀着他坐下休息,而这时,忽闻远处一阵马蹄声响,一队人马从远处官道奔腾而过,刀光剑影,旌旗招展,上面隐隐一个“福”字。
莫斐只觉得全身血液都要凝固了,情不自禁要拉卓不群往河堤下面躲,而卓不群却面露欣喜之色,浑身生出使不尽的力气来,大步跃出河堤,提气对着远处的人马大喊道——
“上官白!你这个狗东西,快点滚过来见朕!”
远处的那队人马正是福王亲兵,只见尘烟滚滚,遮天蔽日,眼见着就转了方向朝着这边驶来。而上官白一骑当前,冲到卓不群跟前,立刻滚落下马,没顶跪拜道:“罪臣上官白救驾来迟,还请皇上恕罪!”
卓不群冷哼一声,负着手冷漠道:“历时三月才寻到朕,削你一级俸禄,你可不服?”
上官跪在地上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这才哽咽道:“臣罪该万死。臣自得了消息说皇上被刺客袭击,掉落江水行迹无踪,便急得恨不能立刻出了京城来寻皇上。只是那京城里孤儿老小全都慌了神,德佳皇太后拉着罪臣一口一个托孤,罪臣无以回避,才在京城耽误了这些时日。罪臣一直广派人马到处搜寻,希望能速速寻回皇上。却不想这一寻便是三个月,时至今日才终于找到了……皇上,能找到您是臣的福气……臣此刻就算是死了,也心甘情愿……”
说到此处,上官更是泣不成声。卓不群叹了一声,用双手扶起他:“而雅,朕虽然责罚你,但心中仍是欢喜的。这若是别的人马过来,朕不识旗帜,定不能出来相见。只有而雅,乃朕之股肱大臣,朕之嫡系亲信啊。”
一番肺腑之言只说得上官热泪盈眶,恨不能立刻死在皇上面前,以报知遇之恩。君臣二人又唏嘘了好一会儿,上官便命部下牵过自己所骑的玉琮来,扶着卓不群上了马,抬头道:“皇上,臣一路轻骑,并不曾带的车马。此去西南便是应阳城,等我们过去后,再换车马返都吧。”
卓不群端坐在马背上,雍容点头道:“朕也是这个意思。”
“那……跟着皇上的这位小哥……要如何处置……”
莫斐隔得远了,原不能听清他们说些什么。只觉得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都像是看台上的戏,生旦净末,有趣的很。而后,他依稀听见有谁说了一句“如何处置”,骑在马上的卓不群便遥遥望了过来。
以前,他在潭水里捉鱼,而他在岸上笑着看的时候,距离比这远多了,却不曾有遥远的感觉。而今,却像是隔着一条江河——
遥遥对望,一瞬沙飞。
不知过了多久,卓不群才终于偏开头,垂首对上官道:“这位小哥于我有恩,不可为难他,还需送他回原来的地方才好。”
上官的身子不被人察觉地细微抖了一下,而后他拱手道:“臣谨遵御旨。”
说话间,那支旌旗招展的队伍便拥着卓不群离开了。此地只留下了上官白、莫斐和改头换面后一身戎装的郝英雄三人。
上官看着莫斐,莫斐看着离去的皇上。
之后,莫斐转头看着上官,上官淡淡一笑。
“小兄弟,我让这位将军送你回去,好么?”
莫斐垂下眼睛,虚妄的一笑,道:“原来,皇上不带我走的。”
上官久久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仿佛叹气似的笑了出来。
“说什么傻话。”
“这已经是我今天听到的最好的一个消息了。”
安排郝英雄送莫斐返都之后,上官也翻身上马,追随皇上而去。而莫斐久久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直至所有尘埃都落定了,这才忽然返身,走下河堤淌进水里,然后用树枝在沙石上写字。
“主人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刚划下一笔,就被水流冲走了。他飞快的划着,一个一个的字也只存在一瞬,就立刻烟消云散,不留痕迹。
英雄也掰过一杆枯枝来,在他旁边写道:“看见你在石下压的字条,我们便火速离都。为免那人怀疑,稍微绕了点路。”
“你们知道出路?”
“不知道,不过主人估摸大约是在此。”
“可是那人说机会只有五成。”
“那人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情,他说可以一试,必是万全的打算。”
莫斐的枯枝在水中点颤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龙飞凤舞地又划了几个字出来。
“知道宝刀苍泓吗?”
“知道,天下名器。”
“像苍泓那样的刀,还有吗?”
“有。苍泓、挚黄,本为一对,如今俱藏于宫中。”
原来如此。
原来,什么都是镜中月,水中花。
莫斐的树枝停在水中良久,这才复慎重的,一笔一划写道。
“方才,那人是不是想杀我?”
他写得如此用力,以至于每个字都深达河底的岩石,但那字迹依然很快就被河水冲没了。
而旁边那人,轻轻叹了一口气后,这才慢慢写着。
“何必知道答案?又不能开心。”
“至少,主人不会放任你被杀的。”
莫斐见了那两行字,忽然扔掉树枝,踏着水越走越远。英雄怔了一会儿,才知道他绝不会回头的,连忙追了上去,一把拉过来,才发现他拼命咬着唇,却已是满脸泪水。
好生倔强的性格。
好生无奈的结果。
英雄心疼地拉过他来,按在怀里摸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感觉他僵硬的身子逐渐软了下来。又过了好一会儿,才依稀觉得他的双手抓住自己的前襟,发出一声极闷,极小声的悲鸣。
(你……这么在乎他吗……)
想问的话如此禁忌,连碰一下都不敢。英雄也只好就这么抱着莫斐,站在水里等待着,等待着他把千山万水看尽,把七情六欲舍弃——
郝英雄牵着莫斐一路缓缓返都,是故两人回到离合时,已是一月之后。
还是那座酒肆,门前张扬着旗帜,一切尘马未变。
莫斐站在门口,抬头望着“离合”俩字,嘿嘿冷笑数声,这才一提衣襟,大步走了进去。他一路穿门过户回到自己所在的小楼,一推开门,却霎时怔住了。
谁也想不到这半年未见人气儿的地方,竟开着数枝茂盛的樱花,用半人高的大花瓶装着,印着窗邸上的青天白云,灿若云霞。
莫斐缓缓走了过去,一时风过,落英拂了一身还满。
身后,英雄的声音轻轻响起。
“昨儿刚送来的。”
“他说,过而不入,以花寄思。”
莫斐忽然笑了起来,他将落英放在口中慢慢嚼着,苦涩微甜,淡淡香气。
若能无情,该有多好?
24
24、又遇将军 。。。
作者有话要说:在此章开始之前废话两句。
很多人很担心这篇文章的结局,文章肯定不是NP结局,但也不会一个cp都没有,总的说来会是hd。
王爷和皇上其实都没有灰,都还是NP的N,后面也会继续风花雪月的故事。
我很希望王爷党、帝党和将军党的不断涌现。
当然你非要说你是容止党、英雄党甚至是温宁党(默……),那也没关系。就是站错了队而已。
望阅读愉快。
莫斐歪着身子倚在门廊上,望着廊外的庭院发呆。
回到京城已经逾月了,却是头一次这么清闲——皇上不来找他,甚至连福王也不曾见过。皇上那边……只怕是不用再指望了。但福王却依然传话来说,皇上回京后肯定会有一系列的大动作,所以小心谨慎为妙,这段时间最好不要联系,是故也一概遮了脸见不到人。对于上官白居然将卓不群顺顺当当恭送回都这件事,莫斐真是一百个理解不能,索性也就装傻,不再去想。只是,那些前尘旧事都像是假的,而今,他却又是一个人了。
就像18岁那年,他带着伤茫然地奔跑在旷野上,身周却没有一个人可以扶他一把。
莫斐依着门发了一会儿呆,便听见前面的主楼里传来一阵喧哗声,像是发生了什么争吵。
莫斐心中烦闷,便遣小倌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那小倌探了一圈后跑回来报告:“前面是有客人嚷嚷着要见您,伍爷照着规矩给拦了,但是那几位客人中像是有十分厉害的,就连伍爷也十分吃力……”
莫斐心中暗暗称奇。他知道英雄能力如何,如果连英雄都无法对付,只怕来者不善。莫斐匆忙整理了一下发髻然后披上大红华服来到前面主楼的三层,还没掀帘子,就听见里面一人道:“我去过这么多地方,却从未见过一个酒家开张后是赶客人走的。我朋友要见的清倌若真是不在,你说清楚便是,为何出手伤人?想是平日里便跋扈的很,混不将客人放在眼里。今天就算给你一个教训,你从今后改了便是,若是不改,下次我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莫斐听见此人说话,手摁在门柱上许久不能动,而后,他一手掀了帘子,满脸堆笑着走了进去:“走在楼下就听见里面吵嚷得厉害,想是到了贵客了。我这刚刚才从外面回来,不曾迎过诸位,我这便自罚三杯,算是给官人们赔罪。”
说话间,莫斐便提了酒壶,一路款款而行,朝着正中间那桌走去。待他倒好了两杯酒,递给对方的时候,那人却没有接,只是直着眼睛看他,喃喃道:“真的是你……竟然是你……”
莫斐只觉得心中空荡荡的,恍如置身旷野。而他面上却依然笑得十分得体,十分妩媚。
“经年不见,别来无恙啊,裘将军?”
那中间坐席上坐着的,正是镇国将军裘冲。
数年不见,他相貌上并无太多变化,依旧那头扎眼的小辫,看上去分外嚣张。此刻他不再做武士打扮,而是人乡随俗地穿了一件青色的大袍,越发显得岳镇渊渟,不动如山。
而此刻,他亦望着莫斐,满眼全是感慨,只不知该说些什么。莫斐也不想扮什么久别重逢的戏码,只妩媚地一笑,蹭蹭蹭三杯花酒落肚,顿时迎来一片叫好声。
“状元相公果然好酒量,只是单敬他一人却是不行,这里的每个人都需敬到了才是。”
“那是当然。小斐并不是不守规矩之人。”
也不等裘冲做什么反应,莫斐已经起身转到下一桌,三杯花酒下肚后,面色不改地又转向第三桌……莫斐虽然于酒量方面多有实绩,但因喝得急了,一圈下来也是面色微红,步摇身迟。当他带着水色弥漫的美目粉唇来到最后一桌——也就是裘冲右侧的席面时,那个客人见他盈盈下拜,一双玉白的手颤悠悠捧起一杯花酒时,再也把持不住,一把便将莫斐拉进了怀里。
“美人,你就在这边陪着我吧,军爷想你好久了……”
莫斐抬起头,感觉那人的手指沿着下颌轮廓滑动着,点到了正心的位置。他微眯着眼睛轻轻一笑,委婉道:“若是那边的官人没意见,小斐便没意见。”
那客人立刻扭头对裘冲道:“裘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