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民几百年来,皆是受楚氏的酷政统治与镇压。之前又逢楚仲兴兵伐齐,更是横征暴敛,苦不堪言。
可如今,自齐天入了关,大肆推广南齐的仁政与礼制,不但开仓方粮,还废除了之前所有重赋及酷法。
楚民深觉备受皇恩,不出几时便消除了对齐军的惧怕与顾虑。
一扫之前的亡国悲切,上下皆是喜笑颜开,对齐天无不感恩戴德。
与此同时,南齐也传来消息,楚北侯陈塘已然投诚,南齐自此得以光复。
齐天便先礼后宾,向楚北各郡分派来使,下劝降诏书。
一年之后,楚北的其他州郡,陆续纷纷向齐军敞开城门,接受齐军的进驻与统治。
“陛下,我军的军粮,已然不足了,长此以往,恐怕会军心大乱啊。”几位上将军,陆续进言。
齐天双眉紧锁,忧虑的看着各地驻军的催粮奏报。
前些时日,自己于南齐调来的几百万石军粮已然耗尽。
才入了冬,南齐经之前战乱,百废待兴,也需物资粮草,任凭如何,也再不能征粮了。
看来,眼下只能向京都要粮了,于是当即下了旨意,命京中火速筹粮,已解齐军困境。
可京都距此,毕竟路途遥远,终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思及眼前的种种,心中烦闷,郁结难耐。
又过了几日,便出了年关。
正一筹莫展之时,竟有人突然来报,说京中的运粮到了。
“去,传押粮官来见朕!朕要重重的赏他。”虽然已经是深夜了,齐天依旧起身,喜出望外的吩咐着东石。
不久,东石领着一个年轻男子入了外阁。
齐天在远处看了看来人,面目清秀,操着北方京都口音,可并不是自己熟识的臣子。见穿着气度,应是个世家出身。
于是便和善的询问道:“朕看着你面生,你是谁家的子弟?”
“皇上,日理万机,认不出臣妾也是应当的。”那人直直的入了内阁,轻轻将头上束发散下,亭亭的立于齐天面前。
齐天见了,怔了怔,脸上不由干笑道:“哦,原来是——皇后啊。”
复又暗自思量了下,自己当真是糊涂了。
若不是她,还有谁能够说服赵民泰,为自己筹粮呢。
可想起方才,终是难掩面上的尴尬与窘然。
自二人婚后,也不过只草草的谋了几面罢了。后来自己出了京,早就将这个皇后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如今突至眼前,要自己如何认的出。
“皇后此来,劳苦功高,舟车劳顿,还是先下去暂作歇息罢。”齐天轻咳了下,沉声道。
“那臣妾便跪安了。”兰兮本欲再说些什么,见齐天如此,便识体的福了福退了下去。
齐天呆坐至椅上,久久的才长出了口气,赵家的这份人情,要自己如何才能还得?
自皇后兰兮来了后,齐天的起居便不比平日了。
以往齐天每日都是与谋士将官们议事行酒,通宵达旦,夜夜笙歌。
可自从皇后驾临后,没人再敢打扰主子们小别胜新婚后的春宵一刻。
起初,齐天还扯着杜回,可每每及至三更兰兮都会亲自过来为二人布菜,添酒。
久而久之,杜回也不好总是与齐天一处了,二更过后便连连请退。
“陛下,皇后娘娘相貌虽不比王妃娘娘,可也算得上是倾城,品性又是极好的。您又何必如此执意?”杜回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看着齐天长大的,又怎么会看不出齐天的这点心思。
齐天转动着酒杯,心中心思百转,嘴上不经意的吟了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去巫山不是云。”
顿了顿后醉视着杜回,神伤的道:“朕只是——想问清她,到底是何居心。”
“事到如今,陛下终是不信?”杜回拍了拍齐天的肩,好言相劝道:“怜惜眼前人罢。”说着起身离去。
齐天目送他时,见兰兮已然立在了阁外。
“皇上,龙体要紧,少吃些罢。”每日都见齐天喝的伶仃大醉,兰兮敛眉低声劝了句。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男子?
为何向来谨慎保守的父亲,会如此辅佐他,助他袭了大统。
又为何,不出一年,他便收拾了这破碎的山河,得了楚国的半壁江山。
可任凭怎样看,眼前的这个终日嗜酒的颓废男子,也不像是一个有什么心机与手段的帝王,可自入了南齐境到楚北的途上,四处皆在称颂他的英明神武。
又是怎样的女子,能舍得这般俊朗痴情的男子,让他如此伤神?
“唉。”齐天轻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无力的道:“天气寒凉,朕吃些酒,去去身上的寒气,夜里也睡得踏实。”
这是齐天的肺腑之言,自离了南齐,无论如何奔波操劳,齐天总是夜不能寐。
纵使有羽化这个世家的妙手在,许些药轮番的服下去,也毫无起色。
故每日纵酒,醉乏了才能憩上一会儿。
“臣妾听闻,陛下要出兵楚南了?”兰兮一面命人收拾案上的残羹冷炙,一面轻轻搀起慵懒困乏的齐天。
齐天只觉一双泛凉的素手扶过自己,来往间兰香扑鼻,神思不禁飘渺了起来,柔声道:“舟儿觉得,此次我该如何遣将?”
兰兮与齐天近在咫尺,嗅着他身上浓重的酒气,望上那双深邃且泛着百般柔情的眸子,不由也如醉了般,痴然了。
“我却忘了,母妃不准你参与我的政事。”齐天失落的一笑,拂开兰兮,独自踉跄的入了内室。
兰兮第一次,羞红着脸,为一个男子宽衣解袍,服侍他入榻,为他覆被。
看他睡熟,自己才退下。
第二日,兰兮捧来了齐天的战甲来,本欲服侍她穿上。
齐天宿醉的有些头痛,一面揉着额头,一面摆摆手避躲开道:“朕不穿这些个劳什子。”
“前面刀剑无眼的,皇上穿上,也妥当些。”兰兮柔声劝了句。
齐天执意的摇摇头,“皇后明个便回南齐罢,母后与姐姐想见见你。”
前几日得了消息,太妃与兆娴郡主,这一年来一直躲藏在玉渡山行宫内。齐军才入南都,便将二人接了回来。此时的二人,俨然已是齐国的太后与长公主了。
兰兮身形顿了顿,低头不语。
齐天见她这般忍气吞声的模样,更是头疼,又不好发作。
只得不耐烦的唤了东石来,草草穿了件袍子,出了阁去。
“臣妾等陛下回来。”走至门前,听到身后的兰兮急急的道了句。
突闻此言,齐天脸色更是难看,头也不回的就拂袖而去。
二十日,齐天下令,齐军铁骑分三路征讨楚南,自己将率兵亲征楚都。
距去年带兵离开南齐至今,已然是整整一岁了。
这边,齐天的百万铁骑南下楚南。
那边,自齐天占了楚北,整个楚都便陷入了上下的惶恐不安中。
却又迫于内战,不能自拔,眼看着大好的山河破碎。
楚都凌霄宫内,楚显一脸的嗔怒,叱责百官道:“看看,尔等的高策良谋?眼下,齐天那厮眼看便要打过干江了。”
“皇上息怒。”首辅出班道:“依微臣看,此事,也不是毫无转机。”
“讲明了些。”楚显不耐烦的催促道。
首辅轻咳了声,肃然的道:“臣以为,齐帝兴师,无非有三。一因呈王占其封土,可呈王本是反贼,大逆不道。二因昭然公主再嫁,不守妇道。三因景泰叛离,可景泰本就是我楚国旧臣,当日投了他就是不忠不孝。”
楚显颔首,忙追问道:“那朕该当如何?”
“圣上可修书一封,道明这些个原委,与齐帝和解,划干江而治。待到呈王内乱平息,再收失地。”首辅谏道。
“虽是下策,却也别无他法了。”楚显应允,即刻命人修书送予齐天。
楚国昭然公主府中。
一女子侧卧锦榻之上,手执一本古书,面无表情的瞧着眼前的棋局。
“皇上下了合战诏书,已然派了礼司张简送到北边去了。”一男子急急的从外室入阁,叹息道。
女子起身,轻阖书本,命内侍上茶,淡然道:“本宫早就知他们会做这些丧权辱国的勾当。可他们又岂知殿下的秉性。”
面上不禁有些悲怆的道:“不出半年,这楚都终归要姓了齐。”
“公主随在下走吧!离开这是非之地。”男子急切的上前扯住女子的手,劝道。
女子不着痕迹的收回手,凄然的笑了笑:“她不远万里兴师而来,无非就是问本宫要个说法的。本宫虽叛了她,却终是她的人,无论生死,本宫都等她。”
男子面若死灰,一脸的苦楚收回手,默默的独自出了去。
“任弱水三千,我只取这一瓢饮。”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王妃,你我之情,天地可鉴!”
想到那人,女子眼前总是映出那人痴痴讷讷,却又一本正经的模样。
忆起当年初见时,那个头戴五彩的琉璃冠,一身的蟒袍玉带,明眸皓齿,神情俊逸的少年藩王,不由勾起嘴角。
“这一年来,殿下可还风采依旧么?”女子心中念念的想着,心中虽是悲戚,却也有些期许。
此人不是楚云舟,又会是谁?
干江大营,中军大帐之中。
齐天接过东石呈上的楚显的诏书,看后不屑的笑了笑。
对来使道:“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楚乃虎狼之国,朕不与禽兽为伍。”
说着抖了抖手中的诏书,弃之于地,饶有兴致的揶揄道:“楚君为皇位,可对朕摇尾乞怜。楚臣为荣华富贵,可背信弃义。啧啧——还当真是缺少我齐国的礼义教化。”
弱国无外交,这本就是定律,来使张简几乎无地自容。
可他却不知,就在刚才,齐天已经下令,命先锋部队强渡了干江。
齐军自三月强渡干江大捷后,便一路攻城拔寨,所向披靡,势如破竹。
历时半年,八月十五,几路齐军终在楚都城下集结汇师,将楚城困得水泄不通。
齐天望着头上的朗朗圆月,一人执盏把酒,看着月色下灰暗的楚都,犹如死城般毫无生机。
悠悠的轻吟道:“梦里,花开花落。今宵酒醒非昨。我欲待回头,却是苍苍城郭。谁错谁错?谁是谁非谁过?”
“皇上——”东石低声唤了下,道:“奴才已然铺置停当了,您早些歇罢。”这一年来,齐天的起居,他是再了解不过了的。
齐天自己本就不注意,每每的连夜行军,风餐露宿,又宿酒,又熬夜。身体和精力皆是糟蹋的厉害。
“明个儿一早,差人去城前讨敌骂阵。”齐天饮尽盏中烈酒,舒爽的笑了笑,眯眼道:“叫景泰出来受死,朕可饶楚姓一脉不死。”
东石应下,随着齐天入帐,点了把安神香,服侍她寝下。
这夜的齐军,枕戈待旦。
翌日,齐天在大军的响亮呼号中醒来。
她看了看帐外晴空万里的碧空,心中难得的泛起久违的惬意。
随意披了件袍子,稍加洗漱后,扯了酒壶,便出了帐。
驱马至阵前城下,有人禀报,楚人闭门不战。
“战与不战,还容得他楚寇做主么?”齐天神色一凛,质问道。
命人于两军阵前的空地上摆了銮驾, 又布了菜肴,端上琼浆。
在东石担忧的眼神中,随意的甩了下摆,泰然的坐至案前,瞥了眼楚都城头萎缩的楚兵,不由嗤之以鼻。
随即向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