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满腔的恨。
蕴靖见母亲对平素作践自己的人都只是诺诺,却恨极了林黛黛,便在心底认定了这是个踩着母亲上位,背主负恩的小人。他年纪虽幼,心思却深沉,平日里都将这份恨藏得很好。
明月眼见自己时日无多,只想着蕴靖不与人交恶,平安度此一生,听了蕴靖这话不由用自己所剩无几的力量锤了蕴靖一下:“你这样让我如何敢闭眼!”语毕泪珠便顺着腮流了下来:“她才晋了和妃又执掌宫务,正势大呢。这话要传到她耳朵里又如何是好?”
蕴靖听了不由扑到母亲怀中:“既不敢闭眼那母亲就不要闭眼好了,等靖儿长大吧!等靖儿封了藩,齐鲁、吴越或是长沙,靖儿都带着母亲走!”
只有天子崩逝了,藩王才可能将生母接到藩地中去,蕴靖此话更是大不敬。可明月听了这话如何还能责怪蕴靖呢?明月听到此处,只扬起面来无声痛哭——她多想看着蕴靖长大,用自己微薄的身躯哪怕再帮蕴靖遮蔽一点点风雨啊!可她时刻能感到生命正一点点一滴滴的从自己身上溜走,死亡正一步步的走近她。
一想到这里,她不由强撑着擦去脸上的泪珠道:“越说越不像了!”她待要再训斥蕴靖几句,可蕴靖一摸明月的手,只觉得母亲气息短促、肢冷汗出,忙不迭从案几上端来参附汤,小心送到母亲嘴边。
明月喝了几口,便见蕴靖殷切的望着她:“喝这个汤有没有好些?这参是庆妃娘娘宫外家里送来的,听说是从关外来的,比宫里惯用的还要好。母亲喝了有没有舒服些?”明月如何忍心辜负他一片孝心呢?也不说穿这辽东来的参是用来吊命的,只强自含着笑道:“果然好些了。”
蕴靖听了不由见喜:“我就知道,庆妃娘娘送来的果真是好东西。”这时来献殷勤,明月怎会不知庆妃真正所求为何呢?可想着庆妃母家强大,而自己死后,蕴靖就真如水中飘萍了。想到这里,万千愁绪如铺天盖地的丝网一般向她笼来,久病之人如何受得住这样?头一歪她便倒在枕上,复又昏睡过去了。
养心殿里头容景轩漫无目的的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恰是评许道宁画的册子,不由又将书抛下,问莫怀德道:“明月那里如何了?”
这是容景轩近日常问到的话,莫怀德自然留心,张口便道:“今日皇后娘娘遣侍女去了一趟,庆妃娘娘遣侍女去了一趟,自己又亲去了一趟。和妃娘娘去了一趟,但没进去,只呆了一会儿便走了。”
容景轩静了片刻道:“是非之地,不去也好。”还未等莫怀德接话,他又说道:“倒是庆妃,这样多年都循规蹈矩,怎偏今日就捺不住了呢?”
其实若庆妃不这样动作,她当是明月走后,抚养靖儿的不二人选——自己没有孩子,位分又足够高,素日行事也正派,宫里少有人能挑理的。可今日她这样一行动,反叫容景轩生了疑心——自己去前线,结果后头后妃与皇子一起给他火烧后院这样的事,他现在连回想都不敢。
可这话叫莫怀德怎么接呢?庆妃娘娘多年无嗣现在心慌了,好不容易抱着个侄女儿当宝贝,偏又不明不白的染上了玫瑰糠疹。这里的根究他是知道的清清楚楚,可该怎么说呢?
幸而容景轩也不是当真要听他作答,只又执起那本评许道宁的册子来:“像和妃这样便好,朕不想她落得戚姬的下场。”
话说到这里,莫怀德更不敢接了,只又把身子躬下去些:“皇上圣明。”
又过了几日,容景轩又以明月抚育皇子有功为由,晋她为良昭媛。明眼人都知道,这就算是断头饭了。这次晋为昭媛,待死后再追封个贵嫔,倒也算个正经主子,在地陵里头也能有个像样棺椁了。
册封仪自然是由执掌宫务的林黛黛负责,她紧赶慢赶,生怕册封仪还没办好,人便走了,生生在几日之内硬拗出个有模有样的册封仪来。
册封仪上头明月倒还有劲头,一层层水粉胭脂抹上去,气色也还好,只需一人搀着便可站着。见了林黛黛也不似往日的急眉赤眼,竟还能冲她微笑,林黛黛见了心中怀揣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她与明月之间,或许还有回圜的可能。
心中的担子轻些,她夜里睡得便格外深沉些,恍恍惚惚觉得自己又卧在脚踏上。正迷迷糊糊地盹着呢,忽然有人轻轻推了她肩膀一下——她抬头一看,正是明月。明月对她展颜一笑:“怎么就这么困?快上来卧着吧!”说着也不嫌她脏,就把被角掀开了。她便也迷迷糊糊手脚并用的上去了。
明月好似还未有睡意,凑在她耳边道:“你说我对你好不好?”她实在是困了,只含糊道:“自然是好的,与主子同卧一床,在宫里这可是独一份儿了。”
眼见她又要睡去,明月不由轻轻推她一推:“我在康妃那里回护你一回,保住了你一双腿,你在太后那里救我一命,这咱们算扯平了。可除此之外我待你这么好,你该怎么回报我呢?”
明月从未说过这样古怪的话,林黛黛被惊得清醒了些,她竭力抬起眼皮朝明月一望,不由悚然一惊——明月哪里是方才巧笑嫣然的样子,这,这分明是红颜枯骨!只一具骷髅架上顶着乌黑的长发!
她待要惊呼,却又叫不出来。口中却不自觉道:“我……你走后,我自会回护你的孩子,不叫人害他。”
那雪白骷髅显然对这答案很是满意,咔哒作响的点了点头:“记住你今日说的话!不单不要叫人害他,你自己也休要动手,否则我从地府里哪怕是爬,也要爬出来找你的!”
话方说完,骷髅上的血肉又渐渐长了回来——仍是明月病中憔悴的样子。神色却很温柔,眼神中略带着伤感的望着她:“咱们,咱们曾是这样好的姐妹啊。”林黛黛听了,几乎忘记恐惧,伸手伏在明月的手上:“你帮我,我助你,不分彼此的姐妹啊……”
明月眼神不由也放软:“这宫里各个都难缠,皇后与庆妃更是难相与的。我是不必再在这里熬了,你且珍重吧。”说完伸手轻轻覆在林黛黛眼皮上,林黛黛只觉眼皮渐沉,三两下的功夫,便又睡过去了。
才睡过去不过片刻功夫,便听见昆明池畔遥遥传来四声云板——正是丧音。林黛黛颓然倒在枕上:“走了,到底是走了。”说不尽的愧恨与烦忧绕上心头,她不由伏枕痛哭。
作者有话要说:又一个领了便当……
☆、第106章 浑水
明月死后果然追封,容景轩心中内疚仿佛不止如此,竟一气将她追封为良妃,而非依照惯例追封为贵嫔。如此一来,明月在帝陵里到底能有自己一个棺椁。只是皇子蕴靖由谁抚养还未定下,始终悬而未决,但良妃明月的葬礼,已经由林黛黛操办起来了。
明月在这宫里无甚人缘可言,与她有瓜葛的宫嫔不过和妃林黛黛与恪妃许慈珠,论起朋友来却是一个没有。所以她的葬礼上头众妃不过走个过场,只林黛黛当真落了几滴泪,可不消外人说,林黛黛自己都觉得自己虚伪——良妃活着的时候,怎不见你稍加照料关怀呢?
无尽的愧疚萦绕,然而现在说这些,已经太迟,太迟了。
容景轩仿佛要为逝去的良妃出一口恶气,时不时要为和妃“紧一紧皮子”。林黛黛一是职责所在,二是良心难安,已是极力做到最好了。但要做的事情委实太多——扎素彩、挂挽联、孝幔、花圈,色|色样样的事物要想在漪兰院施展开来更是有诸多不易。然而凭她怎么做,总会招致容景轩的斥责。
更何况漪兰院里头还有位活祖宗——皇子蕴靖,这孩子望向林黛黛的眼神总让她心口发疼。蕴靖命也苦,这样小一个人,竟已经守过两次孝了,还正是在长身子的时候,于是个子生生比哥哥蕴章矮上一截。这便又是容景轩怪罪林黛黛的理由。
另一厢昭阳宫中,皇后正听下头的奴才回禀今日外头的事。听完之后,皇后面上不由略含几分讥讽,蓟春则道:“一日之内竟派莫怀德传口谕训斥了三回,和妃这妃位待的可真没意思,还不如寻常贵嫔体面呢。”
皇后一壁轻抚小腹,一壁倦道:“骂他的心肝肉儿给我看呢,何苦来,二十载夫妻……”话说至此再未说下去,只沉沉叹一口气:“罢了,再骂下去占便宜的只怕是和妃了,蓟春,你是最通我心意的,和妃那边的事宜便由你来吧。”蓟春最是灵醒,便三不五时的去安抚和妃,料理良妃丧仪。一时间林黛黛一边是容景轩踩,一边皇后捧,倒惹得宫人戏说道她竟成了皇后的宠妃。
如今皇后年纪到底不轻,前些时候又那样伤了一次心。所以孕子便格外艰难些,每日都延请了太医来问诊,自己腹中是个女孩这是早早便知道了的。但亲妹贞贵姬腹中所怀究竟是男是女,却因月份尚早而无法定论。
今日太医院院判给皇后请脉之后,并未退下,反而面有迟疑之色。蓟春何等机警,当下便道:“可是贞贵姬那里有何动静么?”
院判沉吟道:“贞贵姬胎气十分稳健,是贵姬主子腹中孩儿究竟是男是女,微臣已有七八分把握了。”院判说有七八分把握,那便是有十成的把握。语毕他躬下身子道:“三皇子又要多一位弟弟了。”
自己腹中的是一位小公主,而亲妹妹肚子里是皇子,若是能换一下那便再好不过了。皇后轻轻吁了一口气,便挥手让院判退下了。
偏一愁未平,一愁又起。在容景轩那里养熟了的小太监又来禀说近日看来,容景轩属意庆妃来抚养蕴靖。
皇后听到此,眉头不由一蹙,口中亦不由发出难耐的哀叹。蓟春见了忙上前去为皇后摩挲后背,一壁在她耳边絮絮说起自己的主意。
皇后听了蓟春的话,眉头略松,只一会儿又道:“虽不是一母同胞,可到底是自己的姐妹。况且和妃当时也用了这药,生下的还是个皇子啊。”
蓟春想到此节也是一怔,旋即坚定道:“老夫人最通岐黄之术,男胎转女胎对夫人来说易如反掌。至于和妃,要么是她上次弄了鬼,要么是走了好运。娘娘放心,今次奴婢亲自料理,必不让娘娘失望。”
皇后听到这里再不反驳,只轻轻闭眼颔首。
过了几日,贞贵嫔开始脱发,夜里惊醒只觉浑身滚烫,一摸脸上热热一捧血,原来半夜睡得口干舌燥,甚至开始流鼻血了。至此贞贵嫔已是吓得魂不守舍了,偏不知从何处起又有一个传言——现如今的废人,当年的惠王的侧妃哲妃,便是这么死的。脱发,淌鼻血,未几日便驾鹤西去了。
这传言将贞贵嫔吓得魂不守舍,得亏皇后派了身旁爱将蓟春去助贞贵嫔一臂之力,才将孩子保住。奈何皇后有孕,自己尚且顾不过来,只能或是由蓟春每日从昭阳宫亲自带了饮食过去,或是贞贵嫔去昭阳宫与皇后共饮共食。如此下来,贞贵嫔终于不再脱发与血热,腹中孩子也越发康健。
贞贵嫔对皇后更加感激涕零,若不是腹中有孩子,简直恨不能以死为报。而皇后呢,只看着自己宫中的独有的各色黄磁瓷器轻轻微笑。
这些黄磁碟、盘、碗,一件件一样样由蓟春亲守着,施了一层层的雌黄,再慢慢上釉,日久天长,她不信贞贵嫔仍能顺当生下个皇子来。
三月之后,皇后在初夏时节诞下一位女婴,而贞贵嫔的身子,也越发沉重了。
皇后所诞嫡女,自然不能等闲视之,甫一出生,容景轩就为她圈了个“丹”字做名字,牡丹为花中之王,这名字更是彰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