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花减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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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花减却春-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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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面色一沉,众人心知翌靖是借机求个情,为苏家与沈家留一脉香火,却也在心中暗自奇怪。眼下人人皆盼着与这两家撇个干净,便是原先有些什么瓜葛也拾掇着朝深处藏,这位反是沾着浑水往自家身上抹。再则,便是有心替这两家存个根,自可悄悄讨个人情,何苦非要明着去抓这刚落的灰尘往自己脸上搽。
  席上的氛围霎时冷了下来,皇帝沉默片刻,方才缓缓道:“难得翌靖一颗慈悲心肠,便准了吧。”
  众人脸色一松,翌靖恭恭敬敬谢恩落座,数位朝臣的眼光含着几分说不分明的意味暗暗瞧过来,翌靖面上浅笑,却是自斟自饮,喝尽了桌上一壶凉酒。                    
  作者有话要说:某人:此章撒了点狗血……王爷:你敢说我长康是狗?!某人:人,人血……(抱头遁走)


☆、第六章 惟惜白玉缺半轮(下)

  胡天八月即飞雪,到得入了冬,更是难得几日好晴,若云看着四野一片苍茫寂静,忽被雪光映得眼痛,不由得眯了眯眼。京城冬日也时常落雪,却总及不上西北冻人,这凉州果真凉得紧,他缩了缩脖子走到叶平书房门口,一眼瞟见自己袖中笼着的红笺,双腿顿时好似在地上生了根,便是挣出一身薄汗也迈不进去,只得愣愣瞧着太阳下了山,天色一点一点沉下来。
  翌靖的婚事办得急,八月十五赐了婚,十月十五便要成礼,连春天也等不及,想来该是天寒下来,皇帝的身体实在拖不得了,宫里也想借着皇子大婚冲个喜气。形势急转,时机乍现,若云望着远处蓝黑的天空和微掩的房门,只是苦了搅在其中吞风吐雨的这两个人。
  房内没有点灯,若云想着里面没人,暗自松了一口气,等转身欲走时,却听得一声低低的叹息。若云如遭雷击,浑身一震,一把喑哑的声音闷闷传出来,“若云,你进来吧。”
  书房里没笼火炉,暮色四合,天光昏淡,整个屋里冻得彷如冰窖,倒是比屋外还冷。若云喊了句“小公爷”,听叶平“嗯”地应了一声,心中安定几分,这才伸手去点灯。
  烛火微黄,待若云看清房中的光景,却又不似想象中那般遍地狼藉。书案画架一应事物俱是齐整干净,昨日自己悄悄递进来的两坛女儿红仍旧好好地搁在门边,连泥封都未拆,空气中半点酒味也无,却弥漫着一股疏寒的冷香。窗户未闭,几枝红梅开得早,映着雪地里的月色,孤清得让人骨寒。
  叶平独自坐在书案后的阴影中,半闭的眼睫微微颤抖,闪动的影子被月光投在玉色的鼻梁上,瞧去便如一只振翅挣扎的蝴蝶。若云唬了一大跳,呆了半晌才敢走上前去,却见叶平眼底干干,直似枯井,面上一丝泪痕也无,反叫人心中更是难受。
  明明痛彻肺腑,却不肯醉生梦死,却不肯饮恨堕泪,若云心中没得升起一阵愤恨,举手将袖中的一叠红笺掏出递在叶平眼前,道:“小公爷,礼单备下了,您且瞧瞧可有何处不妥?”叶平接过礼单细细看罢,复又还给若云,道:“都妥了,去办吧。”
  若云鼻中一酸,急忙应了是,等了一息未见叶平开口,忽又听他再问:“这红笺可还有剩的?”
  若云沉默着将剩下的两张红笺放在案上,关好窗户才慢慢退出书房。
  叶平转过身来,目光便似粘在那两张红笺上,他呆了片刻,伸手将背后那件狐裘裹在身上仔细披好,十指紧紧揪住衣上的软毛。过了半晌,忽又似被烫了般放开手指,小心翼翼地把捏出的痕迹一一抹去。
  灯火闪烁,叶平踉跄着走到门边,将女儿红抱过一坛来拍开泥封,倒出半盏在茶碗中,取出火折把酒点燃,幽幽火舌跳动,满室酒香盈溢,他只怔怔看着,待到那半盏酒将要燃尽才将茶碗盖上。
  早便知会有这一日,不是叶韶也会是别人,他朝还有三宫六院,倒不如先成全自家亲眷。火苗熄透,茶碗却烫得吓人,叶平丝毫不觉端过碗来浅浅抿了一口,把剩下的残酒尽数倾入案上的砚台中,就着将墨缓缓研化,又伸手取过一只小豪,饱蘸着浓墨一笔一笔写在红笺上: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红笺黑字,风骨嶙峋,好似一个汨汨淌血的旧伤口。
  这场梦,其实早便是气数已尽了吧。叶平缓缓抚着胸口的旧伤,想着那些漫长的相许,喃喃道:“君心我心,君心我心,我心痛极,君心如何……”
  蜡油熬干,灯火跳动几下,终是灭了。叶平喉中一甜,半口心血吐在案中的红笺上,将那尚未干透的墨迹糊花,待欲伸手去拭,却见身上分明披着雪白的狐裘。叶平惨笑一声,把狐裘脱下收藏好,灯火未燃,他兀自坐在黑暗中枯等那红笺干透,方才取过另一张新的叠在上面,伸手推开窗户,借着霜白的月光重又提笔写道:
  妹韶幸沐天恩得配王爷为妃,平军中防务在身未可来贺,惟愿天佑佳偶,鸾凤和鸣,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臣叶平恭祝遥扣
  ……
  十月十五,水官解厄,钦天监挑来拣去,却是将皇长子大婚的吉日定在了下元节。国公府内外披红挂金,往来人群纷至沓来,惊得梁上的燕子双双离了巢。叶韶静坐在房中将眉目细细描画过,又点了红唇,怔怔望着铜镜中那个明红色的影子发呆。美成这样,不知他可喜欢……
  炉中的沉香燃得太重,那香气好似有形有体,丝丝缕缕兜头盖来,捂得叫人喘不过气。叶韶推开窗,却见暗云低笼,寒风似刀,忽然心中一凛,明明求仁得仁,为何总觉得这场圆满有些空。
  吉时将至,远处的喜炮声声传来,礼乐齐奏,彩轿落在前堂中,女官的脚步声已停在门外。叶韶轻叹一声,将大红的喜帕蒙在头上。
  人生在世,苦厄实多,若能今日尽解便好了。
  信和王府的喜宴办在酉时,一双新人入宫拜过皇太后、皇帝、皇后和程贵妃,回到府上时已是宾客满堂。眼下太子大势已去,户部交给了翌宁,加上原先的刑部与大理寺,安平王爷的手已遮住了朝中的小半边天。翌靖打理礼部多年,娶了叶家的女儿又将兵权握住大半,瞧着虽不及翌宁势盛,但捏的都是实权。剩下的吏部、工部、兵部三部,明面上是皇帝亲理,实是季霖等一干忠于皇帝的清流老臣在拿着主意。未来坐上那把椅子的保不准是眼前这位一身喜袍的新郎官,又或是立在一边眉花眼笑的二皇子,王公朝臣心中算盘拨得响亮,自然知道哪位也怠慢不得,倒是齐刷刷地聚了个整,六十桌酒席半个位子也没空出来,反还添了几桌。
  瞧着款款行来的一双新人,各人心中俱是翻出不同滋味,却又统统暗赞了句实在是美。“方离柳坞,乍出花房。但行处,鸟惊庭树;将到时,影度回廊”,翌宁坐在席中饮着醇酒,心里没的便想起这句曲词来。蒙着盖头的新娘子纵是袅袅婷婷,仍被身边那人的风仪衬成一抹不太分明的影子。
  寒风凛凛,烈酒上头,人人皆有些眼昏。喜婆引着新人拜过天地高堂,等到朝众宾敬酒这刻,却见翌靖先向太子举了杯。
  树还未倒透,猢狲早已散得干净。太子原本坐在席中饮着苦酒,现下却有些受宠若惊,到了如斯地步,举座只有这个大哥还尊自己是个太子身份。他端正站起,饮下翌靖敬的酒,又亲自斟满一杯,回敬翌靖。
  举止合宜,进退有度,便是待这失势的太子亦是尊重宽厚。座中众人纷纷在心里念了句好,原先投靠太子一派朝臣更是踏实几分,他日登极的若是这位,自家日子只怕会好过许多。
  翌靖听着众人的道喜之声笑着敬过宾客,待到宴毕已是三更将至。他心中不快,面上却瞧不出半分,只顾痛饮着酒,现下送过宾客,进了园子里方才觉得头昏,便自靠着一棵桂树吹着冷风。
  “春宵一刻值千金,大哥这是为谁风露立中宵?”翌宁嬉笑着慢慢走进园来,望着翌靖一身明红的喜袍扬在风里,缓缓晃成心中一道再堪不破的魔障。
  “二弟说笑”,翌靖笑答:“大哥不过是吃多了酒,站在这里醒醒头脑罢了,这便去那赴千金之约。”
  翌宁哈哈一笑,道:“翌宁捡尽心思帮大哥挑的这位王妃,大哥可还合意?听闻大嫂钟灵毓秀,出尘脱俗,只不知怎么得了个无情无义的哥哥,便是自家胞妹出嫁也不来道声喜。”
  翌靖冷笑,“大哥早便嘱咐过,二弟只顾好自家便是,偏要替着大哥操这么些子闲心。”
  “弟弟满心都是大哥,一提心便是大哥,哪日大哥将这颗心摘了去,便再不必担心了……”翌宁一张俊脸欺在翌靖眼前,歪着身子盯住翌靖看,但见他一双无情无欲的眼睛迎上自己的目光,满腔的烈酒彷如在胸中烧了起来。
  二人离得近极,鼻息中的酒气喷在一处纠葛缠绕,翌宁凑上去狠狠吻在翌靖唇上,翌靖也不推拒。园子里雪风雪气,满庭黄叶漫落,此刻唇舌交缠,犹如烈火滚油煎炸着肺腑,翌宁爱极恨极,浑身发抖,只盼着将一颗心熬做血汤喂进翌靖嘴里,又望着将他撕扯成灰末尽数咽在腹中。
  翌靖看着翌宁一双眼中神色癫狂,忽然狠狠咬在他舌头上,翌宁吃痛“唔”地哼了一声,复又欲吻上来。翌靖伸手推开他,却听翌宁冷哼道:“果真是无情无义,又何必娶他妹妹?倘若今日是大哥来喝弟弟的喜酒,痛心的只怕是别人,想来大哥对别人都是好的,却不知弟弟做错了什么,只合得着这一副冷面冷心?”
  翌靖只做全没听见这些话,转身欲走,翌宁一把抓住喜袍的袖口去捉他的手,满脸凄苦道:“大哥可怜弟弟一片痴心……”
  翌靖拂袖甩开他的手,道:“奇也怪哉,大哥说与二弟的话,怎么二弟全做了耳旁风?二弟既要旁的东西,自该将心收好放妥,人人统共只得这么一颗红心,倘若胡乱与人,苦的终是自己。”
  翌宁厉声惨笑,目光如刀般一寸一寸刮过翌靖脸孔,“大哥便只会说弟弟,怎不瞧瞧自家胸膛?大哥莫要忘了,房中候着的美娇娘是弟弟替大哥挑的,大哥牵的马也是弟弟送的,宝马识旧主,不定何日将上面的人颠在地上,摔个头断血流!”
  翌靖心神剧震,转身掐住翌宁的脖子将他抵在桂树上,一双眼中直欲喷出火来。自与叶平在碧云山分手后,这桩婚事便似在两人心中扎了把刀,一碰便是鲜血长流,数月来两人默契非常,除却报往朝中的奏疏外再没通过消息。眼下听得翌宁这番话,翌靖恨痛已极,脑中一片空茫,手上的力道不知不觉重了许多。
  翌宁费力地吞吐着胸中的浊气,桀桀惨笑,道:“大哥今日千万将弟弟掐死,若是掐不死,这绞心剐肝的苦楚,他日弟弟必要让大哥也尝上一尝……”
  这边厢翌靖还未答话,却见一人快步走进园中,疾声唤了句:“王爷!”
  翌宁怪笑一声,“大哥快瞧,报丧的狗来了!”
  翌靖只觉得三魂六魄瞬间被抽了个空,手中一松,翌宁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怨毒地死盯着二人。
  若云见翌靖眼中直欲滴血,忙道:“王爷放心,小公爷平安无事!”
  翌靖心头一松,始才发觉浑身脱力,脚步虚浮。若云忙上前扶住他,冷声朝翌宁道:“小公爷身担防务,怎可轻易离了军中,却不知哪里来的狗乱吠着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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