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林思申蹙眉。
“我当然知道……他跟你说了那么多,难道没有告诉你吗?那个跟他在操场上打篮球看星星的人,那个他喜欢上的有老婆有孩子的人,是我的爸爸!”
女孩的最后四个字说得一字一顿,林思申怔在了当场。
“很有意思吧?大家都只知道我妈妈是因为丈夫有了外遇被抛弃,却不知道,我爸的外遇不是女人,不是狐狸精,他是个男人,是比他女儿大不了几岁的男人。”王鹦枝压低声音,冷笑了一声,“我不明白,他有什么脸追到A城,追到我爸爸的城市,竟然还好好地当着受人尊重的中学老师。”
“可是,李老师并没有和你爸爸在一起。”林思申看着王鹦枝,从她眼中看到深深厌恶。
“他们这样两个男人,还想在一起吗?在一起了李清海怎么当老师,我爸爸怎么当检察官?再说,不在一起,他们已经造成的伤害就会自动消失吗?我有时候真恨我妈,竟然就这么忍气吞声地选择离开,这么灰头土脸地回到橡胶厂,如果是我,我一定会做些什么。要么挽回自己的丈夫,要么,还可以毁了他们。”
“怪不得你和我在一起时那么执着,我还以为自己真的很有魅力,”林思申失神,“现在李老师走了,你开心了?”
王鹦枝看向林思申,挑了挑眉,“我当然开心,为什么不开心?想到他们自以为伟大的爱情我就觉得恶心!以后,等我爸老了以后,我还会亲口告诉他,曾经他喜欢的那个人,那个男人,离他那样近,追到他的城市想跟他呼吸同样的空气。可惜他们近在咫尺却从来没遇到,我爸曾经来过学校两次呢……”
其实是三次,林思申心道。不过他没说出来,那是别人的故事,对或错,他不明白。但是,李清海是因为他才被拍到这样的照片,而那人对他来说,并不是坏人。
林思申深呼吸了一口,终于只是道,“其实你也拍到了我吧,为什么不一起贴出来呢,你那么恨我们‘这种人’。”
“恨你?林思申,别那么高看自己,我已经不恨你了。我恨李清海,是因为我爸,我恨我爸,是因为我妈,我恨你?早就没了理由了。我不公布你的照片,是因为这点可以威胁李清海,他一向自命是个正直的人,怎么忍心无辜的人受到牵连?再说,这段时间,你也受够了吧,想到你以后都会铭记着这种提心吊胆,我就没什么再报复你的欲望了。不过,我是该感谢你的,因为你,我才拍到那么精彩的照片,才这么顺利地让李清海离开。”王鹦枝说完,终于扬起了嘴角。
林思申怔怔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女孩却又再次开了口,“对了,忘记告诉你,下个学期我会去上海,在那边准备高考,你知道我妈妈是知青。我的理想是F大,希望在那里不要遇到你。其实我走了,你应该就可以暂时解脱了吧,以后,在这个学校,再没有人知道你是哪种人了。恭喜你。”
王鹦枝说完,终于头也不回地离开。
空荡荡的六角亭里,不停有风灌进来,林思申站在那亭子中央,心口渐渐麻木。
67。
林思申从这一夜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失眠。有时勉强后半夜入睡,却仍是逃不开噩梦。梦里全是冰冷的目光,王鹦枝的,强磊的,父母的,老师的,甚至刘堃的,班里每个同学的。
有一次,他终于梦见了陈В歉鲆丫芫煤芫茫玫饺盟醯酶袅思父鍪兰投济挥性倭倒娜恕3颅'在梦里狠狠地抽了他一巴掌,像上次一样。只是这一次,那人没有沉默,而是痛快地骂了出来,他骂,“我被你害得好惨!现在大家都知道你是个同性恋了!现在大家都知道你喜欢我了!你他妈弄得大家以为我也是个变态!”
林思申从梦中猛地睁开了眼睛,再不敢入睡。
恐惧已不是来自对面具撕破的担忧,恐惧来自恐惧本身。
他从床上爬了起来,找出陈退母直屎托Ψ稹有〉酱螅颅'其实没少送他东西,小时候的画片、弹珠,读书后的文具、球拍——但林思申现在能找到的和陈в泄氐亩髦挥姓饷戳窖颜饬窖髌肫肴死病�
无论从前多么宝贝,宝贝到有人碰一碰他都可以跟人拼命,但此时,他却将它们扔进了厨房里装着他倒了饭菜的垃圾袋里,然后,他把那袋子扎紧,连夜出门把它们扔了出去。
一个人走回租屋的路上,天色还没有转白,是天亮前最黑的一段时间。空气里是令人窒息的冷,他裹紧衣服,觉得自己的状态越来越不对。他没有立即回家,而是坐上了最早一班的公车,那公车是去师大的。
从公车上下来,他机械性地迈着步子,到达“目的地”时自己也吓了一跳——那是过去强磊曾带他去过的街心公园里的小山。
已经是清晨了,那小山和前一次去时不同,上面一个人也没有。
林思申定了定心,独自上了山。山很矮,只几分钟就到了山顶,林思申冻得手脚冰凉,终于在山顶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那天,他坐了一上午。
那天不是休息日,从山上下来,再乘车回租屋,背了书包匆匆赶到学校,下午第一堂课已经快结束了。正好是物理老师的课,林思申破天荒头一回对老师撒谎,说他生病了,上午去医院看病。那老师看了他半天,似乎在揣测他话里的真实性,最后终于只说了句,“快要期末考试了,注意身体。”
第二天,林思申回了趟橡胶厂的家——他的父亲正式辞去了厂里的工作,开始把精力集中到自己的物流公司,母亲做了一桌丰盛的食物,一家人一起,以示庆祝。
那是许久不曾一起享用过的三人晚餐,林思申看着眼角已经有了隐隐鱼尾纹的父母,心里只觉无限愧疚。
“以后就专心搞自己的公司了,扔掉干了二十年的工作,还真有些舍不得。”父亲慨叹,饮了一口白酒。
“辞了好,辞了就没有后顾之忧,之前又干公家的事又干私人的事,简直累得不像个人。现在你一心一意搞公司,以后我们家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林思申的妈夹了一筷子菜给儿子,脸上满是对丈夫魄力的赞赏。
“话是这么说啊,今天跟同事们道别,觉得挺舍不得的。”
“有什么舍不得的,反正以后还住在这儿,又不是见不到。”林妈妈无所谓地挑挑眉,再次往林思申的碗里夹菜,“小申,你多吃点,好不容易回趟家,你怎么脸色这么差的,马上要期末考试,可得好好的注意身体啊,不然哪有力气看书?”
“唉,想到家里还有个儿子,就觉得有了些干劲似的。”林爸爸看向自己的儿子,眼中满是期许,朝他指了指,又道,“换了是个女儿,我也许就不这么拼了。”
“你这话说的,难不成小申是个女孩你就豁不出去了?重男轻女,小农意识!哪能这么封建……”女人瞪了眼自己的丈夫,但眼中却更多的是愉悦。
林思申在一旁,看着父母之间的互动,听着他们琐碎的交谈,直想要一直这样看着他们。在自己身边,说些有的没的,即使小小的争吵也让他觉得温暖。
可惜,那温暖仍到不了心底。
他把玻璃杯里的可乐喝完,拿过了桌子另一边的白酒轻轻倒了一小杯。印象中这是他第一次从爸爸的酒瓶里斟酒,也许是因为高兴,所以父母竟没有阻止他。
他端起了酒杯,笑着说了句,“我敬爸爸妈妈一杯……谢谢你们。”
他说得一点都不自然,甚至只能说出简短的四个字,但他想,这话是必须要说的。
“傻孩子,谢什么谢,你只要好好学习,别让我们失望就好。”林妈妈喝下一口酒,脸颊上泛起的红晕令她显得年轻了一些。
林爸爸话不多,只是一口饮尽了杯中酒,对儿子亮了亮杯底。
林思申口中含着的酒终于也咽了进去,酒液划过食道,冰凉而辛辣。
“别让我们失望”,如何才能做到呢?
同样的话,这一天林思申已是第二次听到。班主任在课间找了他去“谈话”,话题从学习到早恋,又从早恋回到了学习,而最后终于言归正传说到了这次期末考试。
“我不管你和王鹦枝之间分分合合地多么轰轰烈烈,你要知道如果这次期末考试考了倒数,是要从零班扫地出门的。你一直都是个勤奋努力的学生,我不希望到时被淘汰的是你。复习的时间不多了,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班主任自鼻腔叹出一口气,看向他的眼神犀利又凝重。
林思申低下许久的头终于抬起,他扬起嘴角,和之前一次这样的单独谈话一样,回答那老师,“您放心,我不会影响学习的。”
而现在,对于父母口中同样的话语,他的反应已经比在老师面前要自然了许多,他连着往嘴里扒了好几口饭,然后对父母说,“没问题,J大还是T大啊?”
他没说F大,那可是某人不想他出现的地方。
林妈妈听了儿子的回答笑得合不拢嘴,完全没察觉出异样,只道,“反正都在上海,随你考哪所!”
林爸爸却忽然敛起了笑意,挺无奈地开口,“不过话说回来,这次辞了职,车队里给的委培名额小申就没有了,高考万一失利的话就没保底的了,小申啊……”
“你这话说的,我们小申都在零班了,还用委培保底?”林妈妈嗤之以鼻,对自己儿子充满了信心,“真要是差到要走委培,我宁愿小申再考一年。”
“不说了,”男人端起酒杯啜了一口,啧着嘴赞了声酒美,才又对林思申道,“别想太多,做你能做的就行了。”
林思申对父亲点点头,终于低下头来,用力吃起了碗里的饭菜。
这晚林思申睡在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后,他没有如从前一样地在台灯下看书。打开书桌的大抽屉,里面码得整齐的磁带瞬间映入了眼帘,林思申的手伸了过去,一盘盘抚过。初二开始,每个月他都会用零用钱买两三盘磁带,集到现在,已经快上百盘。
指尖按着顺序划了过去,有两盘是一模一样的,他抽出其中一盘崭新的,是张国荣的《宠爱》。林思申笑了笑,这是那年为了王鹦枝上山抓蛇,他被蛇咬后,陈Ш屯躔兄σ黄鸫此退摹袄裎铩薄�
林思申把它装进了walkman,按下play键。这耳机自从上次陈в霉螅驮倜慌龉缃袢恿四桥倘腔龅拇糯偬鸶枥词被故侨绱忧耙谎囊糁试枚罾鲜Φ募际豕徊淮怼�
“白天淡淡相逢/
夜里轻轻相拥/
我的心/是寂寞是孤寂/
我的爱/是迷惘无所寄/
黑夜中/寻觅一些感动/
不知何去何从/
不知何去何从……”
歌声从耳机里传来,安静的夜里像是在耳边轻语。
只听完了一首,林思申便不愿再继续,他把磁带取了出来,直接丢进了房间的垃圾桶——其实早在拿到它的时候就该当面扔掉啊,那样也许就不会再发生后面那些破事。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林思申的妈在外面喊了两声“小申”。
林思申胡乱拿了本书放在桌上,起身去开门。
一杯热牛奶被放在了书桌上,林思申的妈摸了摸儿子的头,“书别看太晚,早点睡。”
林思申端起牛奶,非常配合地仰头喝了一大口。
“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