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上龙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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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上龙庭-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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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定不饶你”。

    为掩饰自己尴尬,叶琛只装作自己乏了,转过身卷了被子便睡下。

    傅川却尚无睡意,安静了一会儿,又想起适才清虚子所讲凌铮之事来。见叶琛没了动静,忍不住拿手去推他,又低声问道:“叶琛哥哥,黎丘离京城并不远,当年凌太阁做了尚君以后的事情,你可知道?”

    叶琛被他闹不住,只得翻身过来,见傅川双目清澈坦荡,暗啐了自己一口,这才笑着回道:“其实我们这儿离着京城也并不近,还隔着二重山呢,不过消息总比你们皖州多些。凌太阁自上位千岁,自然是尊贵无比,权势滔天。不过后来太宗猝崩,凌尚君成了凌太阁,朝中为储君有了纷争,倒是又闹出了许多故事来。”

    傅川轻哼一声,“我们皖州自比不得你们蜀州乃京城所在州属,不过争储这种大事我还是知道的。凌太阁只有一个嫡子,虽是太宗长子,但年方十五,又吃亏未在太宗在世时定下皇太子名分。是以,有些朝臣便钻空子,举当年圣祖旧例,又言我朝有‘皇子未满二十不得亲政’的祖训,推举圣祖长子梁王褚云邈承继大统,对不对?当时前朝后阁为了这争皇位的事儿,听说闹得腥风血雨!”

    “嗐!推举有个屁用!”叶琛嗤的一笑,“前朝那群官儿只会瞎嚷嚷,好几个当年就是凌太阁的手下败将……没入选后阁,经太学数年后选出来才走上仕途的。这些人本与凌太阁有着间隙,趁太宗崩,想要抢班夺权,又哪里是真心关心国家社稷!听说当年凌太阁手握先帝遗召,太宗遗言注明了是要传位给皇长子,但那些龌龊官儿依旧在朝堂上上蹿下跳,希图搅混水儿。想那凌太阁久经风雨又岂是吃素的!只用一句谶言便压得那些魑魅魍魉翻不了身。”

    “你说的可是那块从太湖挖出来的古碑?”傅川忙道:“那时我才十岁,听得临县挖出一块上古石碑,上面刻有八个古字,有学识的先生说,那字是‘兄终弟及,于国非祥’之意。”

    “正是此石!”叶琛压低了声音,笑着对傅川道:“其实……我很疑这事是凌太阁的手笔,用来堵那悠悠之口。”

    “要死!这话也是能混说的?!小心被剜了舌头去!”傅川鼓起脸,对叶琛居然敢抹黑凌铮甚是不满,只是对着那个嬉皮笑脸的家伙,终究还是生不起气来。

    “要我说,凌太阁心地极好!最后虽然仍是皇长子登上了皇位,他不也没为难梁王嘛,还立了梁王为摄政王呢。”

    摄政王什么的,左右不过是凌太阁的安抚手段罢了,既博了个好名声,又不会授人独揽大权的话柄。

    心底这么想,叶琛却憋着没说出口。傅川那么天真,哪里懂得这些勾心斗角的事儿。他就不同,家里一位大娘五位仪同,天天一锅粥,那些尔虞我诈的争宠心机,以及父亲那些授权制衡的平衡手段,他从小瞧得都要吐了。

    “罢!管他什么摄政王凌太阁,跟我们全没干系!千秋一觉长安梦!小傅儿我们睡觉!”叶琛伸手帮傅川将棉被压严实了,见傅川一双黑眸犹睁得大大的,不由得低声笑道:“我说,小傅儿,你老掂念凌太阁做什么?想那凌太阁与摄政王都三十有五了……你若是担心明年选不上,我跟你说,皇帝还有好几位弟弟……”

     “唉哟!小傅儿你这可是不识好人心……”

    “唉唉唉!快罢手,哥哥我再不敢胡言就是了……”

    “嘿嘿,小傅儿,你生气的时候倒是愈发好看呢……”

    真是胡闹!屋子里头两位小侍选闹得正欢,窗户外头,清虚子却听得直摇头。

    陪在师傅身边的银童儿却是冻得受不住了,听了这半夜,腿都蹲麻了,身体更是硬得都快成冰棍儿了。这都怪叶琛,要不是师傅不“放心”他,至于让自己遭这罪么!

    不过,说到底,也还是师傅太变态!小道童忍不住在心底吐槽,只怕前儿讲的那些关于凌铮的故事,也是这么在京城听壁角得来的也未知呢!

    该回了吧!师傅!

    银童儿抬起僵硬的胳膊,扯扯清虚子的道袍,又作口型又比划。

    等他们睡了再回!

    老道儿狠狠瞪了没耐心的徒儿一眼。做事怎么能半途而废,真是不讲究!

    唉……

    银童儿欲哭无泪,这日子实在是没法儿过了。
    


第6章 第一章 ·六

第一章逆风曾阻凌云志之六

        夜更深了。

    众人皆熟睡了,晏南山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窗外似传来时断时续的古怪乐声,待侧耳细听时,却又淹没在“沙沙”的风声之中,辨不清晰。

    在茅草铺就的睡铺上呆呆了想了片刻,依旧了无睡意,晏南山索性披衣而起,循声而去。

    屋外,雪已渐小,但阴沉广袤的夜空依旧星光难觅。晏南山静悄悄的走到厢房外,院子里地上的雪已是积了半尺深,几行脚印深深浅浅的,蜿蜒通往后堂。

    没作多想,少年下意识的便循着足印,漫步前寻。

    没多远,那古怪的乐音便又传来,这回却不再是时断时续诱人遐思,而是清朗悠扬,似是刻意指路引他前行一般。

    乐声嘎然而止的时候,终于见到了他,那个来自琼州的少年。

    “你怎得还不睡?”晏南山倒不错愕会遇见他,清虚子师徒自不会有如此雅兴,而傅川和叶琛那二个没心没肺的,闹了半天,这会儿估计早抱在一处梦周公去了。

    少年瞥了他一眼,那鄙视的小眼神儿仿佛在说,白痴,你还不是一样。

    晏南山终于忍不住笑了开来,问道:“为什么你总是不说话?”

    沉默了半晌,那少年才撇过头道:“我的官话还说不太好。”其实他这些日子以来,已是尽力学着说中原官话,但口音仍重,说话老是带着卷舌音,是以这一路怕人笑话,向来不主动多话,再加上他又不爱笑,不相熟的人只道他孤僻冷傲,难以亲近。

    “你很好。”晏南山冲口而出,见少年面露不解之意,忙笑着解释道:“自从知道你姓宗,来自琼州,我便知晓你是谁。我曾听人说起过你十六岁那年带着老弱病残艰守孤城十日,又出奇谋击退外敌的英勇事迹。”

    说罢,便俯身在雪地上划出“宗赫”两个字。

    见他写出自己姓名,宗赫有些吃惊,然后眉皱在了一块,清冷如黑水晶般的眼睛,有些锐利的光芒闪过。

    “其实我一直在奇怪,奇怪你为何也会上京候选?你父亲不是岛主吗?你不是应该接替他岛主之位?难道你希图京城安逸繁华?”

    “父亲死了,哥哥们也战死了,你的故事只听了一半。我是打退了外敌,但没防住内贼。族叔做了岛主,而我,可能活不到京城。”

    宗赫的官话是说得不太顺畅,但字字如刀斧,尖锐而犀利。晏南山屏住呼吸,少年讥笑的眼神让他的心猛然一沉。手足无措地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却只是徒然。

    气氛有些压抑,有些沉重,夜,也愈来愈冷。

    突然感觉有些难受,平生第一次,晏南山不知该做些什么,他能做些什么。

    “那么……”他谨慎的选择着措词,“之所以不睡在大殿里,也是怕万一有事牵连到我们吗?”

    “所以,怕死就离我远点。”宗赫扬了扬眉,又开始摆弄他的短箫,那仿佛早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样,让人又是心痛又是火大。

    “少胡说了!”晏南山上前一步,用力压住他的手,“你能活着从琼州到蜀州,自然也能活着到京城!况且黎丘已是蜀州地界,天子脚下,纵有贼人,谅其也不敢胡作非为……”

    话还未完,突然宗赫手下一名随从急色匆匆而来,附耳几句,宗赫虽面色依旧,眸子却黯了下去。

    “你这人还真是乌鸦嘴啊。”少年轻轻的将被压得紧紧的手抽了出来,却似无意间将那管短箫留在晏南山手中。

    不远处,另几位随从已将行李束扎完毕,正向宗赫点头示意。少年再无迟疑,转身走入茫茫山风林雪之中。

    “喂,你的箫……”晏南山知他此去必多波折,心下不免担忧。一时急了,赶上二步想拦他下来,却又哪里赶得上。

    “若有朝一日,紫辰殿前相见……”

    少年的声音远远传来,风声呜咽,淹没了最后几字,就似锦缎被撕裂般的嘎然而止。

    还能再相见吗?

    晏南山握着短萧,望着少年的背影最终隐入山林之中,心中怅然若失。明明只不过认识了一天的陌生人,说话都未满十句,却已是让人有些牵挂与不舍。这种感觉虽并不太重,却已是凝在心底。

    夜色朦胧,柔雪纷飞,少年远目山林深外,心道:

    万望珍重。
        


    这厢晏南山犹念着宗赫久久不睡,山林深处,宗赫却早已无暇念他。

    空山老林,雪夜静谧,凛冽的风中却传来一股不寻常的血腥气,时淡时浓,近后山时,已近刺鼻。

    这周围的林中空地上,如今已是一片狼藉。残剑断刃随处可见,更有几具尸首歪歪斜斜的躺倒在四周,任由一大片一大片的暗红色血迹将这一方雪白净土染成地狱般的颜色。

    宗赫背靠着树,居高临下的望着面前这个因断了一腿而倒在雪地上呻吟的中年男子。眸中燃烧的怒火早已渐渐平息,只余寒冷刺骨的仇恨,坚硬如冰。

    少年深吸一口气,忍着肋间剧痛,举起手中枯枝指向他的左眼,冷冷的道:“本该留你一条狗命,给我族叔报个丧的,但我身边前前后后十一条人命,终需血债血偿。”

    浸透了血的树枝,像一柄出鞘后渴望杀戮的利刃,充满煞气,缓缓从那男子面颊上刮过。

    那男子已痛得快要失去知觉,却仍强笑道:“五少,你伤势绝熬不过明天,我若能活着回去报丧,自然还要为你上柱香,要回不了,也没什么遗憾,你叔叔早晚会知道你的死讯……”

    话音未落,那根削尖的枯枝无情地刺穿他的眼眶,力道之大,直透颅骨。那残了腿的身躯只猛烈的抽搐了两下,便直挺挺的僵硬在雪地上。

    结果了这最后一个人,再无遗憾的宗赫也已脱力倒地,体内强压的痛楚巨浪滔天般反噬,眼前的一切亦愈来愈模糊。铅色的沉云压在天顶,四周的积雪林木好似晃晃悠悠地在半空旋舞,身体也好像被掏空了一般虚浮在空中,伴着无数雪花在其中飞舞。这种感觉既陌生又熟悉,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家乡,放松身体飘浮在海水中。陪伴自己长大的海水总是那么温暖,一浪又一浪,温柔的裹住自己布满伤痕的身躯。

    心,竟不再那么冷了。

    眼前的世界已是一片混沌,身边似有来来去去的人影,有人对他说恨,有人对他说滚。我可滚得够远了吧,宗赫发现自己居然还有精神自嘲,真想仰天大笑。知道自己即将葬身此处,一时,仿佛所有的血仇家恨都随身体的血滴干了流尽了,那些自己曾憎恶的面目,也一一淡去了。闭上眼,恍惚忆起小时候父亲抱着自己骑在大象上,那么高大的象,自己那么害怕,父亲却狠心的不扶。

    “阿爸,五儿摔得好痛!”

    “不许哭!无论在哪里摔倒了都得自己爬起来!”

    父亲是嫌弃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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