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成烨皱眉,小弟的说法让他不安。
「你的说法乍听起来言之成理,仔细想想却是不带希望的悲观,好像一点都不认为这段感情会有未来。」
「我们没有预测未来的能力。」章宇恩耸肩。「谁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
「但可以期待,你却连这点期待都没有。」傅成烨犀利地指出其中的盲点,狠狠刺了小弟一刀。「付出不求回报的行为叫施舍,不是爱,你要搞清楚。」
他不是不知道,如果可以,谁不想有期待,但以他的情况根本不能。「你认为习近勋会爱上我?一个男人,还是他仇人的弟弟?」
「他认识的你姓章,叫章宇恩。」
「也许他会爱上章宇恩,但绝对不可能爱上黎阳。」
……找不到话安慰,但他也清楚小弟的脾气虽好却也有固执的一面,劝也没用。
「你这个笨蛋,老是爱上不该爱的人。」傅成烨忿然啐骂,还是忍不住心疼,叮嘱:「答应我,如果习近勋知道你的过去立刻离开他来找我。」必须将伤害减到最小,愈快离开愈能保证他的安全。
「二哥,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天真的小鬼,不会让任何人再把我当棋子摆弄。」章宇恩保证道。「我知道爸跟大哥的事我们能做的、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让他们自己去处理,我知道自己管不了也不会管,真的。」
「答应我!」
「……好吧,我答应你。」
「……风羽哥?」
再度听见这个称呼,沈风羽已经没有上回的惊讶,平静地坐在椅子上,等待对方主动接近。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啊,忽然明白对方忌惮什么,他笑:「放心,子豪今天开会不能来,是司机载我来的。」
「风羽哥知道是我?」
「盲人的感觉很敏锐,虽然我还不算全盲——你来看过我很多次了吧?」
章宇恩点头,想起沈风羽的眼睛状况,立刻出声称是。
沈风羽拍拍右侧的空椅。「坐,我们快五年没见了吧?」
「对不起……你的眼睛,是我害了你——」
「不是你的错。而且——」沈风羽堵断他的话,不知道这让身边的人多惊讶。「记得吗?我当时救的人是子豪。」
「如果不是我强出头,看不惯那群流氓欺负人硬是强出头,也不会把你和子豪哥卷进来……」
「事情都过去了,是我自己不肯动手术才变成现在这种状况。」
「为什么不接受治疗?」他不懂。
「……」
「风羽哥,你知道吗?刚认识你跟子豪哥的时候,我其实是很羡慕你的。」
这回惊讶的换成沈风羽了。「羡慕我?」
「子豪哥很爱你,第一次遇见你——就是子豪哥带我回家在他家门口遇到你的那天晚上,还记得吗?」
「嗯。」沈风羽尴尬地点头。
「那天晚上子豪哥——」
「够了,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我不想听。」
章宇恩坚持说完:「砸了家里所有能砸的东西,如果杀人没有罪的话,恐怕连我都会被他当东西给砸个稀巴烂了。」
「啊?」听见意料之外的事,沈风羽愕然。
「不然你以为子豪哥会做什么?」
「没、没什么。」俊雅的面容微红,为自己方才所想的事羞惭赧然。
章宇恩很好心地跳过这话题,毕竟不是他来找他的重点:「之后他故意表现出一副跟我很亲密的样子全都是为了引你注意、气你,可是你一直没有反应,让他很难过。以前的我不明白,但后来懂了——这全是因为子豪哥太爱面子,明明爱你却说不出口,只好像小孩子一样欺负自己喜欢的人。」
「我跟他之间很复杂……一言难尽。」
「会有我复杂吗?」章宇恩笑了,如果经验的分享可以帮到他,他不介意把自己的过去当笑话说。「爱上不该爱的人搞得家里乌烟瘴气,才发现对方只是玩玩,还笨到在对方面前割腕自杀。」蓦然停口,脱下右腕的手表,拉沈风羽的手抚上他不曾示人的伤疤。「我割了——老实说,过了这几年也忘了当初自己割了几刀,只有乱七八糟的伤疤还留着,因为伤口太深,永远不会消失。」
指尖感觉到凹凸不平的触感,沈风羽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遇上你们的时候我才刚出院、被家里赶出来……幸好遇到子豪哥收留我——人真的很奇怪,明明还伤心难过得想死却为了面子撑着,装出一副没事样,配合子豪哥演戏气你,那时候的我真的很蠢,以为那样做可以帮子豪哥逼出你的心意——我真是够蠢的了,明明我比谁都清楚知道爱的人不爱自己是多么痛苦的事却还跟着闹。
如果是现在的我,或许会骂子豪哥干嘛为了面子不说,甚至连你也骂!骂你们明明就相爱,为什么不能坦率地面对对方——对你们,我既羡慕又嫉妒又觉得你们很笨,到现在还是这样的感觉。」
「黎阳……」
「但我无意伤害你。」章宇恩抬手,轻轻碰了碰自眉心横过左眼的浅白伤疤,眼角下的伤疤乍看之下很像未干的泪痕。「真的,我不想害你失明……」
听见哽咽声,沈风羽忙道:「我刚说过这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的问题。」
「为什么?」章宇恩再度追问。「为什么不肯动手术?」
「有很多原因。」他无法启齿。
「看不见有时候是很方便没错,可以逃避很多不想看见的事,也可以让自己变成弱者好搏取对方的同情。」他说,注意到沈风羽缩肩抿唇的细微反应。
似乎是说中了,他暗忖,苦笑在心里。
这些话,与其说给他听倒还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的,都是当年心理医生对他自杀行为所做的分析——那时还一知半解的话,直到此刻自己说出口才完全明白过来。
「我那时候跑到那人——我爱的那个人——面前割腕自杀,一部分的原因是真的想死、不想看见任何人,但那是觉得没有人会看我,我怎么样都没有关系,不会有人为我伤心得自暴自弃——当然啦,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想用这方法留住他——有人说女人遇到事情只会一哭二闹三上吊,其实男人也会,虽然最后还是失败,甚至把他给吓跑了。」
「黎阳,你不必这样……」
「让我说完,风羽哥。」章宇恩拒绝停止。「我的确是来劝你同意接受手术治疗的,这件事子豪哥并不知道,他根本不可能让我再接近你,否则我不会一直躲他。」
这点沈风羽也很清楚,所以没有开口否定。
「风羽哥和我是不一样的——你有子豪哥,有他为你伤心难过,有他在看着你,而他也在等你看他,如果你不动手术,就永远看不见他,也永远不会知道他担心你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我不知道子豪哥是不是劝过你,但我想依他的个性应该是急在心里口难开,这点风羽哥应该也很清楚,子豪哥一直在等你。」
……沈风羽的头垂得更低,让人看不见他的表情,更无从猜测他此刻在想什么。
顿了会,章宇恩续道:「容我说句冒昧的话,用这种方式确保子豪哥会一直留在你身边的做法实在很卑鄙,不单是看不起风羽哥自己,也污辱了子豪哥对你的感情。」
沈风羽脸色忽白忽红,最后赧然一片,露出尴尬至极的苦笑:
「真的是……没想到久别重逢竟然会被你狠狠骂了一顿。」
「『死者』为大啊。」他故作轻松道。「就让我借故托大一次吧,风羽哥。」他抓起沈风羽的手紧紧一握。「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千万不要因为一时的不安和懦弱做出错误的决定,不让爱你的人难过也是一种爱人的方式。」
「想不想进茂叶工作?」沈风羽忽然起了完全不相干的话头。
「啊?」
「我们正缺像你这么会说话的人,」沈风羽抬头,转向他深深一笑。「假以时日,你一定会是出色的谈判人才。」
章宇恩愣了一下,等想清楚这番话背后的意思,困惑换上喜悦,情不自禁抱住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风羽哥那么聪明,一定会明白子豪哥的苦心!我就知道!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不习惯与人接触的沈风羽也很难拒绝他激情的拥抱,笨拙地反手回抱,拍抚他抽泣起伏的背脊,记忆中那个貌似自己的男孩逐渐鲜活了起来。
那个热情、爱笑、不太看场合做事的男孩……
「你有些地方还是跟以前一样没变,黎阳……」
「黎阳?」蓦地,诧异的低沉嗓音插进两人之间。
章宇恩几乎在听见的时候立刻弹跳起来,迅速转身,震惊地瞪视忽然介入的人。
「发生什么事了?」不知情的沈风羽玻鹧郏焓炙奶饺凑也坏接Ω迷诘娜恕!改阍谀模柩簦坷柩簦俊�
第一次可以说听错,第二次、第三次——「他为什么叫你黎阳?」
章宇恩脸色惨白俯视习近勋铁青的脸。「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会在这里?「我不在这里又该在哪里?复健室?」习近勋怒极反笑。
黎阳?他是黎阳!?黎家那个愚蠢的老二!?
「也是,如果我跟平常一样待在复健室就不会知道你到底是谁?章宇恩?黎阳?我应该怎么叫你,嗯?」说话的声音不可思议地轻柔,眸里的寒意却足以冰冻三尺寸土。
章宇恩慌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响应。
他想过很多身分暴露的情况,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他才成功劝说风羽哥,让他同意接受手术,正为这件事高兴得差点哭出来的时候,为什么——
是故意的吗,老天爷,前一秒让他快乐得像上了天堂,下一秒立刻将他打进地狱?就这样见不得他高兴?
「我、我不是故意……」
「不准过来!」习近勋大吼,顾不得自己在什么地方,此时此刻,他只想伤害眼前一脸忧虑、急着说话的人。
狠狠地伤害,让他知道被欺骗、被背叛的感觉有多痛!
锐目横扫,「你应该庆幸我现在是个残废,否则我一定杀了你!」
「不要这样说自己……」章宇恩闭了闭眼,压抑自己从现场逃走的冲动,强迫自己留在原地。「我先送你回去,有事我们回去再——」
「不必!」习近勋操控轮椅往后退。「滚开!离我远一点!」
章宇恩没有再试图接近,只是站在原地。「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但至少让我帮你叫车,送你回去。」
「不需要。」响应他的是更形冷漠的拒绝。「我残的是脚不是手。」
「勋——」
「闭嘴!」盛怒的男人再度喝止,不想听见他的声音。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蓦地响起。
习近勋深吸口气控制自己的情绪,从轮椅侧边的袋子取出手机接通,还没开口,佟至睿的声音已经从那头传来,带着莫名的高亢:『勋,萨尔查到当年救你的人了!他顺着你提供的线索追查四年前那天因为车祸送医的资料,再和你动过的手术做比对,发现你最初是在费金斯私人医院进行急救和神经修复手术,在那里待了半年才转到纽约州立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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