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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云行云,我的行云。
☆、五》
那之后的很多天,行云都没有出现在园子里,然而他也是忙得顾不上去找他。
园子里出了这样的事,说是去了半条命都不为过。很多人都将他们骂的非常不堪,喊着绝对不要再见到行云,甚至有偏激的人抵制行云曾经演过的戏。越是那些所谓资深的戏迷,叫嚣的便越为厉害——或许这就是人天生的劣根。在这个时候,没人还会记得你的好,他们只会把好不容易捉到的某个缺点,无限的放大化。
他几乎是不合眼的忙了几日几夜,四处跑关系联系人热场子,又不断安抚戏迷的情绪。而那些平日里不错的戏子也是跟着他忙了起来,几个人轮着上,根本不敢让还不纯熟的戏子上台,即使那些老角也不敢有任何差错,只要小小的毛病就会被人挑剔的不行。连续忙了几天,才算是堪堪稳住局面,没让园子倒下去。
可他不得不承认的是,其实他根本不敢去找行云。他害怕看到他,他只要一想到那天的情况就会心疼的想弯下腰去。他不知道这个时候的行云该是怎样的一种表情,他觉得他自己面对不了那样的表情。
他无数次的回想起那天行云跟他说过的话,他说行云是为了这个舞台生的,他说行云不能死在舞台上也要停留在最光辉的时刻。每次想到,他都难过的想哭,可摸摸眼角又没有泪痕。
可他没想到,行云居然自己找来了。那一天早上就像每个正常的早上一样,行云按时的出现在园子里,他从来没有晚过。
他穿着那身白衣,脸上画着淡淡的彩谱,站在门口,看到他,然后露出个浅浅的笑。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他能够透过那脸谱看到他脸上的苍白,苍白而无力。
"对、对不起……这几日我都没来。我……身体不舒服……不、不,我是想,把嗓子养好了再来。"他站在那儿说着,声音很轻,但确实不再低声咳了,他微微低着头,眉眼轻轻的搭着,"今天,今天我演什么?"
"……你……"他怔然,无力去做出反应,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怔怔的说着:"今日没你的戏……"
"啊,对,对。是我忘记了,我没有来,今天不会安排我的戏的,没事、没事。"他摇摇头,抬头笑笑,嘴角牵起的弧度却很是微弱,"那我明天……嗯……或者后天,有我的戏吗?什么角色都可以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中有着暗暗的热切,那热切又微弱又激烈,深深灼痛他的眼睛。他浑身都颤抖,摇头的动作那么僵硬,"没有、都没有……"
"……啊。"他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声音,然后就站在那里不再说话了,一双眼睛里空茫茫的,像个坏掉的木偶娃娃。
"班主!出事了!"小厮陡然间冲了过来,不知道是有意是无意的轻轻扫了一眼行云,"那个小孩儿演戏的时候唱错了一个字,他们又在那儿闹呢!你快去看啊!"
"我……"他看了看小厮,又看了看行云,动不了步子。
"班主!快走啊!"小厮上去就拉他,使了很大力气,一边拿眼睛瞟着行云,言语间微带讥讽,"不能再让人把这儿毁一次吧!"
那个眼神如此犀利,行云却看得很清晰,他惊惶的低下了头,站在那儿不说话。
而他被小厮强力的拉着走,不断回头间看着行云低头站在那儿的身影,他在地上投出淡淡的阴影,孤独而狼狈。
等他忙到傍晚才回来的时候,才一进来就看到行云缩在椅子上的身影,他就像那天一样坐着,将头抵在膝盖上,仿佛沉默了千年万年。
他心口痛的牙齿都打颤,走过去就拥抱住他,他还带着丝丝暖意。行云没有动,仿佛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却又忽然抬头怒喊:"你别碰我我最讨厌别人碰我!给我滚!"
他激烈的骂着,眼神倥偬,然而他忽的一怔,仿佛这才看清是什么人,又或是想起了什么,他的眼中突然盛满了惊恐与慌乱,一把拉住他的衣袖,颤抖着声音,"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骂你的……你别生我的气……"
他在惊怔中松开了手站了起来,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行云,恍如从来都不认识他。行云在他的眼神中慌乱的更加明显,拉着他的衣袖攥的死紧,甚至带着哭音哀哀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要不然你骂回来好不好——"
"行云!"他再也听不下去,俯身重新紧紧抱住他,像是要把他揉进生命里,"你别这样好不好?"大概从认识行云以来,他所说的最多的就是这一句话,可是这一次和哪一次都不一样,比哪一次都更痛更痛。
"……行云已经毁了,你……别不要我好不好?"他在他肩膀上倚住,带着哭音在他耳边轻言,然而没有等到他来得及回答,他忽的就一把推开他跳下椅子逃跑了。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看不得行云他那样小心翼翼的说话,带着那样卑微与讨好,哪怕是对着他。那不是他的行云,行云就该是那个永远都横着走路的名角,穿着花旦的衣服却比谁都气势,即使对着的是班主也是同样呼来喝去。
他难过的无以复加。
等他追到行云家中去找他的时候,行云却隔着门告诉他自己已经卸了妆,不愿意再画了,所以不见他。他听到他的声音已经正常,如平日一般清澈,心中安心了很多,然而他却没有走。
他挨着门边坐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知道行云其实也没有离开,就坐在他的对面,与他隔着一扇门的距离。可他却觉得这么多年第一次和行云贴的这么近,即使多少次抵死缠绵也没有过这样的感觉,靠在他的门上,知道他在里面还好,就很安心。
仿佛是为了证明他的想法,他听到了顺着门传出来的行云的歌声,那是一首江南曲,带着吴侬软语的温柔气息,在行云的嗓音中兜兜转转,然后打在他的心里。
那一首短短的歌,他却一直唱一直唱。
他就那样忽然掉下泪来,渐渐的哭的不能自已。
门内的他唱着曲,门外的他无声的哭泣。
"……喂,"他的声音仿佛夹杂在那小曲中,带着一股子拼命地柔情,"让我演一出戏好吗?随便什么都好……我可以吗?"
☆、六》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杜丽娘轻步缓走,脸上隐隐有着似说还藏的喜意,春香跟着后面,俏生生的接道:"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杜丽娘终于有了些笑模样,小丫头跟在后面,有些蹦蹦哒哒的。仿佛舞台便是一个大园子,杜丽娘顾盼流连,低头轻闻,偶尔露出的淡淡笑意。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瑱。"小丫头春香讨好的夸奖着,脸颊红扑扑的,眯着眼睛笑。杜丽娘轻斜侧过头,"可知我这一生儿爱好是天然?"她背过身去,提声唱到:"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
那同样的一出戏,戏迷们尚且感叹不如旧人,而那旧人自曾经的主角沦落为跟着扮戏的小丫鬟,不知又是什么心情。
想来该是悲哀吧,想来该是绝望吧,想来该自暴自弃又或消极怠工吧。
然而他看着行云抬头带着期待的笑意问,"怎么样?有没有人说小丫鬟演的好?"他身上还穿着小丫鬟的戏服,他当真是个天生的戏子,穿什么就是什么人,而一旁还站着杜丽娘,不能不说是一种讽刺。
"嗯,很多人都说。"他点头。
行云便开心的笑起来,然而那眉却又是一挑,忍不住般的小声说着,"有没有人……看出是行云?"
"……没有。"他轻轻摇头,行云的脸色又快速的苍白下去,站住了不说话,那一双细长的眼中,承载的东西,有很多很多他都看不清。
那之后,他没有功夫再去注意行云,他在行云的要求下给他安排了这一场戏,是压轴,只是他不仅是那小丫鬟,还要贯上别人的名字,即使是这样,依旧有很多同为戏子的人不满。他心里清楚有多少人早就在心中期盼着行云的这一天,况且本来行云就没什么好人缘,落井下石都是正常的。
然而他还想为他做的更多些,他真的想能够有一天行云还能回到这个舞台,作为他自己回来,给自己一个光辉。他跑了很多地方,问有没有人愿意再让行云重新回到舞台上,可是听到的答案多半都不好,婉言谢绝有之,断然决绝有之,冷嘲热讽有之。他还去安抚他这里的众多戏子们,希望他们能给行云一个舞台,让他重新回到他们之中,收效却也甚微。
忙碌了一天,他早已疲惫不堪,然而小厮却还在他耳边聒噪着他不愿意听的话,"班主,你不能这样了,虽然你是班主,平日里没人敢说你什么,但大家早就有很大意见了,您真是太宠着行云了。"
"我愿意宠着他,你管得着?"他淡淡的撇了他一眼,小厮翻起眼睛看他,"我是管不着,可是现在他自己犯了错,犯不着把您也搭进去,您这样跑关系迟早会把大家得罪的更深。"
他摇摇头根本不想理他,小厮却不依不饶,语气越发刻薄起来,"您难道真的想因为他毁了整个园子?"
"……你可以滚了。"他指一指门外,没有多余的言语。
小厮轻轻"哼"了一声,倒也没怎么生气,"我可以滚,但您可要想清楚些。明天咱们最红的小哥要演花旦压轴,您可必须在这里看着免得出什么状况,成败可就在此一举了。我看明天……就不要再叫行云来了。"他说完,转身就走了,再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沉默良久,这些事情,他不是不清楚,只是他看不得行云有半分不好,如果他可以的话,他真的想把所有所有都捧在他的面前。
"哐当"一声响伴着轻哼,听得他一怔,回身看向被垂下来的幕布挡住的地方——那里是存放着一套不常用的戏服的地方,平日里都很少有人走向那个角落。他皱皱眉走过去,一把掀起幕布,果然,跌坐在地上的行云刚刚抬起脸来,那脸上还有着隐痛,对着他笑笑,"坐的太久,掉下来了……"似乎是想了想,他还是补上了一句,"……抱歉。"
他摇摇头,伸手把他拉起来,拍掉他身上的灰尘,"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行云怔了怔,侧过了头,"我受不了他们那种眼光,就是想躲一躲。"
"行云……"他凄然的看着他,额头抵上他的额头,反复磨蹭着。
行云淡淡的推开他,眼神透着哀凉,却有些疯狂在更深处潜藏,"你说过……要跟我走,还记得吗?"
"嗯。"他点头,摸不透他想要说什么,有些不好的预感,不愿听到他下面的话,然而他没有阻止他,难得行云愿意和他说些什么。
"那么……就现在,就明天。"他望住了他,说的斩钉截铁不留余地。而他看着行云的眼睛说不出话来,那真的是一双漂亮的眼睛,也是他身上给予他的最真实,可是他看不到那双眼睛里此时盛着什么,为什么那么那么明亮,明亮的像是要灼烧起来,燃起的大火,铺天盖地。
"我们可以走……带着现有的积蓄,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可以一起支起一个小小的摊位,以后做得好了,就变成大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