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扬进入内室旁的小间,楚偃穿着厚重的丧服端坐在长案之后等着他——七年未见,楚偃比记忆之中添了老态,鬓发髭须间有了星星点点的霜色,但发髻一丝不苟地束得整齐,眼眸中却依然存着当年的清明与温和。
他见谢扬进来,缓缓起身笑道:“七年不见,果然成了恒国英武非凡的将军了。”
“楚相。”谢扬笑了笑,发觉楚偃这些年愈发瘦削起来,却站得挺直,支着那些宽大的齐缞,窗外晦暗不明的光芒散散地飘落在他颀长的身躯上,如同一束垂着的白幡。
楚偃笑着拉他坐下,反身拨了拨铜枝灯盘上的灯芯,将已经被烧得焦黑散乱的芯灰从灯油里挑出,火光顿时明亮了许多——这样摇曳的灯火映在满屋整齐码放的竹简上,衬得此刻仿佛不是早晨,谢扬莫名想起了日暮崦嵫的千里关。
“朝里的事,多半已经有人告诉你了罢。”楚偃望着谢扬笑道。
“道听途说,不知真伪。只是,他们说国君已经撤换了宫禁里所有的守卒,原先的郎中令也因为太后之事而被处死……”谢扬顿了顿,“楚相,国君真的要做些什么?”他无来由地不想用“动手”两个字,问罢,便冒昧盯着楚偃,只希望能从他的容色中窥出蛛丝马迹。
楚偃笑而不语地替谢扬倒了酒——满杯的冷绿酒浆,冻得谢扬贴着酒杯的手指不由得颤抖起来。
“国君总要亲自去证明他已经能担负起整个恒国的重任。”楚偃仿佛安慰谢扬一般,却又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适才的问题,“这几年国君的确稳重了许多,做事不动声色却极有手段——身为国君,不被诸臣左右而做决定的性子是很重要的,这一点倒和当年的先君如出一辙了……先世子性格温和乃至怯弱,先君最怕他因此出事……好了,不提旧事了——这个东西,你帮我交给国君可好?”说罢,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珏递给了谢扬。
谢扬端详着掌中的那枚玉珏——并不大,却是纯净如冰雪的颜色,即使在灯火的映照下也显出泠泠的冷意,上面雕着一只侧身小龙,细看起来除了上好的质地也无其他的惊人之处,唯有那只眼睛犹如闪着活气一般,犀利凌人得锐锐生光。系玉的丝绦有些老旧了,褪去了原有的明艳颜色,软软的残红与微黄交错在一起,简单地打了一个结。
“这个……”谢扬抬起头,“楚相为何不亲自交给国君?”
楚偃只是转过头去,愣怔地望着窗外搅乱堆叠的苍云,半晌之后似是回答谢扬又似是自言自语:“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狂风蓦地破窗而入,将他的衣袖牵得猎猎而响,所有的灯火都颤抖着摇曳起来,倏忽明亮又坠入昏暗。
谢扬尚未领会楚偃的意思,门外却已经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国君闻知谢将军得归盈许,特请将军入宫。”
“快去吧。”楚偃微笑着示意道。
谢扬仰头将绿酒一饮而尽,起身离开时再次回头看了楚偃一眼——这位恒国十余年的丞相此刻正埋于昏晦的重重灯影中,连笑容也模糊得仿佛自己一回身就会转瞬即逝。
“谢将军!”
“楚相还有何吩咐?”
“若是有办法……替我照顾好苌儿。我……对不住她。”
谢扬握紧了手中的玉珏,顶着欲来的雷雨,登上了往宫中而去的轺车。
“国君,车马已经备好了,要出城么?”
姚铮甫一下朝,宫侍便小心翼翼地垂首问道。
姚铮抬头看一看阴沉沉的天色,摇摇头道:“先去内闱吧。你去请卫尉来见寡人。”
“诺。”
“慢着——让他带印过来。”
姚铮注目着宫侍远去了,方才缓缓转身,向内闱走去。
“啊,国君!”宫婢正蹑手蹑脚地从房中退出,回头就看见身后立着的姚铮,连忙战战兢兢地低声道礼。
姚铮皱了皱眉头:“慌慌张张地做什么?”
“小的……”宫婢侧过头看了看房内,“适才小的进去添灯油时,发觉世子睡着了,小的不敢惊醒,想要退到门外守着……”
光儿在里面?今日似乎没让他来这里啊……
姚铮挥手示意宫婢退到一旁,探头往里望去——姚光正闭眼伏在案上,身上的黑地红菱格龙纹锦被随着他不安稳的呼吸起伏着,他手里还松松地握着一柄粘着竹粉和墨屑的书刀,一旁的竹简摔落在地上,朱砂也打翻出一汪霞色,在灯火的胧胧光晕中仿佛一个不安的梦境。
姚铮脱了厚重的乌舃,放轻了步子走过去俯身替他把书刀摘下,又怔怔地看了片刻,才举步出了房间,对一旁的宫婢道:“掩门罢,别吵醒世子。他若是醒了今日也别让他出去——和他说是寡人的吩咐。”
“诺。”
“小臣拜见国君。”
卫尉淳于重被宫侍领着疾步前行,原本心里就不知国君打算,总觉得耳畔仿佛片刻不停地响着战鼓金铎,小心翼翼地试探了宫侍几句,对方只是垂着头敷衍着“见了国君自然知晓”,他便愈发惴惴起来,谁知入宫还没几步就遇上了姚铮——年轻的国君还未换下朝服,手中握着一柄剑,剑鞘太过朴拙以至显出沉沉的老气,淳于重想起国君端坐在朝堂中的时候埋在幽暗之中的身影和莹莹摇动的旒珠,竟有些迷惑于他的年纪。
“你退下吧。”
淳于重并未听见姚铮让他起来,只感到身边的宫侍欠了欠身,悄然无声了退下去了。淳于重不敢抬头看他,只望见他垂落的长韨上黄朱的火山下缘,而那玄色的裳角下,露出一点舃繶的红色。
淳于重正紧张得眼前发糊,忽然只听得头上一阵滚雷轰响,巨大的炸鸣声如同砸在身上一样,纵使他也曾经历过无数攸关生死的杀伐场面,还是吓得他一个寒战。
还未平静下来,头顶上就传来了姚铮的一声带着冷意的轻笑:“卫尉起来罢。”
“诺……国君!”淳于重战战兢兢地起身站稳,姚铮的剑已经戳到了他的胸口,他倒退一步,一脸震惊地瞪着姚铮。
“到底没有当年那位的气势了……”姚铮摇了摇头,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又蓦地回过神,黑晶似的的眸子望向淳于重,“还记得自己如何迁得卫尉之职的吗?”
此话一出,淳于重顿时震悚起来——他自然记得那时宫内传闻有婢子出奔,原先的卫尉收了那婢子一支从君夫人处偷来的玉簪,为其偷偷开了宫门,谁知正巧遇上了国君,此事便轻易露了底,当时尚是副职的自己便因此成了新的卫尉。
“不记得了?”
“回,回国君的话,小臣即死不忘!”
“又一位说死的。替寡人做事,就那么容易死?”姚铮伸手将那带鞘的长剑再次抵上了淳于重的胸口,笑容在划破天际的电光中清晰得让人毛骨悚然,“还是给那一位做事更容易死吧——譬如你的前任。”
那一位……
淳于重猛然清醒过来,朗声道:“小臣乃是恒国卫尉,自当效命于国君!不敢和逆臣有半点瓜葛!”
“你过来。”胸口的剑终于慢慢地退开了,姚铮扔给淳于重一只虎符,“下面的话寡人希望卫尉牢牢记住,一切按寡人所言行事,若有一分差池,说不准也会在哪里遇上寡人——听清楚了么?”
“诺!”
姚铮笑了笑,招手示意淳于重凑上前来。
“适才的车马撤了没有?”姚铮见淳于重离开,示意退至远处的宫侍上前。
“回国君,此事还未告诉郎中令,故应该尚未撤车马。”
“你用那车马把回朝的谢将军接进宫。”姚铮一边端详着剑鞘上的纹饰,一边吩咐道。
“国君……不知谢将军……”
“在楚偃府上。”
“……诺。此事要瞒住楚相么?”
“不必。”姚铮“铿”地一声拔开剑鞘,微笑道,“他逃不掉的。”
“陈娥姐姐,等等我!”梳着双鬟的小宫婢抱着一盒子晒干的皂荚气喘吁吁地跑向大一点的宫婢身边,伸手抓住她的衣袂。
“小声点!国丧的日子里不许大呼小叫。”叫做陈娥的宫婢被她抓得一个趔趄,连忙稳住了臂弯间挂着的素丝,又瞥见小宫婢另一只手里的灯火,“白日里你提着灯做什么?”
“可是陈娥姐姐这里太可怕了……”小宫婢吐了吐舌头,“为什么少府要让我送这种东西到中宫啊……偏偏还要经过先太后的宫殿——别的姐姐告诉我,先太后的宫殿里经常有……有……女鬼哭的声音……只有点着火才能好好走过这里,要不就……”
陈娥顿时变了脸色,忙不迭捂住小宫婢的嘴:“你这都是听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的……何况自太后薨逝,国君就严禁这里掌灯了,晚上黑黢黢的吓死人啦——”小宫婢抬头看了看被自己抛在身后的宫殿,阴森森的根本不似宫中的殿堂,倒好像是哪里荒弃的废舍,她不由得压低了声音,“而且,姐姐们都说先太后的灵柩根本没有移出过内殿,陈娥姐姐,先太后是不是真的变成鬼啦,你原先不是那里的么,陈娥姐姐,你必定知道许多……”
陈娥“啪”地一声拍了小宫婢的脑袋,又回望了一眼毫无生气的宫殿,长叹一声道:“也难怪大家传成这样……其实先太后是薨逝了好几天之后才被草草收殓的……”
“啊?”
“太后薨逝之前就得了热疾,国君不让太医诊治,几日之后竟下令严禁我们送饮食之物进去了……那一段时日谁也不知道殿内是何景况,国后倒是天天都来,却也被士卒拦在外头——夜里我们几个婢子都不敢往宫殿多走一步,只是听士卒们说太后在里头唱《无衣》,声音都是哑的,听起来就跟乌鸫一般,再过几日就没声音了……”陈娥说到这里,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咬着指甲愣神了片刻,又道,“等国君命人去收殓的时候,遍地爬的都是蝇蛆……”
小宫婢捂着嘴瞪圆了眼睛,风中干皂荚 “哗啦啦”地在小笸箩里跳动着,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只听身后的偏殿墙边突然响起了冷冷的声音:“近来的宫婢,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国君!”二人眼睁睁看着墙角边转出姚铮的身影,霎时吓得魂不附体,失声惊叫着跪倒在地上,笸箩和提灯滚出去老远,撒出来的皂荚被灯火点燃,又被风吹向半空,红彤彤地迸出无数危险的火星。
姚铮手里握着剑,一步一步越走越近。
“……国君饶命!”臂弯间的素丝被风吹起来,若即若离如同流动的白雾,陈娥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被那搭上肩头的冷剑削下脑袋——
“啊!”身边同样跪着的小宫婢突然轻轻叫了起来,然后又恍然清醒一般失声喊道,“君夫人!君夫人!”
剑锋蓦地转了一转,从陈娥的肩头垂落。
姚铮皱着眉回过头,但见楚苌正面无表情地从那座荒废的宫殿中走出——她一身缟素,脸色却比白麻还要惨淡,又透着浓重而凄凉的青色,但装束与发髻却一如平常那样理得整整齐齐,而即使憔悴得几乎要被狂风吹走,她的步履并不曾散乱,甚至连姿态也显出国后该有的端庄。
这是一株在深宫中被折去了所有嫩枝与绿叶的树,却依然保佑最初时候的挺直姿态。
楚苌听见了小宫婢惊慌失措的呼喊,她的目光平静地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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