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弟,昨夜休息得还好吗?”太子越明桓一见顾惜缘就长声而笑,只是笑意却未及眼底,一张俊朗的脸也偏要摆出几分威严的友爱,目光中还带着些许掠夺的意味,看得顾惜缘极为不适。
“见过太子殿下。”
“你我兄弟,何必如此见外,叫我大哥就好!”越明桓说完又笑起来,一双鹰眼始终在顾惜缘脸上逡巡不去。
幸得片刻茶已奉上,众人便接连落座,却仍然不时有人上前与顾惜缘招呼说话。
最活跃的当数三公主越明梳,见再无人与顾惜缘寒暄客套,便急忙从她二姐怀里窜了出来,连蹦带跳地到了顾惜缘面前,软软的小手搭上他的膝盖,仰起笑容甜美的小脸看向顾惜缘,糯糯道:“你真的是我五哥吗?”
看着眼前稚嫩且充满好奇与渴慕的小脸,像是看到了幼时的自己,顾惜缘忍不住拉起膝头的小手,笑道:“是,我是你五哥。”
“真的啊!五哥好漂亮啊!”越明梳一手紧紧攥着顾惜缘的手,一手还在他的衣袖上摸来摸去,眼里的兴奋喜悦难以言表。“五哥弹琴也好好听!五哥,你可以抱抱我吗?”
顾惜缘笑而不答,却双手用力将越明梳抱到腿上。高兴的小猴子立刻精怪起来,一会儿摸摸顾惜缘英挺的眉眼,一会儿又扯扯他柔顺的长发,还不时发出“啧啧”的赞叹之声,忙得不亦乐乎。
顾惜缘无奈,却唯有忍之。抬头见众人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不由尴尬一笑,立即被回以无比热情真诚的笑容。
这一时,看着一张张灿烂的笑颜和怀里纯真直率的孩童,心里的虚空难耐顷刻消解了许多。
自从两年前琴圣清扬之名流传天下,这些王子皇孙就想一睹琴圣天颜,或仅仅听君抚上一曲也可,却囿于宫规,不敢私自出京。
后来听闻他们的父皇封了清扬作御用琴师,不禁激动了好一阵,却被告知若无皇上的许可,任何人不得踏进集韵殿半步,又着实失落了好一阵,仰慕之情却是有增无减。
昨日,不仅得睹琴圣仙容,且如此天神下凡一般的俊秀人物还是自己的兄弟,这些未经人世坎坷的皇室贵胄竟被这件事激得要流下泪来,震惊夹杂着狂喜,让剧烈的心跳久久不能平复。
却不敢与之亲近,不仅是慑于那人浑身的清冽之气,也是觉得如此神仙似的人物只可远观,也只有那个无法无天的小猴子才敢这般无所顾忌。就连心有异动的越明桓,也只敢在眼神上稍有放肆。
“五弟,不知道今天有没有兴致为我们弹奏一曲?” 见越明梳稍稍安分下来,越明楠放下茶杯,温和地询问。
“三哥客气了,大家既然想听琴,清扬自然不会推辞。”顾惜缘并未告知越昭衍他的真名,越昭衍似也不欲多问,大笔一挥赐了“越清扬”三字,在众多皇子公主中倒是别具一格。“请跟我到琴榭去。”
“好哦好哦,听五哥弹琴啦!听五哥弹琴啦!”
在越明梳欢天喜地的欢呼声中,一行人随顾惜缘去了后花园。
竟陵王府建得极为精巧雅致。从外看,全无皇家的奢华凝重之气,而是多了几分玲珑空灵。内部格局则采用了江南园林的样式,典雅婉约,移步换景,花木扶疏、景致错落间独具曲折回环之美,却又显得无比自然,浑若天成。整个王府看起来竟像是一座书香世家的宅邸,满园皆是文人雅士的清华澹泊之气。
琴榭位于后花园的小湖中,却是用翠竹搭成,观之便觉清爽宜人。琴榭四面皆有浮桥蜿蜒开去,直达岸边密密匝匝植了一圈的杨柳。设若在夏日,垂柳扶风,菡萏映月,当是叫人赏心悦目的一幅景象。
众人便坐在水榭之中,听着飘飘仙乐,想着竟陵王府春夏里的极致美景,一时如入梦中,尽皆痴迷,用了午膳竟还央求顾惜缘再抚几曲。
直到日薄西山,众人还不愿离去,最后见顾惜缘实是神色倦怠,才不舍地各自回宫回府。
往后几日还是如此,来访的莫不是王公大臣或皇室旁支。这些人虽不敢央求顾惜缘操琴助兴,却是络绎不绝地往府中来,送礼的、道贺的、攀亲戚的、慕名而来的……也多到叫人难以应付。
到了第五日早上,郁青见顾惜缘实在疲乏至极,人也似乎憔悴了许多,便叫过黄昳、品蓝一起去守门,这才将前来拜访的人都拦了回去。
如此一来,顾惜缘终于得以喘息,却是一刻都不肯耽搁地直奔相国寺。
顾惜缘到的时候,了尘正在前殿打坐诵经。顾惜缘便没去惊扰他,径自寻了住惯的禅房,和衣而卧,倒头便睡。这一觉,竟从巳时睡到酉时,醒来已是薄暮时分,兀自饥肠辘辘。
然而,还未睁眼,便闻到一股熟悉的斋菜清香。赶忙起了身,就见了尘已摆放好饭菜,正坐在桌边笑吟吟地看着他。
“醒了?快去洗把脸,冬天饭菜凉得快。”
两人一时再无话。
顾惜缘默默地洗了脸,又默默地走到桌边坐下,再默默与了尘一同吃饭。胸中实则都有千百话语,却不知如何开口或从何说起,只能默默酝酿着,斟酌着,思虑着。
这该是两人吃的最沉闷、最别扭的一顿饭,却是顾惜缘多日来吃的最香、最饱的一顿饭。了尘见他竟饿到斯文扫地的程度,前些日子的嗔怨早就消弭抚平,心头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疼惜。
“这段日子是不是累坏了?看样子像是清减了许多。饿就多吃些。”
“吃慢点,当心噎着!”
顾惜缘吃完,接过了尘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才对着了尘赧然一笑,呐呐道:“有辱斯文,让大师见笑了。”
了尘不答,接着便又是一阵沉默。
这人看着自己的样子,分明是有话要说,然而欲言又止,显然是乱了方寸,等着自己去开解宽慰。沉吟良久,了尘才缓缓开口,面容平静,语中透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先前一直猜不透,你眉宇间的英气何以如此雍容尔雅,华贵锐利。现在总算知道了,那竟是我越朝的赫赫皇室气度。”
“大师又取笑我了。”
虽如是说着,顾惜缘的心情却即刻明亮轻松起来。了尘的话,让他明白两人的情谊还在,并未被那一场华丽沉重的典礼冲得无形。失却了尘这唯一的朋友的担心与害怕被一句话打消,顾惜缘是真心欢喜。
然而,欢喜过后,却又突地难过起来。
顾惜缘微垂着头,哀戚的面容掩在未束的散乱青丝里,虽然看不见,却散发着让人难以忽视的悲伤。身上的清冽之气全盘收起,只余深深的孤独、脆弱与无助。
看着他这般模样,了尘一时心痛如绞,不自觉倾身抚上顾惜缘的肩,微微一带揽进怀里。仿佛惟其如此,才可消解彼此的疼痛。
“有什么话想说就说,我都听着。”
“大师,我好累。”
顾惜缘说着,顺势紧紧缩在了尘怀里,像在寻求支持他思考和讲话的力量。了尘没有接话,静静等着他继续说下去。这种时候倘若开口,便是一发不可收拾。
等了许久都没听见声音,却感到手下传来强自抑制的抖动,便轻轻拍着顾惜缘的肩背抚慰起来。在这种安抚婴儿一般的温柔举动下,顾惜缘终于慢慢安定下来,像是找到了依靠,莫名觉得心安神宁,再抬头时已然神色淡然如常,甚至还带着微微奇怪的喜色。
“大师,我来给你讲一个故事。”
作者有话要说:
14
14、第十三章 往事如烟 。。。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越惠帝建元十三年,三皇子越昭衍因遭到太子党羽的排挤打压,王位不保,且被贬至江南道任督州,非王召不得回京。
时年,越昭衍正当弱冠,却全无少年的浮躁与皇子的乖张,反而胸襟开阔,意气放达,且极具雄才大略,因而深得朝中大臣的喜爱,却也因此引起了口碑不佳的太子的忌惮。
之于贬谪一事,越昭衍也便看得极淡,权作一次暂无归期的远游,况且目的地还是有“人间天堂”美誉的杭州。
他向来笃信公道自在人心,他的冤情,终有一日能得昭雪。纵使二哥早夭,作为三皇子的他机会更大,他也无心皇位,只想做个闲散王爷。他坚信大哥迟早会看清这一点,便不会再为难于他。他要做的,只是耐心等待而已。
如此一番思量,越昭衍也不再多想,到底少年任情,很快便沉醉于杭州城的无边美景,接着又坠入一场绚烂旖旎的爱恋。
春日迟迟。
三月的午后,西子湖畔的风,暖意熏得游人醉,往来之人俱都沉迷于烟红柳绿的艳丽与梦幻,意识混沌,神志不清。
置身人潮中的越昭衍也不例外,只是漫无目的地在湖边徘徊了一阵,忽而觉得意兴阑珊。
待要打道回府之时,一曲《长清》蓦地自远处传来,宛若夏日里的和风,初一照面便予人无边凉意,思绪似乎霎时清醒,转瞬却又似乎愈加模糊。
说模糊,只因他竟似被那泠泠琴声吸引蛊惑一般,双脚不受控制地改道湖心亭,心里也盼着那架浮桥可以变得再短一些。
终是来至亭前,却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阻挡在外,只在微茫的罅隙间瞥见一袭轻红,薄如烟,淡如雾,却不改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如是惊鸿一瞥,便再难挪开视线,一心只想窥视更多。于是拨开人群走近细看,心跳便骤然停止,下一刻却更加剧烈地搏动起来,咚咚之声如万鼓齐鸣。
贵若牡丹,清似芙蓉,螓首蛾眉,素手雪肌——何等曼妙的一个女子:曼妙的容颜,曼妙的身姿,曼妙的琴声。
生于皇宫,长于京城,后宫佳丽、名姬花魁自也见过不少,却不曾遇见,也不曾想过,世上竟还有这等绝世的女子——明媚清幽,如尘如仙。
越昭衍彻底失神,一时忘了置身何处,也忘了周围还有许多人,像是被人点了穴道,怔立在当地,眼里只有伊人一低头一抬手,耳里惟剩一首首或悠扬或渺远的琴曲。
“公子,我要走了。公子!”
“啊——” 春莺耳边啼,清脆空灵的声音拉回游离的心魂。骤见伊人身前立,巧笑倩兮,眉目如画,顾盼生姿,越昭衍竟很有些慌乱,大失皇家气度,面上居然微微泛出尴尬赧然的晕红。“在下失礼了。”
“公子有什么失礼之处?”佳人轻笑,一脸奇怪地问道。
“在下——”越昭衍一时呐呐,暗恨自己慌不择言,也恨自己此时竟说不出话来。
“呵呵,呵呵——”见他如此,佳人笑得愈发开怀,微翘的嘴角显出一丝狡黠之态,顿时美艳不可方物。“天晚了,我要走了。公子不走吗?”
“在下,要走的。”
“公子可是喜欢听我弹琴?我日日都来的。”
女子又是清浅一笑,而后便收敛姿态,瞬间恢复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明艳的气质也立时化作满怀冷清。
女子走到桌前抱了琴,正要离开,却被唤住。回首,就见越昭衍前跨的左脚倏忽收回,俊朗的英容满是女儿家的局促,双眼却闪亮如最耀眼的明星,不仅微微有些心动。
“在下冒昧,请问姑娘闺名?”
“公子叫我朝歌就好。”
女子说完,向越昭衍福了福身,而后便抱琴向堤岸的另一边迤逦行去,莲步轻移下竟是顷刻就已远去,只剩越昭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