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花少又听到一个消息,凯泽昏迷不醒性命堪危,王殿已经下发官文,正式任命空蒙成为帝都新任执行官。
眼前的将军变成空架子,手下人撤的撤换的换,被卸职只是迟早的事。他的竞争对手卫柏,已经调任兵议上苑,虽然还没正式宣布,但晋升副统领似成定局。
花少事後找过卫柏,想跟他套近乎拉关系,但卫柏将军拒绝见他,连大门都没让他进去。
想起自己投的血本,花少顿时冒上火来,老天爷似乎跟他作对,运气从来不在他这边,一心想跻身权贵的他,爬得竟是如此艰难。
花少坐进去的时候,就见绯翼脸色迷茫,一副梦还没做醒的模样。
将军,只剩一个利用价值,就是身上的贵族身份。没有绯翼出面邀请,帝都权贵都不屑跟花少交往。
“告诉你什麽?我叫你收敛,你听得进耳朵?你还不是一样打、砸、烧……”
绯翼看上去很是失志,迷茫表情透著疲惫,梦呓般语气说著话,眼睛还没在看著他,似把他当空气般的存在。
怒火,瞬间燃烧,再也忍不住的花少,上前一把抓住绯翼,狠狠捏著对方肩膀,不顾一切咆哮:“我叫你给我约人,你就给我约人,少他妈跟我废话!!!”
虽然胸口传来剧痛,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但绯翼还是以为自己身在梦中。
这难道不是梦吗?花少不可理喻的疯狂、撕掉假面後的暴戾、无礼狂妄的叫嚣……让现在发生的一切,更象一个荒诞不羁的梦。
对方还在咆哮,凶神恶煞残暴狂怒,五官扭曲面目狰狞,唾沫都喷他脸上道:“我已经忍了你很久,你以为你是谁?京畿将军、绯源族二公子?”
难道我不是吗?那我又是谁呢?
绯翼忽然笑了,带著迷离眼神,如果力裴嗜迦不再是当年的力裴嗜迦,那他绯翼还是当年的那个绯翼吗?那个值得好友豁命、部下舍身、先王信任的绯翼吗?
这都什麽时候了,还这样自欺欺人,花少龇牙咧嘴,一抬手将梦没醒的人,狠狠推到角落里骂道:“别做梦了,你的部将被调走,你的权利被架空,你只剩个空头衔。你的家族也完了,新族长的是睿阙、你家族的死对头!”
哈哈哈,绯翼想笑,却不知为什麽,眼角竟然流下泪水。
权利的更迭替换,他今生有幸参与,只是翻过这一页,下一页又是什麽?
一页又一页、绯氏与睿氏,终归都会湮灭历史,成为後人口中一个名字。
花少居高临下,觑著角落里的人,曾不可一世的将军,在他面前流下眼泪,这多少让他心里解气,然而这一切还不够,不够偿还他的愤怒和隐忍,继续残忍揭穿事实道:“我实话告诉你吧,如果凯泽还是帝都执行官,你还有几分利用价值,谁叫人家有个族长舅父,说不定他就是下一任鹿荷族长,你还可以依靠你的这个朋友……”
绯翼不禁失笑,只道是他在保护凯泽,没想到在别人的眼里,反倒成凯泽在保护他!
是了,凯泽的家族,在族内稳居优势。
鹿荷族是一个围绕著凯氏家族,上下一心凝聚力强的民族,凯氏家族几百年来地位稳固,没有任何可以比拟的竞争对手。
原本默默无名的凯泽,自去年舅父之子离开後,便被舅父多次召回本族,让他陪同出席族会。
如此一来,外界有传言,凯泽有望成为下一任副族长的人选。
绯翼曾问过他,凯泽摇头否认。他说舅父叫他回去,是因为家里出事,表哥丢下责任,带个妓女私奔,气得舅母卧病在床。
他从小父母双亡,幼时跟著舅父舅母,一直到他进了学院。那段时间舅母生病,又常常思念表哥,他自然频频回族中,看望舅父安慰舅母。
至於出席族会,那是因为舅父生病,舅母担心舅父的身体,这才让他陪同前往。
“现在你运气不好,我听说他快不行了,鹿荷族长已来帝都,据说要为此事给元老们施压……”
凯泽快不行了吗?早上进医苑的时候,只听说他昏迷而已……
绯翼握著丝带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手心软软柔柔的感觉,反而让心渐渐悬空,好似飘忽在白雾中,找不到踏实的感觉。
“我打算把爱神之翼献给皇後,到时候就说跟西域人买的,你可千万别拆我的台啊!”花少发泄够了,心情畅快了些,语气缓和几分,依旧沈著脸道:“女人不都喜欢珍宝吗?只要皇後一高兴,我就趁机跟她提议官之事……”
前阵子,帝都来了一批西域人,卖掉丝绸珠宝後就走了,谁还能查到他们的行踪。
当年,荻贝王子想寻此物送人,但海巫大公谎称被窃不肯献出,导致大公家族无法光明正大追查此物,而今又是献给王後的礼物,大公家族就算有疑虑也不好插手此事。
花少一心想进王殿,他早就想好了步骤,先从小小议官做起,再让执行官空蒙提拔他,然後顺著杆子进入王殿,一步一步慢慢上爬,最终一天跻身权贵之列。
“宴会就用你的名义,摆在你的将军府里,我明天送十坛新酿来,给你在这次宴会上用,记得邀请执行官的夫人一同出席……”
☆、第十五章
走在街头凉风习习,花少离开很久,绯翼才确定这不是梦。
回到府邸不久,花少派人送来一沓邀请函,以恭贺之名邀请新任执行官携夫人某日赴宴,邀请函已经写好适当措辞,只需他在函上签字即可。
绯翼看了一下,除了邀请新任执行官,还邀请上层名流薇爵、宫廷总管卢丝、宿敌卫柏将军、荷鹿族族长凯素、皇後的女官雪姡燃溉恕�
花少的张牙舞爪,贪婪、狂妄和无知,就像一个醒著的怪梦。只是沈睡的人是花少,而不是冷眼如镜的绯翼。
如果放在以前,绯翼会一脚踹飞他,然後轻蔑地告知他,就算睿氏当族长,绯氏一族受到排挤,但瘦死骆驼比马大,他花少又算什麽东西?!
何况,他曾随先王上过战场,踏过尸山浴过战火,就算只剩空架子,也轮不到他花少来践踏。
但时至今日,绯翼更想沈默,静静看著一幕一幕,感不到气愤或是其它情绪……
天欲亡之、必先狂之,绯翼看到了花少下场,却丝毫高兴不起来。花少就似一面镜子,照出他现在的模样,野心勃勃、追逐权利、一心往上爬……
良久,绯翼签下名字,让手下人送去请帖,靠上椅背合起双目,好似看到花少在宴会上自取其辱。
如果这是一场梦,绯翼希望早点醒来,让帝都恢复原样,让所有的憾事都不曾发生过……
雅是被人摇醒,一张幼稚的脸,站在床边叫他:“大哥哥,醒醒啊……”
刹那间的迷惑,雅似看到幼弟,眼睛睁大再看,十一、二岁的小鬼,黑眼珠黑卷发,一看就是外域人。
不是自己的弟弟,弟弟早就病死了。
那是一个雨季,兽性大发的花少,不顾他的苦苦哀求,蹂躏他三日三夜,等他撑著身子赶到破屋,可怜的弟弟已经病死了。
吃光锅里最後一块饼,喝干桶里最後一滴水,弟弟就这样静悄悄走了,让雅的忍辱变得毫无意义……
“大哥哥,你吃点东西吧,主人说只要你吃东西,我就不用被卖到欢馆……”
小男孩不满十三,卖做雏儿太可怜。但就这样屈服,任由花少威胁,雅也不愿意。
更何况雅在戏班子多年,也学会察言观色,小男孩眼珠溜溜转动,一看就是那种机警滑头的小子。
小男孩眨巴眼睛,可怜兮兮道:“大哥哥,你就吃一点点,吃一点点好吗?”
雅闭上眼睛,背过身去,不再看那小男孩。世上多得是可怜人,小男孩至少还活著,而他的弟弟却已经死了。
这屋子里的下人,都叫他雅公子,小男孩却叫他哥哥,卖弄一张小甜嘴,就想来攀亲带故。
“大哥哥,我叫小糜宝,我的阿爹欠了赌债,挣的钱都被赌光了,最後把阿娘和我也卖给主人。虽然我的命不好,但为了阿娘跟我,我会努力改变……”
雅的咬住嘴唇,房间里静悄悄,小男孩继续说下去:“我刚来的时候,那些打手叔叔都欺负我,还有人想打阿娘的主意。但我努力讨好每一个人,替他们端茶倒水,帮他们跑腿做事,什麽能干我就干什麽,渐渐我发现每个人都不再凶我了,还有人愿意保护我和阿娘……”
“大哥哥,打手叔叔都对我很好,这里最凶的就是主人,主人发脾气可怕极了。他说你不吃饭是我的错,是因为我伺候的不好。小糜宝不知道哪里错了,但是小糜宝知错能改,只要大哥哥肯告诉我,小糜宝一定马上改正,改到让大哥哥满意为止!”
“……”
“大哥哥,小糜宝手脚勤快不怕辛苦,小糜宝愿意为大哥哥做任何事,就像替打手叔叔干活那样,大哥哥也能像打手叔叔那样保护我吗?”
“……”
“大哥哥,这次主人说要卖我去妓院,打手叔叔们都保护不了我,也只有你能够保护我了。大哥哥,你愿意保护我吗?”
一声声大哥哥,拨动伤处的弦。曾无法给予的保护,造成心底永远的遗憾。
而今又是无辜孩童,难道真要为自己的漠然,断送小孩用自己的辛苦,才换来的那点微薄希望吗?
说到底,小男孩没有错,只是花少迁怒他人。
从那日起,雅坐了起来,不再拒绝进食,气色也开始好转。
小糜宝每次送饭来时,叽叽喳喳跟他闲聊。小男孩说雅长得比父亲好看,小男孩很婉转的告诉他,他的父亲其实跟雅一样,是属於那种给人看的男人。
只是,跟雅不同的,父亲在一家大馆里,每天要接待很多人客,父亲年轻时就爱赌博,有机会就溜出去赌。
哦,他的父亲叫糜小宝,他的阿娘叫颖姆,虽然长得不好看,但却是一个连蟑螂都不敢踩死的善良人……
出生在一家低级妓院,父亲是个寡廉鲜耻、嗜赌如命的男娼,为偿还赌债而卖掉自己的亲身儿子,雅听过比小糜宝更悲惨的孩童,但却没见过比小糜宝更乐观的孩童。
当听到小糜宝说自己正在攒钱,等存够钱就将自己和阿娘赎回,另外还想买个镜子送给阿爹,听说阿爹以前可爱臭美了。
小糜宝的眼睛里闪著光,虽然阿爹把他给卖掉了,但他从来就没恨过阿爹。人不能选择出生,但可以选择人生态度。与其活在愤恨之中,不如忘记那些不快,活出自己快乐的人生。
雅在保护著小糜宝的同时,也渐渐被小糜宝的乐观打动,再想起神秘人临走前说的话,究竟哪些是被他忽略的东西呢?
恍恍惚惚,雅置身破旧小屋,剑师满面愁容,司长佝偻身子,寂静的氛围,显得分外悲哀。住在这样的小屋里,爱情已经不再是甜蜜,而是彼此负累人世艰辛。
没有看到神秘人,却听到他独特的声音,诉说那日没完的故事。
“後来,哥哥真的存够钱,带弟弟在河湾处,找到一间小木屋……”
木屋虽然靠著河水,但也加重空气湿度,常年弥漫木质霉味。屋後挂著一张渔网,但打渔是个力气活儿,起早贪黑满身鱼腥。窗口的确爬满山藤,但夏天带来了蚊虫,甚至还有臭虫壁虎。木屋外是有很多鸟,黎明到来叽叽喳喳,吵得人睡不成懒觉。
小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