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幸会!”
两人隔着一丈的距离,卫子无站在低处,白衣公子站在高处,卫子无仰望着他,嘴角噙着笑。
他今天穿着青衣,头发还是松散的扎在左边颈侧,落落余晖就在他身旁绽放,把他略显清冷的眉眼衬托出些微暖意。
“幸会!”那公子微微点头致意,修长的脖颈弯成一道优雅的弧。
“在下与公子真是有缘!上次相遇是三月初三,这次是四月初三,莫非公子每月的这一日都会来栖霞寺?”
“非也。”白衣公子轻轻摇头,发带在胸前摇晃,像一只翩跹的蝶。“每半月来一次。”
“每半月!为何上月下旬没遇着你?”话一说完卫子无就愣住了,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自己是为了遇见他才在这栖霞寺晃荡的嘛!
白衣公子也是一怔,随后不禁轻笑起来,淡淡的眉眼舒展开来。
一直跟在白衣公子身侧的小厮瑞儿见状,赶忙挺身而出把他家主子护在身后,“怪到说这么凑巧又遇见你,原来是有预谋啊!”
卫子无尴尬的摸摸鼻子,脸上有些发烧,突然看见瑞儿手中拎着个小小的纸包,连忙转移话题,“敢问,令仆手中可是在栖霞寺中求得的东西。”
“嗯,几味药材而已。”
“公子你和他说这么多干嘛!天快黑了,咱们下山吧!”瑞儿说着,一手牵着他家公子一手推开挡路的卫子无,急冲冲就往山下走。
才走出没多远,瑞儿便用小大人似的口吻对他家公子说道:“这种锦衣华服的纨绔子弟一看就不是好人,公子该小心些才是。”瑞儿特意把声音压得又低又小声,却又刚好能让身后不远的卫子无听到。
卫子无再是一愣,脸上烧得更厉害,无限挫败地摸了摸自己的俊脸。
本王这张脸怎么看也是风流倜傥、英俊不凡,为何就不是好人了呢?
卫子无一个激灵,突然想起还有一件事差点又被忘记了,冲着那主仆的背影喊道:“敢问公子名讳?”
白衣公子回头,薄薄的嘴唇突出两个字眼。
卫子无喃喃重复听到的两个字,一时不知是高兴与那公子确实有缘好,还是懊恼自己眼神拙劣认人不清好。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 章
四月十五,是夜,醉花荫依旧人山人海。
卫子无坐在上一次来时的雅间,身边陪着的还是那位叫璧月的姑娘,舞台上跳舞的还是那位叫梨清的公子。
大红的舞衣随着激昂的舞步摆动,衣袂翻飞,像极了伸展的羽翼,而梨清便是那只浴火重生的凤凰!
璧月一边倒酒,一边介绍,“这支舞叫涅盘,是梨清公子的成名舞。三年前公子出道那日,在南边门楼搭了好大一个舞台,整个长安城的百姓都去看了。据说那日公主出嫁的队伍路过那里,驸马爷坐在高头大马上看了公子的舞还感动得泪流满面。驸马爷当场赋诗一首,称赞公子的舞是‘一舞惊天下’呢!”
“一舞惊天下,确实名副其实。”卫子无几乎无法收回粘在舞台上的目光。
梨清一舞已毕,楼下又开始了水涨船高的竞价。卫子无对璧月耳语几句,然后璧月就乐颠颠跑楼下去了。
香雪海正在楼下主持竞价,璧月就又在她耳边把卫子无的话又说了一遍,香雪海似乎抬头向卫子无的方向看了一眼。
“各位客官,今晚的最高价已经出来了。”香雪海停顿了一下,等底下的嘈杂过去,“靖宁王,一万两……黄金!”
台下瞬间哗然,靖宁王之前的最高价也才一万两白银而已,一万两黄金,莫说与梨清公子对饮言欢,就是买下整座醉花荫都可以了。
梨清公子所住的小楼位于醉花荫最幽静处,远离前院的喧嚣。小楼内布置简洁清雅,临门安置着一张山水屏风,水墨勾勒出江南烟雨的意境。
绕过屏风,方见一人临窗而立,一袭月白长衫迎风而舞,恍若谪仙。那人转过脸来,果然是一张艳若桃李的容颜,微微矮身行礼:“王爷有礼!”态度不卑不亢。
“你早就认识本王?”
“嗯。”梨清微微颔首,眼中含着恶作剧式的调皮笑意,看得卫子无眼前一亮。“那日王爷凯旋,跨黑色骏马带领着万千将士归来,梨清在临街的阁楼上,恰好将王爷的意气风发尽收眼底,过目难忘!”
“你见过本王一面便记住了,本王见了你两次却都还没发现你是谁。”一个多月寻寻觅觅,却在今天,卫子无才知道梨花林里临风若仙的白衣公子原来便是醉花荫花魁梨清。
“前两次在栖霞寺与王爷偶遇,梨清若有冲撞之处,还请王爷见谅!”梨清说着赔礼的话,即便对像是堂堂王爷,他依然故我,不见一丝卑怯。
卫子无此时却有些懊恼,“早知道那人是你,本王就不必数次往栖霞寺跑了。”
其实不怨卫子无识人不清,实在是梨清两种形象差异太大,谁会想到在舞台上那么风华绝代、仪态万千的人,在私底下是那么个冷冷清清的模样。若不是现在眼前的梨清已经卸掉妆容脱下舞衣,卫子无依然无法把他和白衣公子重叠起来。
冰释前嫌后两人便天南地北的聊起来,谈诗词,论歌舞,品美酒,赏月色,最后发现两人共同语言最多的是边疆沙场。
卫子无说边疆美景,大漠黄沙,长河落日;说沙场御敌,暗夜奇袭,突围破阵……
梨清听得专注,眼中是浓烈得快要燃烧的憧憬。
“二月十五那夜,公子跳的那支舞可有名字?”
“自然有!舞名破军,歌名亦为破军,王爷若不介意,梨清可为王爷舞上一曲!”
“自然求之不得!”
舞依然是那一只舞,再次观看却是全然不同的感受。
没有丝竹乐器渲染的金戈铁马,没有红色丝绸勾勒的血海生波,梨清着一身白在烛火中独舞,旋转腾挪间只听见衣袂划破空气的猎猎风声。
恍惚中卫子无觉得自己来到了一片苍茫寂静的战场,伏尸百万血流成河皆掩盖在泼墨的夜色中,再不见阵前杀敌的豪气干云,只余午夜梦回的辽阔苍凉……蓦然,一道白色的身影穿透黑暗,像一抹发光的幽魂,踏尸起舞,仿若为死者超度。
佛家说前世五百次的擦身而过才修得今世的回眸。人与人的相遇,有的注定分离,有的无非风月,而有的只是在那个时间地点遇上那么一个人,只需一句话,一个眼神,便引为终生莫逆。
卫子无与梨清的相逢便是最后一种,高山流水的演奏终于找到一个人来聆听,从此不再阳春白雪曲高和寡,一夜长谈,便认定对方是红尘知己。
第二日,靖宁王在醉花荫一掷万金的事就传遍了京城,当天早朝后他便被单独召到御书房。
卫子无在众多皇子中排行十四,是皇后唯一的孩子,从小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而且天纵英才,十四岁便领兵驻守边关,历时十年,前不久才班师回朝。
对于自己最器重的孩子,年迈的天子不忍苛责,只是嘱咐卫子无记住自己的身份,万不能失了分寸。
“你决定好了要和靖宁王结交了吗?”
“有什么不妥吗,师姐?”
“他不是你最不待见的皇亲国戚吗?”香雪海注视着梨清的眼睛,想要从中看到动摇。
梨清表情没有变化,淡淡道:“他或许和他们不一样。而且,我不想错过这段高山流水。”
“你当他是知音,可他未必愿意只和你当知音!”香雪海说完后看到梨清怔忪的表情,立即就后悔了。她这个师弟她是知道的,他那些再不能实现的渴望,仗剑天涯,广交四海,他被捆绑在这小小的醉花荫里太久了,也孤独得太久了!
沉默了好久,梨清才下定决心般说:“我一定会坚定自己的身份立场的。”
香雪海默默在心里叹气,她哪里是要听他说这种类似保证一样的话。
“你有分寸就好,千万别再陷进去。”对这个师弟,香雪海既心疼又无奈。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 章
不出半月,整个长安城的百姓都知道战场上威风赫赫的靖宁王不爱美色爱蓝颜,不仅做了醉花荫梨清公子的入幕之宾,而且让区区欢场妓子登堂入室,奉为上宾。
像往常一样,王府又派了专门的马车接梨清去王府,梨清在瑞儿的陪同下出现在门口,一眼看到了不远处的身影。
“梨清!”那人叫他的名字,深情且满含思念。
梨清有一瞬间的失神,时间仿佛回到了很多年以前,少不更事,岁月静好。
迅速收拾情绪,梨清表现得恭敬又疏远,“驸马大人有何贵干?”
一声“驸马大人”让晁彦之顷刻回神,一时冲动跑来见他,见了面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驸马大人没什么事的话,梨清有事在身,就先行告辞。”说罢也不管晁彦之作何反应,直接上马车走人。
梨清的内心远不如表面看来平静,一直到了靖宁王府才勉强收拾心绪从见到晁彦之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梨清公子,请随老奴移驾后院,王爷已命人在凉亭备好酒菜。”
“有劳!”今日受卫子无邀约,梨清带着瑞儿专程来靖宁王府赴宴。
福伯在前头带路,梨清一路跟随,分花拂柳往后院凉亭而去。
前方一人洒然独行,与梨清一行不期而遇。
恶魔!居然是那个恶魔!福伯脚步不停往前走,梨清却站在原地,再没有勇气往前跨出一步,全部心神都在叫嚣着快逃,逃得越远越好,但是双腿却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
待那人走到近处,福伯才对他行礼道:“参见承庆王!”
承庆王,十五皇子卫子宇,当朝太子胞弟。
梨清埋着头,极力不让那人看到自己的脸,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捏住梨清的下巴强势地将他的头抬起来。
既然逃不过,梨清便大胆抬起眼睫看向承庆王,卫子宇也正好看过来,与梨清的目光碰个正着,那森冷的视线令梨清全身战栗,仿佛被凶恶的毒物窥视的感觉令梨清脸色煞白。
“参见,承庆王。”梨清几乎听得出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见到晁彦之梨清尚能假装风平浪静,在这个恶魔面前却一点掩饰的勇气都没有,只剩无尽的恐惧。
“这位是……”卫子宇说话的口气都仿佛带着寒意,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恶毒的笑意。
“这位公子是我家王爷的客人……”
“福伯不用介绍,本王与他是旧识。”卫子宇手上用力,把梨清的下颌捏得通红,“你说是不是啊,梨清公子!”
梨清恐惧得几乎发狂,冷汗顺着苍白到发青的脸颊流下,他听见自己用颤抖得不成调的声音在说:“梨清…不敢高攀…承…承庆王,妄称…旧识…”
“呵呵!”卫子宇毫无介怀的笑声听在梨清耳里是说不出的毛骨悚然。
卫子宇突然靠近梨清,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本王道梨清公子有多清高,却原来是傍上了十四皇兄,梨清公子真是好手段!”
卫子宇侮辱的话让梨清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怒气,以及恨意,当即扬起手来。手掌还未落下便被卫子宇抓个正着。
“梨清公子如今是十四皇兄的人,与本王拉拉扯扯成和体统!”卫子宇脸上尽是轻蔑的笑意。
“坏蛋,放开我家公子!”瑞儿眼见自家公子被人欺负,气得顾不得对方身份有多尊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