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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开他!”可恨陆竟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只剩一双眼睛,来目睹这场惨剧,一张嘴,来发出困兽般的哀嚎,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求你,放开他!”
谢纯玉的手似乎略微松动了一下,陆竟脸上浮现惊喜之色,以为自己祈求奏效。但不过短短一眨眼的时间,谢纯玉又重新掐紧,阿楠痛苦地抽搐起来。
“住手!求你……”陆竟一身铮铮铁骨因为至亲骨肉逢难而咯咯作响,仿佛亲历,大滴眼泪止不住地夺眶而出,陆竟哽咽道,“求公子放过他……只要公子放过阿楠,属下甘受任何惩罚,绝无怨言。”
谢纯玉竟然露出同情哀戚之色,缓慢地摇摇头。
“属下……”陆竟几乎泣不成声,道,“属下愿为公子上刀山、下火海,尽忠竭力,绝无二心,死后而已……”
“住手。”正当此时,一声平淡无波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梅尧君端起那碗冷透的茶,大口喝下,通体冰凉,“适可而止罢,如果谢纯玉你的妙计就是绑来一对妇孺再一一扼死的话。这般乌烟瘴气的场面,我看累了。”
谢纯玉虽心有不甘,仍立即卸了力道,将晕厥的孩子抱在臂弯里,回头询问梅尧君:“那依公子的意思,现又当如何?”
“你去将这对母子送回原处。”梅尧君道。
陆竟猛地看向梅尧君,眼神中有百感交集,既有残余的怨怼,亦有显而易见感激。
谢纯玉低头,道:“是。”
梅尧君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环视一周庭外或悚然或愤慨或无动于衷的死士,目光落回陆竟身上,与他四目相对,转而又错开,转身离去,道:“这里的事情,以后不要再来过问我;这些人既然无心为我效力,也让他们回父亲那里去罢。”
谢纯玉紧随其后离开,道:“纯玉不解。”
梅尧君不语。
谢纯玉追问道:“为何公子要出手阻止?明明就要大功告成了。”
梅尧君停下脚步,冷冷质问道:“大功告成?谢纯玉你所谓的妙计就是这种拙劣又下作的伎俩?”
谢纯玉道:“这不过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只要让这些人领略公子的强势与决心,日久天长,不愁他们不纷纷拜服。”
梅尧君轻笑道:“你其他的部分,是指继续找来那些人的妻儿,当着他们的面杀死,好令他们丧胆亡魂,然后甘心臣服?”
谢纯玉道:“有何不可?”
梅尧君厌烦不耐之情溢于言表,道:“无需多言,依我方才说的去做,以后也不要再提此事了。”
目送梅尧君顺着曲折的回廊渐行渐远,谢纯玉皱眉,自语道:“妇人之仁,难成大事。看来我当另谋出路了。”
沉檀宫的所在需要绝对隐蔽,然而江白选在洛阳城郊,亦可谓是大隐隐于市。偶有过路人及周围农夫,只当这是哪位富商的居所,并不在意,更遑论诸多武林人士,压根不曾注意到此地。饶是如此,仍要处处留心,不可泄露任何蛛丝马迹。
所以,当宁泽川需要采购新的药材,从来都是自己亲自驾着马车出去,再亲自载回,不敢经他人之手。
这日,宁泽川又找到江白,说自己要去城中倒腾一批药材回来。
这已然成为惯例,于是江白只问了一句:“你这一去,万一初九情形有变,谁能料理?不如让春秋代你去罢。”
宁泽川道:“我不过出去半日,初九死不了。洗春秋?他哪懂什么药材。”
江白点头,道:“此话倒也在理。那你快去快回罢,路上多加小心。”
宁泽川敷衍道:“知道知道,我知道的。”
初九躺在榻上,阖目假寐,而实则却是紧张万分、焦灼难安。早些时候,宁泽川拿药来让他服下,举动中暗示他今日便是约定之日。果然,宁泽川不刻便出门前往洛阳。
初九听着更漏声,心里默算着时间,撑了半日,终于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待醒来,看天色已经迫暮,又侧耳去听药庐动静,看来宁泽川尚未归来。初九怕自己再睡过去,耽误大事,故撑坐起来,屏息凝神,等候宁泽川出现。
又过了一刻,初九终于听到一声马嘶,精神为之一振,心突突跳起来。接着,药庐门被推开,有人蹑手蹑脚走近,穿过药庐,步入暖阁。初九定睛一看,宁泽川站在暖阁门口处的阴暗中,竖起食指放在唇上,要他噤声。
初九点头。
宁泽川走近,到床边蹲下,对初九耳语道:“凌丰刚好不在,倒省了一桩麻烦,事不宜迟,你快把这药服下。”他从袖口抖出只瓶子,倒出一粒黑色药丸。
初九从他手里接过药丸,依言服下。药刚入喉,便觉四肢百骸被久违的生气灌满,不过一会儿,久久不去的虚弱感冰消雪融般消失了。初九竟一时无言。
宁泽川把瓶子塞进他怀里,道:“一颗药,药效只能维持半日,这里还有一些,你拿去以备不时之需。只是此药并非什么灵丹妙药,不过是杀鸡取卵罢了,耗费的是你自己的元气,万万不要滥用。”
初九道:“大夫所言,初九谨记在心。”
道事不宜迟,宁泽川又将另外一只药瓶塞给初九,“看好了,这便是大夫我费尽了心血为你炼制的伤药,对你伤势应能有所助益。只是你脏腑受伤过重,病根深种,更有复发之虞。往后戒哀戒怒,切忌太费心神,切忌频繁动武,尽人事,然后自求多福。”
初九点头道:“道家修的正是清静法门。况且生死之事,自有天定,初九不甚在意,只要……”
宁泽川最不耐烦他说这种话:“你们道士满口胡言乱语,骗人骗已,沽名钓誉,说清静,又有几个真正清静了?说不在意生死,还日日炼丹求什么返老还童长生不死。虚伪至极!”
初九也不同他争辩,只唯唯应道:“大夫说的是。”
“好了,话休絮烦。你现在若是走得动,就快点离开。”
初九掀开被子,借着宁泽川搀扶站了起来,只是双腿仍有些虚软,站不太稳。
宁泽川催促他,“快去!马和车停在外面,从北边的门出去,那里守备稀少。”
初九问道:“大夫本不愿与沉檀宫为伍,只是受他胁迫,为何不同初九离开此地?”
宁泽川苦笑道:“我若想离开,早就离开了。你有所不知,现在江湖上人人都知道我在为沉檀宫效力,一旦离开江白荫蔽,还不被人生吞活剥了去。我是被绑死在这条船上了。”
初九道:“如若初九逃过此劫,他日必救大夫离开,以稍偿大夫大恩。”
宁泽川道:“废话恁多!来,快将我打晕,好歹装出个你伤人逃窜的样子,让大夫我在江白面前有个台阶下。”
初九也不迟疑,一计手刀砍在宁泽川后颈,将他击晕。然后剥下他外衣,套在身上,以发遮面,不忘带走梅尧君那袭狐裘,坐上药车,驱赶马匹离开此地。
作者有话要说:
☆、大失所望
出药庐向北,果真如宁泽川所言,往来之人极少,道边稀疏地排布着几盏昏暗的石灯。马蹄铁敲击在冻硬的石板路上,答答有声,初九生怕引来注意,大气不敢出。他身上穿得单薄,双手僵冷如坚冰,几乎要握不住缰绳。一路上可谓是提心吊胆,如履薄冰。好在此时起了夜风,石灯明明灭灭,哪怕是与人打了照面,都难辨对方面目。也撞见几位夜出的,那几人不过是匆忙扫了他一眼,便漠然经过。
直到要出北边小门时,才有守门人向他搭话。初九先是被吓得心惊肉跳,仿佛魂魄刹那离体,谁知那人是将他错认成宁泽川,闲来问候了一句“宁大夫,这么晚,莫非是要去哪里找乐子?”
初九不敢说话,只点了点头。
那人叹了一句:“唉,大夫好福气,不像我们,寸步也离不得。”
说话间,马车已经驶出北门,将那人甩在身后。初九仍提着一口气,不敢松懈下来,好一会儿后,才敢警惕地探出脑袋,往后看了一眼——原来沉檀宫屋舍墙瓦已经遥不可辩,惟余一片模糊的光亮在黑影幢幢的夜幕里晕开。
初九一时几乎难以置信,自己竟然逃出了长久身陷的牢狱,就连梦中都不曾梦到这般情景。然而,他心中却无喜也无悲,像一条被人拉伸许久的弦,再松开,却也无法复原了。他对手呵了一口气,艰难地抽了马一鞭子。马受到鞭打,开始加快步速,在雪地里疾奔。
疾行在水流般涌动的夜色里,初九冻得簌簌发抖,终于想起带出来的那件狐裘,从车厢里取出将自己紧紧裹住。此时他沿着官道,已经抵达洛阳城外,城门方闭,初九便调转方向去往流芳园。
身体在狐裘里渐渐暖和起来,心也仿佛在这温暖中复苏,像冰雪消融春草初萌,初九心中被隐隐约约的期许灌满,这令他一时有些恍惚。
月亮升至当空,月光破开薄云,遍洒尘寰。虽已开春,但天气尚寒,厚厚的积雪还未融化,映着月光,更是分外明亮。初九举目四顾,见周围景致已然有些熟悉,才知流芳园便在不远处。初九胸腔里泛起温柔的酸楚,像春潮一般,将人灭顶;又有些莫名慌乱,使急促的心跳合着马蹄的节拍……然而流芳园终究是要到了,是漫长的跋涉终究到了终点,是漫长的忍耐终究得到了报偿。然而——
然而流芳园今日异常的安静,周围几乎不见巡视的人,隔着光秃秃的枝桠望过去,也不见墙内有灯火透出。
初九心沉了几分。他将马从马车上解开,马车留在原地,他牵着马,欲穿过树林,向流芳园去。
他重伤虚弱,虽有灵药支撑,走了一段路后也有些气短。冷气倒灌进肺里,每次呼吸都犹如刀子在胸膛中绞过。初九压抑着声音咳嗽,把马拴在树上,蹑手蹑脚走出树林。
流芳园侧门近在眼前,门口有两位来回走动的侍卫。初九从药碗的倒影中看出自己大难之后,消瘦得脱了形,恐怕这些侍卫未必认得出自己。便大着胆子走近,问道:“借问,此地可是梅庄的流芳园?”
侍卫见有人深夜而来,打起了精神应对,道:“你是何人?为何深夜来此?”
初九道:“我受人之托,有件急事,需找梅尧君公子,不知是否方便。”
离得稍远一些的侍卫嚷道:“你是什么来路,说见公子便能让你见的?况且庄主及公子现已回了长安,你想见也见不到。”
“住嘴!”前面的侍卫道,“就你多嘴多舌。”他又转头看向初九,狐疑道,“快说,你是何来历?”
初九听到梅尧君已不在流芳园,如遭雷击,胸口隐隐作痛,竟是有些支撑不住。也不愿答侍卫的话,转身蹒跚着离开。
谁知那位侍卫本见过初九,见他眉目间有几分熟悉,一时却又记不确切,苦思冥想一番,茅塞顿开,暗自惊叫:这不是那什么初九么?于是连忙叫住初九道:“你站住!”并试探着靠近初九。
初九听到渐近的脚步声,心想莫不是被看出来了?
果然听到侍卫缓缓划出腰侧佩刀的声音,初九再不迟疑,回身一脚踢开侍卫握刀的手,拔刀横在侍卫颈间。
初九叱道:“不许发声,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