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一个头戴毡帽穿着灰色衣裤的男人坐在街边,面前摆着香烟台子,偶尔有车灯闪过,只瞧得见人的下巴,却看不清楚面容,那男人把自己的脸隐藏得极好。
“多久了?”
“两天了,生面孔。”
“你怎么知道的?”
“外面的小贩我全认识,差人去买过东西。今天我特意让丁贵去买他一包烟,他不说话,收钱的时候只比手势,头都不愿多抬。我在楼上看着,觉着他行为举止不像卖东西的。”
“……韶矽,我不愿你掺和这件事,你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好。我不在家的时候,别自作聪明去试探陌生人。”
江韶矽本以为自己的一番新奇大发现会赢得江韶年的赞赏,哪知江韶年根本不领情,还要责怪他多事,当下就气恼了,唰的一下狠狠拉上窗帘。
江韶年皱了皱眉头:“你动静这么大做什么,你不知道你这样会惊动外面的人么。”
江韶矽目光凌厉,恶狠狠的瞪了哥哥一眼:“我这是为了你和我着想,我在你这里,不愿只做一个混吃混喝的少爷。江韶年,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唐小五才愿意帮你做事。”
江韶年微微掀起窗帘,透过浅浅的缝隙,瞧见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了,看来对方的警惕性也很高,显然方才江韶矽的拉窗帘之举惊动了监视之人。江韶年知道,那人虽然低着头不露面孔,却一切尽收眼中。
他小心翼翼的松开手,叹了一口气:“唐小五是唐小五,你是你,他的职责就是干这个的,你不是,你是我亲弟弟,我不愿意你去冒险,像今天这样的事情,以后不要再去做了,你以为你没有被发现,也许对方早就察觉你派人试探了他,按照你的观察,他整整守了两天,难道会不清楚丁贵是江家的管家么。”
末了,他声音极轻的补了一句:“不该自作聪明的时候就收敛一点。”
兄弟两人陷入冷战,江韶年没时间同江韶矽闹脾气,他在心中做好了决定,他放弃等待胡万七的消息,胡万七的生死已经不重要了,韩苏的模棱两可提醒了他,或许韩苏也在为自己安排后路,眼下的一切都是在做戏。
果然,翌日唐小五就带来了一条重要的消息,韩苏手下的人在秘密准备天津之行,江韶年恍然大悟,原来韩苏早就抛却了胡万七,和沈琴维里应外合,沈家先行开路,韩苏随后就到,胡万七远赴上海成了他绝佳的幌子。
江韶年不敢深想,生怕自己心中那点儿疑虑即成现实。
军内开始活动,不管胡万七究竟死活,卢京城是待不下去了,撤离一事提前提上了日程,兴师动众的走绝对不可能,必须采取抽丝剥茧的方式,在谁第一批走这个问题上军内诸多军官产生了分歧。
江韶年不喜欢开会,自从胡万七离开之后,每一次开会都是一次煎熬,这帮大老爷们儿个个都是大嗓门,吵起来震天响,且多数人匪气十足,身旁的桌子遭了秧,江韶年不禁怀疑,再多说一分钟,那些桌子会不会就此被一巴掌拍裂。
但凡遇到关乎自身利益之事,这些个军官就喜欢亮军功,掰着手指头数自己的好处,结果争到最后还是没有争出谁先走。
末了,有人高声叫道:“不如我们让韩参谋长来指定,这第一批的名单之内该有谁!”
也许是自知胡家军大势已去,高高在上的韩苏也没什么可怕了,当即就有人嗤之以鼻:“凭什么让他来指定,他还要把自己算上呢!”
韩苏暗中扫了说话之人一眼,牢牢记在心里。可他明面上却不动声色,淡然一笑:“韩某不在名单之列,诸位请宽心,在下决定留守至最后。”
江韶年敏感的抬起头来,唇角泛起一丝冷笑,却并未言语。
待到韩苏分好了名单,有人欢喜有人忧,江韶年不在其中之列,他并不意外,韩苏不待见他,自然不会优待他。不过他不发愁这个,只要日本人不行动,他就有足够的时间悄无声息离去。
韩苏开完了会,早有人在会议室门口等待他,众人瞧见不以为意,每位高级军官都有副官随从,自然没有人上心。韩苏把人带去了楼梯一侧,此地避人耳目,适合谈话。
那士兵在韩苏耳边唧唧喳喳一阵,刻意压低了声音,韩苏面无表情的听着,目光却突然扫过楼梯一角,那一闪而过的身影让韩苏眯起了眼睛,抬手示意身旁之人噤声,而后悄然跟了上去。
偷听之人很是警觉,走至后院忽然停了下来,韩苏想要闪躲,哪知那人转过身来笑意盈盈唤了一声:“韩参谋长。”
韩苏暗自把手放在了枪盒上,阴测测问道:“你跟了我多久?”
那士兵是个生面孔,看不出是谁手下的兵,韩苏心中明了,此人是特意被找来的。这时,后院的花丛后面起了声响,眼见有人要从中走出,韩苏屏住呼吸想要一探究竟,却未料到眼前的士兵飞扑而来用手臂强行勾住了他的脖子,对不远处大喊:“行动有变!快走!”
花丛之后的人显然是一惊,急匆匆就要逃。韩苏当机立断,给了制住他的人一肘子,而后拔出枪来,朝着对方腹部开了一枪。解决了眼前的人,他拨开花丛追了上去,前来接头之人的背影令他十分熟悉,腿脚不好的人在胡家军当中唯有唐小五一个,韩苏勾起笑意,停在原地不动了,对准唐小五的身侧放了一记空枪:“唐副官,拖着残疾之躯,就不必如此拼命了吧。”
枪声很快引来了其他人,士兵将唐小五团团围住。
江韶年和韩苏在小厅中对峙,身旁是被人扣住的唐小五,韩苏冷眼瞧着江韶年,忽然嗤笑:“作何解释,恩?”
江韶年“刺啦”一声划亮了火柴,点燃了一支烟卷,深深吸了一口,而后夹着烟卷的手指指了指韩苏:“今日你我开诚布公,我找人监视你这件事我认了。你韩大参谋长难道就很清白么。”
韩苏心中一动,却是冷笑:“我可没有派人去盯你江大团长。”
江韶年吐出一口烟气:“死鸭子嘴硬,非要我找出证据来么。”
韩苏瞥了瞥江韶年,抬手示意士兵放了唐小五,且屏退了众人,这才开口说道:“你究竟什么意思,你在怀疑我什么?”
江韶年把烟头扔进了烟灰缸,缓缓道来:“韩苏,事到如今,你我都不必遮遮掩掩了,你心里存了什么心思,我一清二楚。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近期就要远走天津,你自己跑,又怕军中生出非议,顾忌到我的势力,就派人来监视我。”
韩苏内心错愕,他的手下有内鬼,否则天津之行绝对严密,可眼下不是他和江韶年争辩的时候,他明面上依旧十分平淡:“我确实要去天津,我要去见什么人想必你也清楚。可是江韶年,我没有派任何人监视过你,你我没有冲突,你挡不了我的路,我也不想管你的后路,就这样。”
江韶年皱了皱眉头,难道监视自己的,另有其人?
二人以为这件事就要到此为止,哪知一旁的唐小五忽然开了腔:“韩参谋长,司令眼下生死不明,你怎么能够为一己之私置他不顾?你跟了司令这么多年,你就这样背弃了他么!”
江韶年瞪了唐小五一眼:“没你说话的份儿,闭嘴!”
韩苏不予理会,起身要走,唐小五一步上前抓住了韩苏的肩头:“韩苏,是你向日本人告了密,出卖了司令,这样你以后就不用再受胡家军牵制,毫无顾忌的和那个姓沈的商人在一起了!”
江韶年未料到唐小五会把他先前心中那点儿疑虑全盘托出,唐小五果然是跟了他许久,明白他心中所想。他之前就在怀疑,胡万七出事定是有人告密,加之韩苏的举动,江韶年不由自主便想到韩苏出卖了胡万七,而后放出各种消息混淆视听,等到众人皆有出走之心时,他再悄无声息的离开,军内便不会有人责怪他的
119、【 内 情 】 。。。
离弃。韩苏,不过是想要给他自己一个漂亮的台阶下罢了。
韩苏回身抬手给了唐小五一拳,唐小五趔趄着跌坐在地,韩苏白净的脸庞上终于有了失控的表情,清秀眉目之间蕴含着怒气:“我的所作所为轮得到你来指指点点么!你算哪个级别!”
唐小五是个重感情的人,胡万七待他一般,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好却也是好过的,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他知恩,却没有机会回报,因为胡万七不要他了,他记得别人给他的好,并且记得很久。听到胡万七的噩耗传来之时,他整个人呆立当场,他十几岁跟着胡万七出了村子,多年征战,曾经在战场上奄奄一息就剩一口气时,胡万七没有嫌弃的丢下他,叫人用担架抬着他行军,洪亮嗓门还不忘教训他说:“唐小五,你敢死,我就带兵抄你老家!”,他痛得满头冒汗,还是忍不住笑了,司令最爱对他说这句话,逗他的,他爱听,并且记在心里。他敬畏胡万七,真心的愿意跟着这个男人。
唐小五从地上爬了起来,生平第一次有了莫大的勇气,漠视了军阶上下级,他揪起韩苏的领子怒目而视,声音颤抖:“我是司令带出来的…是司令把我从家乡带出来的!我曾经是他的勤务兵!你们都忘了,可我还记得!我跟着司令出生入死,司令不要我了,可我还认他,没有他,我一辈子都走不出那个破村子!”
韩苏的脑袋剧痛,记忆颠覆,唐小五的感受他理解,因为他也是胡万七带出来的,没有胡万七,他什么都不是。他记忆里的胖叔叔,救了他全家,供他念书,给他荣华富贵至高荣誉,信任他,宠爱他,离开之前还握着他的手说:“韩苏,你小的时候叫我叔叔,可这么多年来我总以为我在养儿子,等到我们去了上海,你认我做父亲,好不好?”,他笑着,最后一次叫他:“叔叔,我答应你”。可如今,他出卖了那个视他如己出的男人。
“你懂什么…我不想把这辈子都赌在他的身上…军中已经腐败不堪,人心各异,他还妄想着东山再起…他要捆绑我的一生,不管是去上海还是去哪里,他都不会放我走…当初沈琴维去了天津,他以为是我的主意,把我吊起来打,打完又怕我也叛变,哄劝我之余又派人暗中监视我,他和我之间已经出现了嫌隙…这么多年来,他对我动过两次手,我全都记得,第一次是为了汪亦白,我炸死了汪亦白全家,他居然为了姓汪的当众打我,他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杀汪亦白!跟他去了上海又能怎么样,昨天出现一个江韶年,今天出现一个汪亦白,明天又要出现谁,我不愿意把我的心思全部用在铲除他的新宠上面…我也有我的抱负我的理想,我不愿给日本人当汉奸,不想为他搜刮不义之财,他让我做这一切之前有没有问过我的感受!我摆脱不了他,就除掉他,有什么错!”
唐小五从未见过韩苏失控的模样,他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了,倒是立在一旁的江韶年走上前来啪的一巴掌拍在韩苏的肩膀上,似是为对方定了定神,末了,十分平静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