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出了这六尺的小巷,抬眸所见的,不再是那挂着有“刘府”两个字的牌匾的红漆大门。台阁楼宇延绵到远处,人来人往。半空中的五彩浮灯光华绚烂,此刻在孟晚烟看来却有些刺眼,刺得眼睛发酸,连带着舌尖也尝到了些苦涩的味道。
冷不防地,一个高大的黑影闪到自己跟前,挡住了光线。
“孟姐姐!”黑影兴奋地喊道。成熟男子的声线,却是稚嫩的语调。即使背着光看不清脸,孟晚烟也听得出他是谁了。
“阿石。”孟晚烟收起方才的那些突然涌出的感伤,微微弯起嘴角。眼前这男子是心雪收留的阿石,虽说长得吓人,心智不高,却憨直善良,像个乖巧的弟弟。
似乎……这里居住的“人”,都是那么质朴纯善啊……孟晚烟突然失神。
当她还是个凡人的时候,常常会听奶娘说些鬼怪奇谈,那些鬼大多凶残邪恶,叫人害怕。可她现在却觉得,这些冥界里的人们并不似传说中的那般,相反,比起尘世里那些尔虞我诈的恶人,他们还更有人情味些。
但,这似乎也在常理之中吧。人和鬼都有善恶之分。他们曾经也许是心善的人类,有着与常人无异的情感和信仰,会哭会笑,会珍惜会感动,会拼尽全力爱护在意的人。而这些都被他们保留了下来,带到了冥间,使得这个原本暗无天日的冥域意外地,与阳间相似。
所以渐渐地,这里好似也不那么叫人生厌了……
“孟姐姐,你是来找雪儿姐的吗?”阿石见她久不说话,就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扯了扯那雪白的袖子。孟晚烟回过神,不自然地笑笑:“嗯,是……”话未说完,就被跟前的人乐呵呵地扯着袖子,往不远处那座分外雅致的茶楼带去了。
“雪儿姐,孟姐姐来了。”一进门,阿石就朝着柜台嚷嚷。正低头敲着算盘的翠衣女子闻言看过来,清雅秀丽的脸上绽放笑颜。遂放下算盘,笑吟吟地走了过来,亲昵地拉过孟晚烟的手,“晚烟你来得正好,我做了几道新式的糕点,待会儿你帮我尝尝看好不好吃。”说着就带她往楼上走去,临走时还不忘回头对着那正端茶倒水的另一个高挑女子柔声吩咐道:“阿奴,等会儿取我房里的那几盘点心上来。”
“诶,知道啦。”阿奴刚给客人上了一壶新进的毛尖,转过来对着楼梯上的两位美人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心雪笑着睨了她一眼,继续拉着人上楼了。
楼上那个雅间,心雪一直给孟晚烟留着。因为这间最为清净,地方不大却简洁亮堂,窗外对着的不是大街,而是自家后院,竹丛茂密,摇曳有声。孟晚烟有空来了,她就陪着一起到这里坐坐,喝茶聊天。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俩人就成为了如此要好的贴心闺蜜。
而今日,心雪看得出来,对方显然怀着心事。
“晚烟?”当她去取了一壶茶端上来,推开门的时候,正好看见了孟晚烟对着窗外发呆的模样。走过去放好茶壶,轻轻拍了拍兀自出神的人,柔声问:“怎么了,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嗯?嗯……可能病才刚刚好,没完全恢复,有些恍惚吧。”孟晚烟摇头笑笑,在心里暗怪自己今日这么容易走神。心雪坐到桌边给她倒了碗茶,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没好的是心病吧。晚烟啊,你……同王上闹不愉快了?”
孟晚烟一怔,不自然地转开视线:“你怎么会这么说,我的事情,与她何干。”
“每次你们闹过后,你都会这副模样,也就自己没察觉吧。其实惹怒王上你心里也未必好受,那又何必如此呢。”翠衣美人说得不急不缓,那双含水的眸子却似能将人看透。孟晚烟咬咬唇,干脆低头去端茶。
“我才不会因为她……”
“你呀,就嘴硬吧。”
“你!”孟晚烟这下有些恼了,蹙起秀眉,语调也强硬了许多:“她活生生将我和相爱的人拆开,叫我不能再投胎转世,如此霸道专横,完全不理会他人感受,我恨她至极!”
从未见过孟晚烟这般激动愤恨,心雪有些讶然,手中把玩着半满的茶杯,过了许久才轻声开口:“虽然还不是很清楚你们之间的过节,可是,王上她绝非恶人。”
“她是冷酷无情之人,视人命如草芥!”
“她救过我。”
“什么?”孟晚烟顿了顿,睁大了眸子。
坐在另一端的翠衣美人神色平淡,“我生前的时候,王上救过我一次,后来再遇见时,我跟着她来了冥界。”她看向旁侧的人,嘴角的笑意也是云淡风轻:“没同你说过吧,我生前是个妓子。”
孟晚烟心头徒然一颤。
第88章 八十八心忧
这里是……哪里?
孟晚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头部还有些醉宿后的晕胀。费力地从床上坐起身,揉着额际,看清了周围的事物后,她一阵恍惚。
为什么会这样……
她陡然睁大了眼睛;从床上下来;快步走过去打开房门。但见墨蓝的天空,青灰色的大槐树,远处白墙黛瓦楼台隐约——不正是冥界里;自己的住处么!她怔立良久,脸上的不可思议慢慢变为惊慌;连忙穿上外袍出门,直直往溯宸宫的方向跑去。
刚走过长廊时,迎面就碰见了那个殿内小侍女。
“诶诶,孟大人。”小溪手里还端着个铜盆;见着她所往方向便明白了几分,笑着道:“孟大人;王上她在东阁呢。”
王上……是指阎幽?孟晚烟蓦地顿下步子。小溪眉眼弯弯:“王上昨夜便带着孟大人你回来了,她现在正在东阁里晨阅呢。”
回来了?会如自己所想的那般么……她呼吸有些急促;听见这个消息;心底隐隐激动起来,欣然对小侍女点点头,便立即调转了方向。而等她进了东阁,看见那头端坐着的人后,这才终于舒展了眉稍。
“你……肯回来了,阎幽。”她轻声开口,带着许多小心翼翼的期盼。
那头的人停下笔,微微抬头看过来,皱了一下眉,淡漠道:“孟大人,来找本王有何事?”
完全是公事化的口吻,威严且疏离,比在阳间见着时还要陌生。原来,这人还是不能原谅她么……孟晚烟心中失落,语气难免也变得凄楚了几分:“阎幽,到底还要过多久你才……”
“王,起得这么早作何?”一道柔媚入骨的音色忽然传来,抬眼就看见位妙龄女子端着托盘走进门。
孟晚烟顿时心生疑惑。这女子穿着一件翠色罗裙,外罩轻纱香肩半露,根本就不是殿内侍女的打扮。而更叫她想不到的是,对方竟没有行礼就直接走到了案台边,将一碗汤水放在案上,随即顺势倚进了阎幽怀里,柔弱无骨,风情万千。
怎么回事……
就在她错愕的时候,阎幽将笔搁在了一旁,搂住了那女子的腰身,宠溺道:“爱妃醒了?怎么也不多睡会儿。”“没有你在,睡不着嘛。”女子勾着她的脖子撒娇。
……爱妃?
孟晚烟眼睁睁看着这一幕,脑海里霎时空白,耳边也嗡嗡作响,嘈杂的声音忽然将一切掩盖。她发现自己动弹不了,喉咙里连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混乱模糊中,阎幽从那头悠然起身,端着汤碗,来到了她跟前,冷冷道:“孟晚烟,这个冥界如今已经不再需要你了。喝下这碗汤,你便过奈何桥,转入轮回吧。”
低沉的语调,却刺得耳膜发痛。孟晚烟死死咬着唇,无声看着面前这张绝美而冷酷的脸,两行眼泪滑落到了嘴角边。
“阎幽,我恨你……”她哽咽着,双手渐渐收紧,指甲都陷入了肉里……
残月西斜,林中竹屋内那张梨木床上,再次从浅眠中被折腾醒的人一脸郁闷地看着自己胸前的两只手,脸色青黑了大半。
被抓得好疼……
目光再移到身侧人脸上。见对方紧闭着眼睛,秀眉也紧紧蹙着,好似做了什么恶梦,眼角泛出泪花,神色痛苦。阎幽犹疑了下,刚想动一动,不料那按在胸前的手就忽然十指一收。
——咝。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更难看了。
怎么办,好想把这个死女人扔下床去……
阎幽没好气地移开胸前两只爪子,还没来得及有其他动作呢,对方就突然睁开了眼。她吓了一跳,却见孟晚烟泪眼迷蒙,怔怔看着自己。渐渐地,那目光转为凄怨,不甘,还有愤恨。
她竟有些害怕起来,不自觉地向后挪了些,但还是努力保持了冷淡的语调:“喂喂,你怎么了……干嘛这样看着我。”
孟晚烟不发一言,就这样盯着她看,片刻后,却倏地背过了身去。
……诶?这什么意思……阎幽眨眨眼,看着那人略显清瘦的后背,满脑疑问。难道真是做了什么可怕的噩梦,这会儿还没缓过劲来么?
她见孟晚烟行为异常,神色跟着变了许多,在心里思索如何开口询问一下,又犹豫着迟迟没有动作。而这时候,大概已经卯时了。后山附近那只隐居的鸡精如往常般开始扯着嗓子叫喊起来,尖锐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到这里,很是难听。
就在这让人难以忍受的刺耳喊声里,凡间崭新一天已然到来了,只不过,阎幽过得有些头疼。
因为自从昨晚后,孟晚烟就变得有些奇怪,总是莫名其妙地,拿一种甚是幽怨的眼神看她。每每对视了,就会让她产生一种心虚的感觉,好似自己真做了什么愧对良心的事情一样。若是干脆拉下脸来不理会吧,结果那种怨气就越发深重了,简直叫她如坐针毡。
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了接近午时,才减轻了些。
大中午的,天气晴朗,空中白云朵朵,背景是一望无际澄蓝。远处树林叶子半黄,成簇成簇随风摇摆着。完全异于冥界的景色,熟悉又有些陌生。孟晚烟望了会儿远处的几片山头,就挽起了衣袖,开始在院子里的竹竿上晾晒衣物。
“等下想吃什么。”过了会儿,她忽然轻声问。
身旁坐在藤椅上的人闻言合上书,却没有回答,而是看着白衣人若有所思,神色也变得不大自然。随后站起身,刚想过来搭把手,却被美人一瞪又缩了回去,只好站在原地,顺便瞥了眼对方露在阳光里的,白净得有些透明的手臂。
过了半晌,阎幽才小声道:“用法力清理就好了,不必那么麻烦,这样……倒不如我自己来。”
“我法力弱,不想浪费。”孟晚烟淡淡回答,仔细听还能辨出几分嗔怪。随后将一件淡青色兰纹外袍挂好,轻轻抖开,声调也和这动作一样柔缓:“更何况……能亲手帮爱人洗衣做饭,其实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你可明白?”
低低的叹息响起。微风轻拂,乌亮柔顺的发丝披散在肩头,暗香浮动。白衣人侧头看过来,嘴角微勾,眉目如画,在明晃晃的光线里美得清隽绝俗,却也有些凄凄然的味道。
而空气中漂浮着的细尘也反射着点点光亮,在四周点缀,如星辰一般好看。
阳光好耀眼啊……阎幽眨了眨有些干涩的双眼,试图赶走心头忽而生出的些许触动,却难以抑制那种蔓延全身的温暖感觉。于是挪动步子,站到了树荫里。
孟晚烟又弯腰拿起了木桶里的一件衣物,在晾晒的间隙回头看了她一眼,再次问了一遍�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