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斐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再睁开,这一次就十分不同了。
那眼神既忧且叹,一层水光莹莹波动。明明那么近的距离,却好像站得很远似的,让人……不禁想要把他扯过来,亲近之,轻抚之……
上官目光闪动,不由微微倾身向前,嘴唇也缓缓压了过去——
莫斐本来扮得极好,见上官忽然压上,不由身子一僵,整个人都仿佛不会动了一般,只睁大眼睛木僵在那儿,既没有躲避也没有迎合。
上官抬起手,沿着他的下颌轻触向上,肌肤入手柔滑,滋味妙不可言。然而他的手却并没有过多停留,而是一路抚至眼角,然后在额头正中——
重重地弹了一个暴栗。
“啊!好痛!”
上官的手劲儿岂可小视,莫斐抱着额头悲声道:“为何出手伤我?”
上官冷冷道:“我还什么都没做,你就一脸呆滞身体僵硬,这样的表演也敢到皇上面前去现?你还是早点回家洗洗睡吧。”
莫斐心中不平,忿忿道:“可是刚才那就是我的真实反应啊,才不是表演呐!”
上官忽然抬起眼睛看了莫斐一眼,却没有说话。而莫斐自知失言,不由将头颈僵硬地转至一旁,脸却自己红了。
想来一定又会被他取笑了吧。
莫斐正自慌乱,忽然听到对面说“虽然青涩,但也有些味道”,于是,前言不提,上官将话题转至他处。莫斐有些诧异的转回头,看着他那喋喋不休的样子,怔怔出神。
这样又过了许多时日,上官把个莫斐调教得如同水一般柔软顺从,又如同钢一样无坚不摧,自信不管他面对何种情况,都能够应对自如了,于是上官转攻舞蹈,费了不少心思将莫斐原有的扇子舞再次提萃,加出多种变化来,力求一次将卓不群纳人囊中。同时,他又要求莫斐力必要豁得出去,要风情,要魅惑,要巧笑翩然,要风姿入骨。
莫斐直如个私塾学生般,把毛笔搁在翘唇上,底下还晃悠着双脚。
“先生(竟连称谓都改了),你的意思就是让我极尽挑逗,最好能让下面的男人都冲上来,把我扒光了才好,是这个意思吧?”
上官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本子,淡淡道:“收起你那娇懒的模样,这个不适合你,实在让人倒胃口。”
莫斐忿忿地收了颜色,过了一会儿,忽而又展颜笑道:“先生若是不喜欢这样儿的,学生明天再换个新鲜的,以搏先生一笑。”
上官皱着眉头道:“你在我面前越来越没大没小了,是不是打算到皇上面前也一并如此?”
“这样不好么?难道我见了皇上要跟过去一样,两股战战,腿不能立才好?”莫斐狡黠地辩解道。
“那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卓不群此人最重品级,你在他眼中始终都只是一个戏子,只是一个猪狗不如的下等人,如此而已。”
莫斐缓缓地住了笑,看着上官的背影,眼中一时哀婉。
上官转过身来,神色还是淡淡的,似乎并没有看出莫斐的异样。他招招手让莫斐过去,与他细说舞蹈的几个要点。
“这舞虽是独舞,却要仿佛与人合演一番,要眼中有神儿,心中有人儿。比如这一个下腰,要做得仿佛有人揽着你的腰一般,凄绝,艳美,柔中带刚。”
说话间,上官扶住莫斐的腰,要与他示范。莫斐缓缓下腰,而头颅则高高扬起,露出一截儿雪白的颈项来。他那柳叶儿一样的眼睛只开了一条缝,而在那缝里,却是隐隐神光流动。额头、鼻子、嘴唇,都像是流线一样写意向下,从那微微敞开的衣襟里探了进去……
上官扶住莫斐的那只手莫名一紧!
而后,他放开了莫斐,笑盈盈地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不错不错,下面的自己练吧”,然后就一步一摇地走了。而莫斐亦注视着他的背影,许久才缓缓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
容止,我要与你说,刚才王爷搂着我的时候,那个地方顶到我了哟!
他虽然一脸假正经,其实也被我诱惑了不是?
叫他以后还瞧不起我,叫他以后还无视我的存在……
莫斐兴奋地坐在容止屋中,直如胜利般喜形于色的想要把今日之事与好友分享。只是他左等右等不见容止回来,正自奇怪,忽然看见文亮在门口探头探脑。
“文亮,你为何在门口张望却不进来?”
“我看见屋中有灯光,还以为容止回来了呢,没想到是你啊。”
“是啊,我已经等了他这半日了,也没见他回来,真奇怪啊。
“小斐你不知道吗?”文亮指了指东边,故作神秘道,“容止被王爷叫过去陪侍了,估计今晚啊……他是回不来了……”
“……”
“我们这些人既然入了这行,又进了这个地方,将来会怎样心中多少有数,只怕是不得善终了。如若像容止这样被王爷宠幸,倒是上佳的出路。喂,你说王爷会不会从此把容止收了,留在身边不让他走了?”
“……”
“小斐,你为什么不说话?”
“……”
“……我只是觉得……十分突然……”
“也……十分欢喜……”
文亮又絮絮叨叨说了半晌,一边羡慕他人一边自哀自怨,而莫斐只是微笑听着,并不插话。又等了一会儿,莫斐说自己有些乏了,于是两人相互告别,各自回屋。
待文亮离开后,莫斐默默转身,望向院墙外那一截儿灯火辉煌的飞檐。
这一望,便是多半个时辰。
待他终究离去之时,却是月上寒枝,星洒清池。
第二日,容止果然从东边回来,下车的时候,动作十分难耐。
“容止,还是让我来扶着你罢。”
莫斐轻轻巧巧地把手从容止的腋下穿过,扶住了他的身子。容止回转头,脸色一下子变白了。
而莫斐笑容不变,扶着容止一路回到房间,又服侍他躺下后,撑着床沿笑道——
“以前都是你照顾我,这次可算让我照顾你了。你乖乖躺好,余下的事就让我来做吧。”
容止一把拽住他,眼睛里全是哀伤。
“小斐,你听我解释,我对王爷并无……”
莫斐拍拍他的手,柔声道:“你无须对我解释,也无须对任何人解释。王爷……若是喜欢你,是你的福气……”
容止只觉得一颗心仿佛刀绞一样,越看他这番笑着,越觉得心中难过。他抓住莫斐放在床边的手,十分艰涩道:“小斐,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已经喜欢上王爷了?”
莫斐缓缓住了笑,将容止的手掰开,细心掖进被窝里放好。然后他抬起眼睛,注视着窗外的那一抹春光,淡淡道——
“我这一生,注定只关风月,无关情长。”
12
12、若能无情 。。。
仿若转瞬间,却是半年过去了。
两人依然朝夕相处,上官每日悉心调(0)教,而莫斐成长迅速,两人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之下,倒也相安无事。一日,上官正一百零一次地叮嘱应对卓不群的各种方法,莫斐忽然幽幽道:“先生,这些话你重复好多遍了,是不是没有新鲜的了?”
上官微微一怔,随即正色道:“这些话你一定要烂熟于心才行,否则将来有个闪失,丢小命的可是自己。”
莫斐心中不服:“这些东西早就烂熟于心了,又怎会出现闪失?先生,到底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师啊?”
上官抬头看了他一眼,端起一杯香茗来缓缓撇着面儿上的茶叶。
“怎么,你很想去见皇上么?”
莫斐小声嘟噜着:“调(0)教了这么久,当然很想一试身手了。再说了,王爷的雄图霸业都等着我这边呢,想来也是十分心焦吧。”
上官垂着眼睛,只管把手中的瓷杯端起,抿了一口茶水,又细细的咽了,这才放下手中什物,淡淡道:“的确,正如你所说,你的确已经够资格出师了。”
“真的?”莫斐满心欢喜,甚至连眼睛里都放着光。
“那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上官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的这么心急?我安排好之后,自然会通知你……”
无论有没有期盼,期盼的内容又如何不同,事情总有结果的那一天。
又过了几日,一天晚上,上官忽然命人带莫斐去见他。
一进去就觉得气氛非同寻常,上官穿了一件滚金边的黑色大袍危襟正坐在案台后面,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令人不敢逼视。莫斐心中突突直跳,连忙跪下,不敢再称先生,而称王爷。
上官低头看着他,缓缓道:“王爷二字,以后不许再提。再见面时,须称公子或者主人。”
“是,主人。”莫斐改口改得极快。
“我已在京城的柳衣巷内买了一处院落,正命他们改成酒肆。从此以后,你便是这家酒肆的大当家。我会派一些西府的人跟着你,这些人以后随你调遣。”
莫斐抬起头来,问道:“那容止和文亮会去么?”
上官答道:“容止不会去了,文亮我交给你。以文亮的资质,捧个头牌也不为过,你可好好利用。”
“哦。”莫斐垂下了眼睛,眼中神色不明。
“另外,我还会派一支影卫暗中保护你们。这头领是我心腹,你有什么事,尽可通过他找到我。”上官说到此处,对着后屋轻唤了一声“英雄”,于是一个人开门走了进来,对着莫斐鞠躬道:“属下郝英雄,参见大当家。”
莫斐见此人一脸忠厚老实相,似乎并不出众,但抬起头来的时候,笑盈盈的脸上一双眼睛神华内敛,似有绝世武功。双手手指奇长,骨节分明,约莫还是位使暗器的高手。于是也恭敬地回礼道:“小人莫斐,万不敢当先生大礼。”
“以后你叫他伍爷便是。”上官插嘴道,“此人我派给你做酒肆护卫,有什么人来捣乱砸场子的,他尽可处理妥当。”
“是,主人。”
“英雄,你退下吧,我与小斐还有几句话要说。”
英雄答应后,便还从后屋返回。上官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对莫斐挥手道:“你过来这边,我有要紧话对你说。”
莫斐走到上官身前三尺处停下,而他似乎还不满意,于是只好一直走到他面前才堪堪停住。
上官抬头看着他,从衣袖里缓缓掏出一块玉佩来,轻声道:“这个玉佩,是我为你准备的退路。如果事情败露,而你又来得及逃的话,拿着玉佩直奔南洋门找何帆,我于何帆有活命之恩,他见此玉佩,一定会放你出城……”
“等你出了城,就直奔陕西去找西北王周一文,他是我多年旧友,见到这块玉佩,也会护你周全。”
莫斐目光闪烁,隔了许久,也只是轻轻答了一声“是”。
“切记切记,这是最后一招,千万不可对任何人提起。”上官最后道。
莫斐答曰“谢主隆恩”,于是伸出双手,准备接过玉佩。然而上官拿着玉佩的手忽然一动,莫斐便拿了个空。
上官的眼睛直直落在他身上,又嘱咐道:“此去一着,凶险莫名,你要千万小心。”
莫斐轻声曰“知道了”,于是再次伸手,而上官又略动了动,依旧扑空。莫斐心中无奈,正自笑道“主人莫要再戏耍小斐了……”忽然之间衣袖被猛得一拽,整个人都无提防地倒了下去,而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上官的身体已紧紧压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