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婉,对不起,我要和你小曼姐姐一块儿走了。放假的时候,记得到国外你小曼姐姐这儿来,我给你做好吃的。”伯母抓住我的双手,细细叮嘱着。
关于我喜欢女孩的事情,伯母其实并不知情,她隐隐约约能猜到大伯是因为我而突发心脏病的,但是并不知道具体是因为我的什么事情。而小曼姐姐也一直替我瞒着这件事情。
我点头。
伯母是个传统而柔弱的女人,一直以来,她是以大伯为重心而活的,突然之间,那个她爱的人离世,要让她接受,也是件困难的事情。
刚刚丧夫的她,女儿远在国外,我又是住宿舍,留她一人在家里,只怕会做些什么傻事儿出来,所以也确实不是什么好办法。
所以,小曼姐姐很担心她。而伯母答应了去国外,这也充分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伯母确实是不想再和自己的女儿分开了。
只不过,我和小A,都被丢下了。
出租车绝尘而去,我望向了一旁的小A。
她顺着墙壁跪到地上,无力地垂着头,双肩一抽一搐,就像是被主人遗弃的宠物猫,可怜可叹。
望着这个以前在小曼姐姐日记中反复出现的人,此时此刻,我已经对她没有了任何好奇,只剩下浓浓的同情。
哦不,不能说是同情,因为我自己就该是个被同情的人。
最终,我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走上前,将一张面巾纸递到她手中,然后转身回到那个已经只剩下我一人的房子中,并由内反锁上了门。
空空荡荡,空空荡荡。
每走一步,听见的都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大家都走了,这里只剩下我一人,再过几天,我要开学了,便也要走了。小曼姐姐本来是可以等到我开学后再走的,但是她大约是不想再见到我了,因为她开始自动地疏离一切与同性恋有关的东西,所以她恨不得早走。
是啊,我的小曼姐姐,她终于还是亲手封闭了自己恋爱上的自由。
我进入厨房,将滴水的水龙头拧好,打开冰箱,看了看剩下的青菜,然后端出半个剩下的蛋糕,走出厨房,踏上楼梯,推门进入自己的房间,坐到写字台上。
我用勺子舀着蛋糕,大块大块地送进嘴里,桌上的手机在不停地震动着,上面显示着林安蔷的名字,可是我不想接。
吃完蛋糕子,将空瓶子放到一边,我从抽屉里取出几个指甲油瓶子,将彩虹般的色彩尽数涂到指甲上。
然后,我侧身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十指成梳,细细地梳理着我这一头浓密绵延的中分长发。
再次撩开窗帘,然后我发现,小A离开了。
之后的几天里,我几乎每天都会撑着伞到大伯的墓碑前和他说话。
在他生前,我不曾对他说过我的许多事,但他去了后,我反而说了许多。
然后,我还会去张灵筠曾经住的小区。
那栋楼已经十分陈旧,没有重新装修过,张灵筠以前所在的三楼也已经搬进了新的住户。嗯,就在方才,我敲门的时候,随着门咔嚓的响声,一个小伙子探头出来问我找谁。
最终,我摇头,下楼。
楼道没有印象中的那么宽,似乎是被旧时光所腐蚀了,看起来好像面积萎缩了不少。
张灵筠。
这三个被我尘封心底的字,陡然间再次挣脱我为她打造的枷锁,霸道地侵占了我的头脑。
张灵筠,吴诗彦,张灵筠,吴诗彦。
玩弄着伞柄,走在大街上,望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我挣扎不脱内心的两个名字,只觉得阳光格外刺眼,然后,那阳光里,有张稍显稚嫩的脸颊在对我微笑,她有着整齐的刘海,烂漫的笑容,她向我伸出手来,可是,转瞬即逝。
手搁在眼前,挡着阳光,望着这里熟悉又陌生的建筑,我失声笑了出来。
妈妈,爸爸,你们看见我了么?
我是婉婉。
嘿,我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得知这个讯息,你们高兴么?
我快不快乐?
啊,说实话,我也不清楚。
我在想些什么呢?
妈妈,爸爸,想要幸福起来,真的有那么难么?
☆、16。重遇吴诗彦
我叫顾婉。
之所以重复地说出这四个字,只是因为我太寂寞,反复念叨自己的名字,或许才不至于让我觉得自己的存在是虚幻的,不真实的。
重返校园,总感觉一切都好像变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也许,产生变化的,只不过是我胸腔里头的那颗心吧。
老师们渐渐地不再喜欢我。
因为我的成绩在几次每周小考后,越来越差,几乎每个科目的老师都认真地找我谈过这个问题,当然,不包括吴诗彦,据说她已经没有做老师了,有的人说她开了咖啡厅,有的人则说她开了服装店。
我原本是他们的骄傲,所以,他们不想看见成绩颓靡的我。
但是,没有办法,我夜夜失眠,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到了白日则精神萎靡,即便想要强打起精神,也无法成功。
与此同时,我越来越孤僻,越来越害怕靠近人群。如果身边聚集太多陌生人,我便会手足无措,恨不得自己变成一株植物,那样子,便犯不着与谁交流了。
林安蔷终于放弃了我这个朋友。
因为我假期不接她电话,因为我不再与她一同吃饭,因为我总是谢绝她的好意。
我知道她很生气,但是,对不起,我连自己都管不了了,更别说别人。
慢慢地,她开始和宿舍里面的其他的人走到一块儿,逛街,购物,吃饭,聊天。再后来,开学半个月后,她和一个男生谈起了恋爱。
宿舍里面的人经常打趣她。
但这些,似乎都与我无关。
我只是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宿舍里的各种动静,按动着手机的键盘,在新建心里里面打上许许多多的字,然后又删除。
我经常会梦见张灵筠,会梦见吴诗彦,还会梦见大伯。
他们都站在极远的地方,望着我,一会儿对我笑,一会儿对我拳打脚踢,我醒来时总发现自己的拳头捏得紧紧的。
我变得越来越瘦,从原先的43KG直线下降到38KG。同龄人都在青春期里发育得玲珑有致,□,而我的身体看起来却还是很平。
看起来真是像极了小孩子。我开着水龙头,望着镜子中的自己,突然之间怒火中烧!小孩子,吴诗彦不就说我是个孩子么?!
我不要。
又是一个周末来临。
我去理发店坐下,然后有人问我想要怎么做头发,并递给我一本小册子。
翻了翻后,我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我要染成栗红色的,还要电卷。”
理发师听了之后,笑了,然后问:“小姐,你确定?看你这模样,应该还是中学生吧。”
没有闲情和他说太多话,我只是淡淡回答:“确定。”
“好,先到这边洗头。”理发师仍旧微笑着。
理发店里面的人,都生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当他最后帮我做完头发并定好型后,他望着镜子里的我,说:“这个发型真的很适合你,有点血腥小萝莉的感觉。”
适合我么?手指玩弄着变卷了的头发,我突然扑哧一声笑了。血腥?为什么要在我身上添加这么一个不祥的词语呢?难道我活这一生,就是为了给周围人带来不幸的么?!
还有,我之所以来做头发,就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一些,结果反而被说成萝莉,顾婉啊顾婉…我差点笑出了泪。
结果,我在做完头发的第三天,周一上课被老师发现后,就被班主任喊去办公室了。
“顾婉,你最近真的越来越不像话了啊。”班主任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叫做徐浩,他将课本往办公桌上一丢,然后就坐到椅子上看着我。
“嗯。”我点头,微笑。
徐浩愣了愣,随后,急忙站起身来,将办公室的门关上,再重新走到了我的身边。
“居然染红头发,你倒是够开放的啊…”他伸出五根肥肥的指头,轻轻捻起了我的一缕头发。
恶心。
此时此刻,我心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怎么,顾婉,你是想变成小太妹么?看你这头发卷得。”徐浩说着,然后又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最后直接放在我肩上,没有移开,说:“老师我是为你担心啊,小小年纪,不思进取,就知道在外貌上花心思费功夫,成绩却一落千丈,你说,你家人要是问起来,怎么办?”
他说得头头是道,然而双手却不安分地暴露出了他的邪念。
不舒服,恶心。
“老师,请自重,不然我喊人了。孙悦不敢和你唱反调,不代表我不敢。”我皱着眉头,将他的手一把从肩膀处扯下。
班主任是色鬼这件事,在我们班女生之中,早已经传开了,而且,上次我去他办公室的时候,因为听见里面有奇怪的动静,于是便偷偷地趴在那儿听了一会儿。
当时孙悦抱作业去他办公室,然后他问孙悦要不要吃他桌子上新鲜的樱桃,孙悦说不要之后,徐浩却说:“怎么?嫌嚼着麻烦?不然我嚼烂后喂你啊…”
再之后,我一把推开门,问他要假条,这才解了孙悦的围。不过,这也充分证明了女生间流传的事情并非空穴来风。
我的这一举动瞬间惹怒了他。
徐浩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旁,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后指着我,说:“你,你…”
“如果没有别的事儿,我先走了。”无视他的愤怒,我转身,拉开了门。
然而,就在开门的这一刻,我却惊呆了。
因为门打开之后,有个熟悉的人站在我的面前。
吴诗彦,是的,是吴诗彦。
她穿着军绿色的短袖和白色的裙子,配着米白色的花色布鞋,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看起来一如既往地漂亮。
而她的旁边,站着一个孩子。
那是一个男孩,大概有五岁左右的模样,穿着蓝色的T恤,黑色的短裤,白色休闲鞋,剪着一头短发,正是淘气的年纪,眼神中全是稚气的光,一会儿看看这儿,一会儿看看那儿的,但是五官生得很是秀气。
“顾婉?”看见我,她有些惊讶地呼出了声。之后,她又皱紧了眉头,说:“你怎么染了头发?”
“想染而已。”我望着她,却不知道怎么操纵自己的表情,好像我的脸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一样。
“叔叔!”这时,小男孩突然瞪圆了双眼,伸出纤细的胳膊,冲着我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我回过头时,发现了徐浩。
“哎哟,小斌,和妈妈一起来了啊?”此时的徐浩,一脸和善的笑容。
“是啊,小斌想叔叔了!妈妈也想叔叔了!”小斌的声音满是童真,然而,就是那么一句充满童真的话,却使得我如同五雷轰顶,又似坠入了一片无止境的黑洞,双手不自觉地被汗水濡湿。
见我回头看过去后,徐浩握拳轻咳了一声,然后继续用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和蔼神情对我说:“顾婉,你回去上课吧。记得把头发染回黑色,你头发现在这个样子,影响不好。”
我很惊讶他变脸的速度,那么快,简直都及得上变色龙了。
“婉婉!”然而,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吴诗彦突然又喊住了我。
“有事?”我站定在那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
“晚上有空么?”她的声音极轻。
手腕动了一下,我很想摆摆手,说没空。然而,最终,我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