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由感慨:“清义流,你真是像幅画般的美啊~~~!”
我的话让他脸骤然降到绝对零度,他愠怒的瞪着我,脸抽搐着,半晌才挤出话来:“殿下今天的兴致真好!臣还有事,恕臣失陪了。”说完,他拎起藤筐行了个礼就自顾自的走了。
哎?生气了?我看着他绷的紧紧的僵硬背影,一阵郁闷,人家说的是实话,他怎么就生气了?真是个别扭的家伙,我这可是在赞美他的英俊外表呢!垂下眼,扫了眼落在我紫藤色飞鸟纹裳上的花瓣,我抬手一撩,那花瓣纷纷洒洒的落在雪地上,洁白冰雪,残红殷殷,是这傲立隆冬的寒梅以最后的美丽点缀着这世界,有着说不出的哀凉,我看着这满地落花忡怔失神。
一声娇脆的鸟啼声将我恍惚的心神唤回,我循声望去,只见一只不知名的白色鸟儿在我头顶盘旋,我莞尔一笑,抬手,那鸟儿准确无误的落在我的指尖,熟练的取下绑在它嫩红小脚上的纸条,展开凝目看纸上的字。
“春花何日有,心事浩无涯。枝上留残雪,看来也似花。在淡路修行中,一切安好,你可好?冬日寒重,要保重。”字迹俊秀蜿蜒,行书流畅洒脱,连这字迹风骨间都透着主人那淡然性子,说得简洁,只言片语中,却有着暖暖关怀。
我掩不住满心的幸福,只觉得心头甜美如蜜,托着指上的小鸟,我转身匆匆走回寝房,铺开张薄青色色样,提起小羊毫在砚台上舔墨落笔。
“飞鸟鸣声远,欲闻不可期。深山深处意,却望有人知。我院中的梅花开得很美,你什么时候来看看?”
放下毛笔,将纸上墨迹吹干,熏上黑方熏香,仔细叠好小心的系在小鸟的脚上,移步窗前,抬手一托,“扑哧”,鸟儿扇羽振翅高飞,我注目那点白色越飞越远,带着我一心的思念和牵挂飞向那遥远之地的心上人。
那白色小鸟是晴明的式神,因为晴明还在修行期,行踪不定,自那夜后,我们就用这种方法联系通信,这一切连贴身的女房也不曾发现。我的恋情,犹如水边的蒲草匍匐冻土之下,就这么偷偷的隐在心中,疯疯的生,蓬勃的蜿蜒着长长的根,只盼着那春天到来,就勇敢的破土而出。我从不知道自己会为一段恋情这样忘我,这样的难按心中的窃喜,只要一想到晴明,我就不由嘴角带笑,一脸小女子的娇羞模样。
半靠在窗边,臻首倚臂,慵懒的将一只莹白素手伸出窗外,抚弄那窗下青幽翠浓的水仙茎叶,皓白玉腕生辉,郁郁青绿嫩色,交相成映,我悠悠然,有种小窗看云淡的浮生得闲意的感觉。
“殿下,靖良亲王大人到访求见。”房门外的女房恭敬的禀报。
我惊诧,心神一怔间,竟失手将指下的一茎水仙长叶掐断,我愣愣的看着指甲上染上的淡绿叶汁。靖良?怎么会是靖良呢?从我来到吉野封地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有客来访,他为何而来?
隔着几障,我从缝隙偷偷打量靖良,已经有数月不见,只见跪坐在唐绮绫茵上的靖良,头戴冬乌帽,身着薄紫色流波纹直衣,依然玉面如雕,丰俊儒雅,只是却清减了许多,愈发显得文弱清立。
“靖良,有段时日不见了,你....还好吗?”我轻声问。
“唔。”他应道,低垂着眼睑用手指无意识的在手中的桧扇边沿来回磨挲着,让我无法窥见他的神情。
沉静了片刻,我又问:“靖良,听说今上升你为正二位的右大臣,恭喜你啊。”话虽这么说,我却在思忖着,弘昭这么重用靖良,有多少是考虑到靖良身后的平家?又有多少是要分给皇族自己本身更多的实权来平衡朝野?这个人心思深沉难测,每动一步,都有着思谋算计在里,绝不会简单。
“嗯。”靖良散淡的答,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中的扇子,声音里并没太大的喜意,似乎他自己也不太在意这些事。
我看着他一付心神不在的样子,也不知道要说什么的沉默,房内顿时寂静得让人心慌,我们就这么相对无语的隔障而坐。他依然无动于衷的抚弄着手上的扇,修长的手指绞弄着扇下装饰的丝缀,秀气的眉尾带着淡淡的疲惫,微尖的下巴敛在衣领的阴影中,一身的似倦似黯的忧郁之态。
我心中长喟,转头望向窗外,檐角下风铃声声脆耳,窗框下是一簇簇低矮的淡紫色小仓兰,花香漂浮,移香无形,是这一室静默中唯一浮动的东西。
“靖良,你为何而来.....?”这个问题他不肯说,就由我来先开口吧。
他攸地停下磨挲桧扇的动作,手指骤然一紧,指节发白的使力握紧桧扇,低垂的脸看不到任何表情。
许久,他才开口轻声说:“嵯峨野的新离宫已经建得差不多好了,再有几月就可以完工。”
“哎?”我莫名,他这提的是什么话题?转瞬我立刻明白他的意思,顿时不知如何做答的愣住在当场。
踌躇了一下,他黯然的又说:“昨天,主上召见式部公卿,要他们安排筹备新女御入宫的典礼。”
我心猛的窒息起来,惶恐铺天盖地的涌上心头,虽然早已经知道一切终会来,现在突然听到别人说来,还是难以控制的害怕起来,没有任何准备的慌乱着。
我痛苦的闭上眼,逃不掉吗?无论如何还是没有任何办法从弘昭的偏狂中逃掉吗?如果心里还没有爱上什么人,也许我会感动于弘昭的执着狂热,而尝试去接受他,可是....我想到了那清华如月的少年,心中又一阵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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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命若风花,吹散红尘间,何方是停处?凄兮,哀兮。
“千鸟羽,你要进宫做今上的女御吗?你想要入宫伺候今上吗?”靖良猛的抬头问,一双明亮的眼眸灼灼的盯着隔着几障后的我,那目光似乎可以烧穿这厚厚的绢障般的热。
我嘴唇翕合着,嚅喏不知如何做答,良久,才艰难的吐出:“我....我....不想面对这样的....命运,我逃得掉吗?....逃得掉吗?”
靖良一瞬不瞬的盯着我面前的障子,目光转烁,似乎在思量什么,他突然站直身,如一阵狂风刮入我的几障般的闪身越过障子直冲到我面前。身形带翻几障,衣袍如云,眸似钻闪,神色烨熠,在我还来不及反应,他已经紧紧抓住我的一只手腕,力道大得令我的手腕生生疼痛。
“千鸟羽!你若不愿意,我们就一起逃吧!一起逃离这里,逃得远远的!”他激动的颤声说,眼睛里像是燃烧了一团火焰的亮,一脸的坚决,象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怔怔的看着面前的靖良,静雅似兰的他,温润如玉的他,抱着得与不得皆自然随命的想法的他,身为下臣的他,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才能做出这样忤逆的决定?一切不过是为了我,一切不过是因为我!我不能不感动,感动于他这样一颗为爱人全心付出的心,试问,现在这么一个人人互相碾轧的世界,又有几人可以这样舍弃所有的为另一个人呢?
我心中感动又内疚的缓缓说道:“靖良,我们又可以逃去哪呢?你想过没有,就算我们逃走了,你的家人和全府的家臣侍人们怎么办?今上....并不是个仁慈的人。”
我的话让靖良的脸色惨白异常,他犹豫着,少顷才痛苦的说:“有得必有失,我知道自己这样做必然会为自己的家眷及家臣都带来灭顶之灾,可是....可是我真的很痛苦....这里痛得我夜夜辗转难眠!”他将我的手抵在他的心脏处又艰难的继续说:“我真的不能忍受这种锥心之痛!再也不堪忍受!我无法看着自己心爱之人与自己错过....是我冷血自私,我现在只想要为自己而活!”
我手中的桧扇”啪“一声落在地上,我震惊万分的看着满脸痛苦的靖良,只感到掌下他的心跳急促,难以言喻自己现在的复杂心情,一个情字,竟让靖良甘愿舍弃一切背负一身罪名,一个情字,让世间多少痴男怨女为之黯然落泪,一生不得心安?
“.....靖良....你....何需为我....背负如此....沉重.....?不值得的......”我眼中隐含泪水的语不成声。
“值不值得,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只是想给自己今生唯一的恋情一个圆满,和我走吧,千鸟羽。”他坚定的看着我说,不容置疑的坦诚真挚。
我微张口困难的呼吸着,心中如刀在割划的痛,不知道要怎样去回绝他,拒绝他的倾尽所有的爱情,让我无比难受又无奈!不得不去回绝,不得不去伤害他,因为他的感情我永远回应不了,我的心只有一颗,给了一个人,就再也没办法给其他任何人!
我含泪垂下头:“靖良,我......”
正准备要说出拒绝的话时,门外江部典侍慌乱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禀殿下,中宫娘娘和北二条女院殿下驾到!”
三十七 修罗杀场
墨黑的七尺长青丝,衬得那张精致的脸愈加的莹白赛雪,看似温婉的美丽眼睛,却闪动着如刀的锐利,丹脂浸染的樱红点唇苛厉的抿着,身着红色二重锦织的牡丹纹唐衣,浓香色三鸟松绘染的裳,渐渐过渡变淡的五衣,雍容华贵得真宛如那极尽娇艳的火炼八重瓣牡丹。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弘昭的中宫……藤原定子,藤原启正的孙女,弘昭的母族表妹。
女房们恭敬的奉上精致的茶点,我偷偷在桧扇后审视着跪坐在主位的中宫定子,只见她面色复杂的盯着面前的茶点,神情叵测,而坐于一旁的父皇的前中宫……现在的北二条女院麻衣也正喜怒难辨的打量着我,我忙垂下眼以掩饰自己一脸的疑惑。
女房们奉完茶后跪礼退下,房中只剩下我、中宫定子,女院以及她们带来的内侍女官们,我注意到定子依然一动比动的盯着眼前的茶,忙行礼说:“娘娘,这是从唐土来的六安瓜片,请您尝尝。”
定子抬眼看着我,面色不佳的尖锐的说:“六安瓜片,今年从唐土进了也不过区区三斤,就是我那里,主上也不过只赏了我只够一冲的份量,而内亲王殿下这里,却可以用来随意的招待客人,还有这套红莲瓣肩冲的茶具,是中土六朝时的古瓷,我求了主上很久,主上也肯把它赏赐给我,却把它送来这吉野的庄园,让殿下这样毫不以为然的使用,呵呵呵呵,主上对殿下的宠爱,真是让所以人羡慕呢。”她的语气里透着浓浓的嫉妒和忿忿不平。
我虽然知道弘昭赐于我的器物用具都非常的珍贵,却不曾料到是这样的罕有珍惜,以至让宫中的众人如此妒恨,我顿时哑口无言在那里。
“哼,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一样狐媚蛊惑,一样的妖乱朝纲!”女院麻衣鄙视的睥睨着我嘲讽,她的一生被我母亲夺去了父皇的宠爱和关注,现在自己的亲生儿子又被死对头的女儿迷住,这让她失了风度的恼怒不已。
简直是岂有此理!我被她的话和神情气得几乎七窍生烟,这是什么道理!弘昭对我的偏执感情,又不是我愿意招惹的?你们不去责怪他,反到我这里来兴师问罪?还这样羞辱我,真是莫名其妙!
我行礼平静的道:“娘娘,对于今上给臣的赏赐,臣确实不知道是如此的贵重,这让臣异常惶恐,以后臣会拒绝今上的赏赐,但今上的意愿是臣能左右的吗?这臣就不得而知了,至于女院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