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她停下脚步,看跟着身后的她。
“我有点紧张。”
伊莎牵过她的手,语气也如午后的阳光一般和煦:“别担心,你可是全城最优雅动人的淑女,他们一定会喜欢你。”
推开门,桌旁坐着她的父母,桌上放着精致的茶具。优雅绅士的列葛宁公爵和他的夫人,纵然他们的女儿都已经成年,可岁月丝毫未在他们脸上留下痕迹,看起来还是那样年轻。
“父亲、母亲,这位就是我常说的,珂瑞斯费年铎小姐。”
“尊贵的列葛宁公爵大人、夫人,很荣幸获得你们的邀请……”
珂瑞斯的礼数确实是一等一的好。
伊莎看着这美好得将近不真实的画面,心中暖洋洋的满足。拥有公爵之位的父亲,拥有王族血统的母亲,美满的家庭,还有眼前这位珂瑞斯。
没有什么匪夷所思的战役。战役?
只有这样漂亮得叫人嫉妒的女人,才敢走进她伊莎的世界。才敢?
珂瑞斯坐在桌旁,姿势完美无瑕。香醇的红茶摆位考究,刚好在胸前三十公分远。精致的小勺子悠然在瑰红的茶水中搅动,逆时针,刚刚好六圈半。好看的手指把小勺子拉出来,顿一顿,还留在勺背上的茶液恰巧把午后阳光晃到了伊莎眼中。
她眯了眯眼,让长长的睫毛把这略微刺眼的光线打散,嘴角还是挂着盈盈的笑。这场景怎么能这么美好呢?美好得,像不真实的幻境一般。
如果这是幻境,但愿永远不要散。
……
……
“伊莎。伊莎!”好听的声音在暖暖的叫她。
不,那声音已经不暖了,不好听了。沙沙的,带了疲态,和庸俗的腻味。
伊莎在大街上回过头来,惊愕的看着叫她名字的那个妇人。
发胖的身材、陈旧的肤色、没有神采的双眼,眼下嘴旁的皮肤松垮得叠出了好些的皱纹。连本该精致打理的头发,也显得有些蓬乱。
“真的是你,伊莎。你还是那么好看。”妇人不深不浅的笑着说,那法令纹随着她的笑愈发加深。
伊莎愣愣的看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
这个人是她吗?这个就是那个美丽得叫人嫉妒的,完美的珂瑞斯吗?!
“对了,这是我的第五个孩子,弗朗西娅。”珂瑞斯扯了扯手边的小女孩,“来行礼,弗朗西娅,这位是伊莎……列葛宁公爵。”
“您好,列葛宁公爵女士。”小女孩穿着小礼服,礼数教养得很好。
大概六七岁的样子吧,眉目间已隐隐有珂瑞斯当年的影子。伊莎不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她怕越停留,就越想念年少时的珂瑞斯。
“那是我丈夫捷科博,你们见过吧?”珂瑞斯指指马路对面正在抽烟斗的男人。
伊莎哪记得那个男人在什么时候见过,她只是睁大了双眼在珂瑞斯脸上寻找,却再也找不出当年的神采。那个美丽骄傲的珂瑞斯不见了,她看自己的眼神里竟带上了妒忌。
“我们送弗朗西娅去寄宿学校,别的孩子大了,也不愿意来帮忙。日子不好过啊,不像你……”
珂瑞斯还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堆家常,伊莎索然无味的听,然后告别,走开。马车在街角等着,她钻上车,眼泪落下来。到底是什么夺走了她的纯净与优雅?当初的妥协又是为了什么?在她为她日复一日的念想与忍耐中,她却已变得这般平淡庸俗。
为什么明明谁都无法看见岁月,岁月却非要在每个人的脸上涂写流年?
……
……
“伊莎。伊莎!”好听的声音在暖暖的叫她。
……
一场又一场,一次又一次,这些梦境就像无数次轮回一般。
有时,梦境是一种很残忍的东西,它直白的把内心深处的欲望和恐惧都陈列出来。
藤蔓绕起湖水立在伊莎跟前。透过这面波动的“镜子”,是伊莎沉睡的面容,水镜里,正映射着她所梦见的景象!忽而此时,忽而彼刻,快速的流转。这些梦一定是一场恶意的赐予,它是让梦的主人满足内心欲望,尔后再残忍的让她经历恐惧,周而复始。
水镜里的梦境,并不是兀自在播放,那位叫珂瑞斯的少女,抱着膝坐在水镜跟前,已经看了整整一天!
从她找到伊莎时就开始看,一步不离的看着,只偶尔吃喝点德鲁克放在她身边的水和食物,给她搭的帐篷一刻都没使用过。
是这位小姐说不放心,非要要来照看主人,德鲁克才勉为其难的带她来。可自从她看到那面水镜后,就像着了魔一样目不转睛的盯着。
德鲁克看不到镜里的任何景象,也听不到任何声音,起初他以为珂瑞斯小姐只是透过这诡异的水镜看他的主人。可慢慢他就发现了这位小姐脸上的表情交替变化得丰富,时而微笑时而落泪,必定是看到了什么让她挪不开目光的东西。
德鲁克很害怕,这显然是那个非神非魔的东西所为,说不定,此刻它就在什么地方注视着这里。可他还不敢丢下这位小姐独自逃走,只好守在旁边给她适时备上水和食物。另外……他也有一点点还想再见那“女精灵”一眼,毕竟,那真是让人死也愿意的尤物。
珂瑞斯看着伊莎的梦境,足足看了一天一夜,看她在梦中的欣喜和绝望,看到自己反复出现在她的梦中,有时还能看到她的过去和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但伊莎的恐惧和绝望看得她心痛!
“够了!”珂瑞斯看不下去了,尖叫着站起身来,“不要再折磨她了!”
她捡起手边的杯子,用力向水镜扔去。杯子撞在水面上激起一些水花,然后穿了过去,打在包围伊莎的藤蔓上。
珂瑞斯环视周围:“你一直在吧?出来!忒尔米斯,你出来!”
声音吸收进叶片间,没有回声,森林里一片寂静,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没有。过了好一阵子,“咚”,湖面传来细小的石子落入水中的声响。
忒尔米斯化身为俊美的男性精灵,足尖点着水面款款走来:“窥视梦境的感觉如何?美丽的珂瑞斯小姐。”
“恐怕这是您有意为之吧,忒尔米斯?”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珂瑞斯对他的态度一点都不友善。
“呵,别这么说,我做了一点小动作而已,所有一切可是顺应她的内心的。”
“你胡说!”珂瑞斯切齿。
“哎呀哎呀,你不乐意看?那就不看好了。”忒尔米斯手一挥,藤蔓围成的镜框就解散了,框里的水渗入到泥土里,立即消失不见,“可如果没记错的话,有位小姐目不转睛的看了一天一夜呢。很有趣,对不?像她这样漂亮的女人,内心深处的情‘欲对象,竟然是你喔!你猜她自己敢不敢承认?真是肮脏不堪的内心啊……”
忒尔米斯简直像在看好戏一般探究人心的隐藏面。
珂瑞斯被她说得不知所措,她心里已乱得一团糟。忒尔米斯化身的男性精灵是如此俊美,胜过她所见过的任何一个男人,可在她眼里看来,这是最狰狞的面孔了。
“肮脏不堪这个词,该用在你身上才对!”珂瑞斯说道。
“咦?”忒尔米斯眼前亮了亮,“美丽的少女哟,难道说……”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变得尖细,身体也产生了变化,以一种人眼可见的缓慢速度,变成了女性的形象。
“请放了她!”珂瑞斯烦乱的打断忒尔米斯。
作者有话要说:越写越往诡异的方向去了……明明只是一个小短篇啊!!为什么我要写这么久……
☆、有那么一朵玫瑰—12
“那位忠心耿耿的侍从先生没有来哦?”忒尔米斯假意四处望了望,“啊哈,我知道了,他一定是听从我的提示,去寻找高贵的人了。我还以为他一定不相信我呢。”
“像你这样的存在,又怎么会跟我们区区人类撒小谎,我们当然会认真听取。”
“哦?”忒尔米斯挑挑眉,“看来你很懂我心呢。”
“大胆猜测而已。”
忒尔米斯还是那样笑了笑:“我说,像你这样的小姐,跑到森林里来可不容易。你是找她,还是找我呢?”
“都找。”珂瑞斯走到伊莎身边,手扶在包围她的藤蔓上,“你要她的死亡和活力有什么用?”
忒尔米斯双臂抱在胸前:“反正这个与你无关吧?”
失去了活力的伊莎躺在藤蔓的包围中,像熟睡了一般,她的脸色像纸片一样苍白,就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
珂瑞斯几不可闻的轻声叹息:“我想带她走。”
忒尔米斯摊摊手:“我可没有囚住她。”
珂瑞斯拍拍那层层环绕的藤蔓,示意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那么说,想必您不介意把这弄开?”
“我可是一片好心,人类的身体太脆弱了,一不小心就会弄坏。”
珂瑞斯只是手扶着藤蔓看着忒尔米斯不说话,她要带伊莎回去。
“对了,有件事可能你不知道。虽然我给那位侍从先生的提示是真的,但并不代表离开这片森林的范围,那个提示还会有效。所以啊,人类,”忒尔米斯边说边往湖面上退去,“该怎么办你们知道的。呵呵,我倒是有点好奇,侍从先生会带来什么样的人呢。”
“等等!”
不理会珂瑞斯的话语,忒尔米斯直接从湖面上消失了,只留下一波浅浅的涟漪。听了刚刚那番话,她也不敢贸然把伊莎带离森林了。再说,她也没能力带她走,那些藤蔓连萨恩都砍不断,她又能有什么办法?
德鲁克很害怕,劝她先退回森林外等萨恩回来。可珂瑞斯拒绝了,她说德鲁克害怕的话就自己回去,然后自己就钻进了一旁的帐篷里。德鲁克想了想,反正自己只是个佣兵,现在主人半死不活的,这雇佣关系也就没什么看头了。他还不想死,这位珂瑞斯小姐要在这里任性,他可不必陪着她疯。再说,万一连这位小姐也有个意外,自己的酬劳找谁要去?赶紧离开找下一个雇主才是正事!
不过德鲁克也还是个有点良心的人,就这么丢下个弱女子在森林里也有点不忍心。他给她准备了些干净的水和食物,又把口粮和必需品全都留了下来,自己只带了副弓箭就离开了。
反正再过两三天,萨恩先生就会回来了吧,希望女神保佑这位任性的小姐吧。
等到已听不到德鲁克的脚步声,珂瑞斯知道这回自己真的一个人在森林里了,她不认得回去的路,不懂如何在森林里生存,她甚至没试过自理日常生活!唯一陪伴她的,就只有伊莎了。
珂瑞斯走出帐篷,站在伊莎跟前。沉睡的人双眼紧闭,差点连呼吸都感觉不到。珂瑞斯迟疑了好久,伸手掠过她脸部的线条,指腹按在她微微颦起的眉毛上。缓缓翻转手掌,指尖轻转,继而指背贴上了眉梢柔嫩的肌肤。沿着鬓角往下,高高的颧骨、线条明晰的下巴,昭示着主人倔强的性格。
“我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追查菲特兰战役的真相。”珂瑞斯说道,她看了她的梦境一天一夜,知道了很多无人知晓的往事,“你不想被称为不祥之女,你不想被所有人疏远,更不想被亲人恐惧……可是,傻瓜啊。你该知道,这世上虚伪的人是何其多,他们根本不会在乎真相,他们只在乎有没有谈资和有没有消磨无聊时间的对象。”
“你比他们好,所以他们妒忌你,如此而已。那些所谓名声,又有什么好在意的呢?真正在乎你的人才不会在意无聊的诽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