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此浮生是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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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此浮生是梦中- 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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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城中驻守的暗钉。涞水原本的百姓,都死了。”
  
  “都……死了?”
  
  “你不是说李淼的尸骨上有焦黑,是被烧死的么?吴家的毒,没有解药,只能焚尸。当时,涞水共潜进了五百个士兵,一天一夜的屠城。当夜,涞水下游的水都染成了淡红。全城再无活人时,他们便防火烧光了残痕,又将那尸骨推进了万人坑。自然,李淼不在其中。他恐怕是被杀后才烧了尸骨,放入棺中的。”岳霖说道此处,声音仍是平静,手却掐得极紧。“当时我的一个孩子,叶昸,也在涞水城中。李淼将他推进快干的井里,他才逃过一劫。李淼却……若非我前些年与你去涞水时知道叶昸未死,从他口中知晓真相,我也不敢妄自揣 
 55、夙仇 。。。 
 
 
  测。”
  
  “只为了杀李淼一人?”
  
  “什么事情,记久了,便是久积成仇。何况边关守将,本就是天子难以触及的地方。很多时候不需敌军小人离间,手握皇权之人便会心生杀念。”
  
  子衿猛地将头低下,双手捂面。
  
  思绪纷乱,太多的真相片刻之间涌入脑海,无端的悲伤与愤恨。太过惨烈的往事,纵然事不关己,也难掩心思。
  
  岳霖看着他的样子,笑了笑,又道:“子衿,这便是许多臣子的无奈了。我早与你讲明,这些肮脏事,是必得沾染的。然而往后,你若去了边关,便可以放手了。只是那时,你也要时时担心着皇上的猜忌疑虑,内忧外患,终日折磨。你可决定了?”
  
  子衿沉默良久,又慢慢将头抬起,带着一丝坚定:“先生准备何时送学生去边关?”
  
  “未有定期。”
  
  子衿想了想,又问:“先生近来老了许多啊。”
  
  “快入土了。”
  
  “先生的那首雁门太守行并非为先皇而吟。”
  
  “是。”
  
  “为李黎将军?”
  
  “是。”
  
  “那可真是奇了。”子衿低低地笑起来,“先生既是对朝政之事精通,为何不知先皇对李家的忌惮?既与李黎将军成了知交,又深知边关守卫职责之重,为何放任先皇谋害良将?即便李黎将军之事情有可原,先生也不该使故人之子惨死异乡。何况先生若是对吴家与皇族心存恨意,又为何与吴钩吴恪交好?先生又怎不念故去妻子的情分?”
  
  岳霖看着子衿,良久。他洒然一笑。
  
  “明白人,便不糊涂。与你讲了,又何妨。”
  




56

56、钟情 。。。 
 
 
  子衿并非糊涂之人。先生说的因由看似充分,却经不起琢磨。岳霖总管情报已有三十余载,李黎之事他不该不知。纵然事情紧急,也万万不该让老友死了。经过李黎之死,李淼之事更是如此——他可说是故人留下的独子,岳霖若非没有保全他,又怎会与李蒲苇弄到如此地步。
  
  若是有关皇家之事……该是那位才是。
  
  岳霖侧头看了旁边的柜子一眼:“换酒吧。”
  
  子衿依言去柜子里取了酒来,竟是桃花酿。揭开坛盖,一丝清香溢出,满室幽然。
  
  “先生怎的喜欢上这种酒了?”
  
  “说说故人么。”岳霖低笑,“那时,我还是京城一个穷书生,娶妻前也无定所。客栈中摆的好酒,只属这从江南来的桃花酿。”
  
  “先生娶妻后便住进了岳府?”
  
  “嗯。说起来,这府邸还是皇家暗里所赐。那时我妻子虽是名动京城的美人,却无权无财。若非皇上赐下,怎敢按此规制建府。”
  
  子衿犹豫片刻,有些难以启齿。却仍是问道:“先生的妻……莫非真是当时仁宗与吴家的女眷私会所生?”
  
  岳霖笑了笑,不答。
  
  子衿细细思索,惊道:“上回听说先生的妻与吴嵋儿长得极像,难道她真是吴家所生——”
  
  “那时,还没吴嵋儿呢。”岳霖叹道,“仁宗确与那女子私会,然我发妻却是吴家所出。只是生的是个女儿,幼时又肖似仁宗所钟爱的女子,这才让皇家有所疑虑。仁宗对她,却是极好的。”
  
  “原来如此。先生恐怕也是在看见吴嵋儿之后才知晓的?”
  
  “是。然而先皇却早已明了。”
  
  “什么?”
  
  “他早知我妻吴氏非他亲妹。仁宗所出子女皆是在元德十年之前,其后再无妃子怀上龙种。给他下药的,便是先皇。”
  
  “先皇既知吴氏非他亲妹,还同出同行,难不成……”子衿一想原委,被惊得打翻了酒杯。
  
  “是。我妻,与他有私情。”岳霖站起身,在屋中踱步。他走到窗前,撑起木窗。“娶妻时,我还年少。她救我一命,我铭记于心。谈婚论嫁之时,我以为既是两情相悦,女方父母又非嫌贫爱富之人,便合该是金玉良缘。”
  
  岳霖说到此处,嗤笑一声。
  
  “还是年少轻狂。先皇原本早有招纳贤士之心,那日我若中举,便成了天子门生,难为他所用。于是他收买了那穷书生,教他想法儿往碗里加了砒霜,又令吴氏‘正巧’过路救了我。看我对朝政如此熟知,大有助益;又对她动心,这才起了用娶亲拉拢我的念头。”
  
  子衿心想,若是以先生一介来应考的举子身份,便让先皇舍了吴氏来纳入羽翼之下,不知当年 
 56、钟情 。。。 
 
 
  的岳霖有何等惊才绝艳之资。只是世事难料,福祸相依,可叹。
  
  “我与李黎在边关时对时局的了解确是有所变化,李家之事却不得不有所处置。仁宗并非极狠辣之人,这才只杀李黎一人。李黎他自己也是清楚的,若非他慨然赴死,李家恐怕要有灭门之灾。”
  
  “先生事前可曾将此事告知李黎将军?”
  
  “问这个又有何用?”岳霖突然大笑起来,“他心中所念,唯边关而已。至于妻子儿女,他自知我不会亏待。自古哪个在朝中权势过盛的名门有善终的?不过迟早。他也算是看得开了。
  
  “李黎将军死后,先生便回了京?何时知晓……吴氏与先皇……”
  
  “并非回京后才知道此事。”岳霖无奈苦笑,“李家在京中的关系甚杂,盘根错节,耳目安插自然也多。我府中,也混进了他们的人。李家的人送了信来揭穿先皇与吴氏的私情,意在离间,也望我反能助李黎一臂之力。
  
  “回京之后,我只做不知,却再未与吴氏亲近。终有一日吴氏主动问起,我才一一道来。她惊悸非常,我只得温言安慰。不想先皇随后竟与我密谈一夜,又带我进暗室暗道走了一圈。许诺权势金银,还商谈西北之事,要我助他登上皇位。此后,他与吴氏常常在皇城与岳府两处幽会,胆大之极。”
  
  岳霖脸上渐显怒色。
  
  “先生……在吴氏死后未曾再娶,难道——”
  
  “她是我此生唯一钟情之人。”




57

57、世事 。。。 
 
 
  子衿无话可说,只叹是“多情却被无情恼”。浮生一梦,世事弄人。连先生这样的人,也不能幸免。
  
  “如今看来,不过南柯一梦。过往那三十载岁月,却是日思夜想,辗转反侧。加之战场上染的旧疾时时发作,不得安眠。”岳霖又径自开了一坛酒。
  
  酒喝得多了,竟品出些苦味来。一杯陈酿,萧索西风,旧欢俱逝,难免伤怀。
  
  “我曾恨,恨她无情。自然也悔不该与皇家有所牵连。只是人单力薄,又要抚育孩子,只得听些府上人的闲言碎语,不追究罢了。先皇对李淼与我始终有些愧疚之情,也多有照顾。”
  
  “那吴氏……”是如何死的?
  
  “先皇对她,并不似仁宗对吴家那女眷之厚。不过是看她貌美聪慧,又颇得父皇宠爱,一时起意而已。何况仁宗钟爱那吴家女眷,对其他妃子多有冷落,他心中自然有怨气。先皇的母妃便是因此郁郁而终。
  
  “不过一载,先皇便极少来岳府了,后来又娶了正妃侧妃数名。吴氏听闻后终日郁郁寡欢,缠绵病榻,最后竟得了痨病。那时又适逢宫中争斗,先皇被卷了进去,无暇抽身前来看望。不久她便死了。”
  
  岳霖语气已淡漠无痕,子衿听到此时却又忽觉不该究根问底,看岳霖已喝得醉了七分,便起身告辞。
  
  岳霖看了看手中的酒杯,目光渐渐清醒。
  
  他大笑一阵,又大哭数声。
  
  谎说得多了,竟连自己也信以为真。就是醉了,也无一丝破绽。
  
  怎可能看淡……怎肯能看淡!
  
  他恨,恨得太过,便只好藏于心底。他看着她为他人憔悴,便亲手将砒霜放入药碗喂昏迷不醒的她喝下。他与吴家暗中定下誓约,让吴家遣了调香师来精心画了妆容,再无人可看出她的死因病症。他送她入棺木,又看着从宫中匆匆赶来的先皇在她先前躺着的病榻之上哭得晕厥。
  
  他筹谋了三十载,才将杀友夺妻之仇算得干净。
  
  那是他人无意碰触的肮脏。
  
  这样的手,枯朽不堪,沾染腥臭,怎配再碰西北杀敌之剑!
  
  还是老了,他轻轻一叹。
  
  时日无多,何不再用这垂老之躯推子衿一把。
  
  他在案前坐下,展开一卷纸张,仔细用镇纸压平了,才磨了墨,用笔沾了,写起来:“刘子衿……”
  
  片刻,纸上已是工整的小楷。他吹干了墨迹,将纸张折好,塞进了装着沉木扇的锦带。
  
  他想了想,又唤来一人,轻声道:“我交待与你的事,可都办妥了?”
  
  “是。”
  
  “如此便好。”岳霖取下随身几十载的扇带,交予那人。
  
  来人跪下接过,还要说些什么,他挥手遣退了,拿过桌子 
 57、世事 。。。 
 
 
  上架着的剑,在床头坐下。
  
  该烧的,都烧了。只剩寥寥几幅书画,送给子衿算作临行所赠。或卖或留,由他去了。他也没什么诗稿文稿,棋谱琴谱可烧。他自叹一声——此来人间一遭,真是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了。
  
  孑然一身,无妻无子,唯有弟子数人,皆成大器。此生逃不过恩义情仇,算不得光明磊落,庸庸碌碌,恃才自傲。
  
  他想着,零零散散,想一会便笑几声。仆从在门外问了一句,他大吼:“我醉了!”便不再应声。
  
  “来时无迹去无踪……去与来时,事一同。何须……更问……浮生、事,只此浮生是梦中,梦、中……”
  
  他突然跃起身,拔剑。
  
  剑在战场上用得太多,剑身又薄,磕碰处尽是缺口。只是,剑光到处,如霹雳雷霆,迅捷凌厉,酒坛桌椅早被劈开过半。
  
  仆人想是先生心中烦忧,便站在门口候着,直等声响没了,才好进去收拾。
  
  许久,声响渐消。他只听得一声闷哼,忙推门而入,却见岳霖的剑穿过胸口。
  
  血水滑落,与洒落一地的月光美酒融成一片。
  
  次日。
  
  岳府中满是素白色,朱漆大门金字匾额全被遮了起来。岳霖无妻无子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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