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这回索性闭上了眼,身体防备地往里侧缩了几寸。
宁泽川这才明白初九是有意不让他看诊,登时勃然大怒,指着初九鼻子骂道:“你要寻死,何苦等到今日,不如当天就死了,免得平白误了我的正事。”
谁知骂过一通,初九依旧不为所动。宁泽川本就是个爆竹脾气,这回可彻底被点着了,一不做二不休,伸进被子捉住初九手腕便生生地往外拽,初九也犟着胳膊,一时间,两人相持不下。宁泽川念他尚在病中,原本没用什么力气,见初九不思悔改、负隅顽抗,气上心头,把初九手腕硬扯了出来,连整个人都被他拖动了几分。
重伤之人本就使不得力气,又被宁泽川不知轻重地一拖,结果牵动了伤处。当即,初九就疼得浑身冷汗、血气浮动,趴到床边,张嘴血便大口涌出来。
宁泽川大惊失色,赶紧弯腰扶住初九上身,手上银针刷刷没入初九背上穴位。然而收效甚微,初九仍是吐血不止,急得宁泽川寒冬腊月里出了一身汗,语无伦次道:“这可如何是好?你别吐了……你若是死了,哪能再见到你的梅公子?”
正当此时,窗前掠过一道黑影。宁泽川明了,那是一直候在此处的凌丰,见情势有变,向江白通风报信去了。
不料凌丰前脚刚走,后脚初九就猛地抓住宁泽川手臂,刹那间眼神犹如出鞘剑芒,几乎可算作凌厉。初九深吸了一口气,断断续续,说出一句话,让宁泽川又吃了一惊,他说:“大夫,我要离开!”
宁泽川不言语,手上银针马不停蹄地刺入初九身上多处穴位,初九喘息渐止,晕眩感也减少了几分。他仍道:“大夫,求你助我离开。”
宁泽川慢慢收起银针,冷笑道:“离开?以你的身体,就算沉檀宫放任你离开,你走得出药庐?”
而初九依然重复着那句“我要离开”,目光渐渐微弱,想是撑不住了。
宁泽川心一软头一热,咬了咬牙,半安抚半承诺般的,对初九道:“好好好,你别死,我就助你逃离此处。”
也不知听没听见,初九头一歪,又晕倒在宁泽川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
☆、标题
大年初一,鸡打鸣过三遍。绣紫早早起来,热一壶水,洗漱完毕,一手用木梳梳理长发,一手推开房门,极目而望。于时天色未明,天穹是一片均匀的深蓝,又像极了那匹紫地缠枝缎上的紫蓝色。绣紫用那匹缎子裁了条裙子,开春正可以穿。
到公子卧房,才知道昨夜生了些变故,公子大约是与庄主有过争执,被谢纯玉带回来,找来大夫正在诊治。
绣紫忙问昨夜伺候的描红:“大夫怎样说?”
描红答道:“无碍,不过背上有些淤青,需要搽药膏化去。”
绣紫道:“如此,那你先去休息,我来照料公子。”
从描红那边取来药膏,置于托盘上,端着它走进梅尧君房间,绣紫隔着床帐,唤了一句:“公子,您现在可醒着?绣紫来为您上药。”
“药膏留下,我自己搽。”梅尧君声音冷沁沁的,井水一般,教绣紫打了个激灵。
绣紫摇头道:“公子伤在背部,自己怎么好搽,还是让绣紫来……”
“出去!”不料梅尧君失了耐心,语带七分怒意,打断了绣紫的话。
绣紫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依梅尧君所言离开,自是不妥;而忤逆梅尧君意思,又恐将再次激怒他。绣紫思来想去,还是再劝告公子一回,行不通再依言离去较为妥当。方张开了口,一根手指便轻柔地放在她唇上,制止了她的话语。
是谢纯玉,面上笑意盈盈一如既往,嗓音低沉温和,对她耳语道:“绣紫姑娘先离开罢,公子这边由纯玉来处理。”
绣紫把托盘过到他手中,叮嘱他定要好好劝解公子。
“自然。”纯玉笑道。目送绣紫搴开帘子,出了门,谢纯玉向内中恭敬道:“公子,纯玉求见。”
梅尧君记着他昨夜冒犯的仇,冷漠道:“你来做什么?”
谢纯玉压低了声音,使得这话只能落入他与梅尧君两人耳中,道:“纯玉是来替公子解除心头大患。”
梅尧君神情一凛,狐疑道:“你说什么?”
“请容纯玉进去说话。”谢纯玉请求道。
“进来罢。”
谢纯玉掀开帷帐,将托盘顺手搁在床头矮柜上。梅尧君正穿着白色里衣,见他来了,也依然故我,丝毫不避忌,抬手示意他坐下。
“你能让父亲退了这门亲事?”梅尧君单刀直入。
“非也。”谢纯玉截然否定。
梅尧君眉宇间隐有怒气。
“恰恰相反,”谢纯玉道,“公子,你要娶那名女子。”
“胡言乱语!”梅尧君怫然道,手在无意识中紧抠床沿。
谢纯玉道:“公子,成大事者,需有所舍。公子欲达成沉檀宫条件,将初九道长顺利救出,便该娶了那名女子。”
梅尧君冷哼一声,背对着他,道:“如果你来见我,便是为了说这些,那你最好速速离开,休惹怒了我。”
“公子且听纯玉一言。”谢纯玉道,“虽则如今庄主对公子颇为倚重,但公子所掌乃是梅庄商贾经营之业,手中势力尚不足以越过庄主、达成与沉檀宫之协议。”说话同时,谢纯玉察言观色,发现梅尧君神情已有所松动,继续道,“而与宋家千金结亲正是扩充实力的大好时机。宋家下属有多方江湖、市井势力,虽略逊梅庄,但已规模初具;且宋氏夫妇只育有此女,若公子娶得宋家千金,其后之事自不待言。而且……而且今晨,庄主已然许诺公子成家后会将梅庄死士半数予以公子,以为护卫、差遣之用。”
绣紫虽托了谢纯玉看顾公子,但虑及公子脾气,恐怕不是那么好劝服的,因此,她虽走出公子卧房,但却不曾离开,而是贴在隔壁墙上,屏息凝神,听着那头动静。果然,公子见了谢纯玉,也没给个好声气,但好歹是让他进去了;接着,谢纯玉不知说了什么,引得公子勃然大怒;再之后,谢纯玉声量越发低了,几乎微不可闻,梅尧君反倒是平静下来,“嗯”了两声,是对谢纯玉的回应,如此看来,估计是谢纯玉劝解奏效,把公子的气消了大半。绣紫这才放下心,长舒了一口气,心道谢纯玉果然是有些办法。
正思索间,听到帘子窸窸窣窣作响,原来是谢纯玉从卧房出来。绣紫装作不知晓,迎上去,殷切问道:“少侠,公子可曾搽了药、消了气?”
谢纯玉笑容谦和有礼犹如拂面春风,眸中却有志得意满之色一闪而过,不待他说,绣紫也几能断言自己先前猜想并无错谬。
“公子同意了。不过纯玉是粗人,怕手重弄疼了公子,还是绣紫姑娘你进去,为公子上药罢。”
绣紫道了句好。
“另有一事,需要知会绣紫姑娘。”谢纯玉补上一句。
“何事?”绣紫问。
“是庄主、夫人的意思,不日公子与庄主、夫人便要离开流芳园、回转长安,公子的行李绣紫姑娘也该收拾着了。”
绣紫疑惑道:“怎么突然要回长安去了?”
谢纯玉道:“绣紫姑娘怕是还不知道,公子与宋家千金婚期已定,需遽回往长安,准备大婚的各项事宜了。”
绣紫有些讶异,甚至还有些微难以名状的失落,她半是询问半是感慨道:“这么快?何时定下来的?之前此事半点风声也没有的。”
“夫人暗暗操办此事已经有不短的时日了,只是昨日才将决定知会了公子……”谢纯玉又提醒她,“不过姑娘还是快进去,别让公子等得急了。”
绣紫知道此事恐还有内情,但无暇再问,匆匆告辞了谢纯玉,便走进梅尧君卧房。帷幔后方,梅尧君正呆坐着,仿佛是神游天外,绣紫唤了他两声他才惊醒。
给梅尧君上药时,绣紫拂过背后几块青青紫紫,突然想到:昨晚的冲突估计也与公子的婚事脱不了干系。
初九又一次从昏迷中醒来。他不知道,这已是两日之后。
窗前有棵树,枝条干枯灰黑,粗粗细细地伸展开去,因为不曾见过它枝叶繁盛时的景况,因此也无从分辨它是何种树。彼时是傍晚时分,冬日淡黄色的冷光稀稀拉拉,像糕点铺的绵白糖,惜之如金地洒在枝条上,格外的冷清寥落。日日如此,每一日与前一日都毫无差别。这样的日子,好比一盏苦汤,日复一日被逼着喝下去,人到了这种地步,多多少少会生出一些生不如死的意味。
而初九不然,生固然寡然无味,但死也未必便能助他脱离苦海。若人生前作恶,死后须要足履刀山剑树、身入寒池擭汤,更有拔舌捶心吞火抱柱之苦。死后有这等人间闻所未闻的酷刑,无怪乎人总说好死不如赖活着。
暖阁外正是宁泽川的药庐,摆着数以千百计的药材,偶有人推开暖阁门,浓郁的药味便灌入房中,熏得初九头晕眼花,心中越发苦闷了。
一日,初九对宁泽川婉转抗议,宁泽川却骂初九是白眼狼:“大夫我为了救你的小命,整日埋头钻研药方……你倒好,袖手躺在床上,一会儿要死一会儿要活的,还对药味挑三拣四。”一席话说得初九很是有些难为情。
诚然如宁泽川所言,他像是突然转了性,既不去厨房游手好闲、吃美貌厨娘的豆腐,也不调制毒剂,终日在药庐里,埋在一堆药材与医术下面,简直堪称兢兢业业。江白听说了,有意封他个劳模,却不知他与初九勾结,正打着个吃里扒外的主意。
宁泽川费心捡了几服药,初九一日两次服下,伤势已有明显好转。不过半月,已从半死不活的模样变得精神了许多,每日昏睡的时间也大为减少。宁泽川摸了脉,道:“这回总该会好了罢?”
初九道:“还得多谢大夫神技。”
“休要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你心里若是存着一分感激,哪里会给大夫我找来这么多麻烦。”
初九猜他话中所指是哀求他助自己离开此地一事,这个请求着实无礼又过分了些,初九心中羞惭,歉疚道:“拖累了大夫,实在抱歉。若初九他日有命,愿肝脑涂地以报大夫大恩。”
宁泽川“呸”道:“说什么肝脑涂地,实在是吓人得很。你以后绕着我走就是了,我是不想蹭到你身上的霉运。”
初九不禁笑道:“那初九只好为大夫斋醮祈福。”
“得了得了,千万别,我看到你们道士就幕牛 �
当天子夜时分,宁泽川摸黑走进暖阁,把初九推搡起来,口中道:“可算等到那个凌丰睡着……”
暖阁很黑,宁泽川又进来得悄无声息,初九原先以为是鬼,吓得够呛,直到听到宁泽川声音才安心下来,悄声问道:“大夫半夜潜来,是为何事?”
宁泽川环顾左右,竭力压低了声音道:“你别说话,小心惊动凌丰,我速速将计划说完。再过些日子,药庐将会送来一批新药材,那时我调开凌丰,你藏在车厢内混出去。你身体虚弱,不过不要紧,我会给你一种药,服下之后,能助你短时间内恢复气力。如无意外,你应能逃出生天。”
初九感激之情无以言表,只来得及问宁泽川一句:“大夫是否会因此惹祸上身?”
宁泽川道:“不必担心我,我自有办法。我早留了一招后手,江白不敢拿我怎么样。”
初九点头道:“如此甚好。”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