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若明莫名其妙地就看入了神,眼皮子下的这个男皇後论姿色样貌并不出众,年纪颇大,一身凛然正气下也丝毫未见男色媚主的轻佻,怎麽看都是清爽的男子,自己怎会立他为後呢?可自己的眼睛就跟胶著似的不愿离开,顺著他的锁骨移到沾著薄汗的头颈,再是下巴、鼻尖和微蹙的眉心。
「皇上,看够了没?」楚熙然终於抬起头,伸了个懒腰後,也学著贺兰若明的姿势撑著脑袋斜坐在椅子上,「你手里的奏折拿倒了。」
贺兰若明仔细一瞧右手举著的奏折本,果然是倒了,赶紧扔到一边,又随便抽了本出来。
「我脸上是开花了还是结果了?能让皇上瞧上老半天?」楚熙然调侃地问他。
贺兰若明别扭地转过脸,装做无意地问:「朕昨晚怎麽会在永和宫?」
「皇上忘了?」楚熙然心里多少有点失落。
「记不太清了。」
贺兰若明话还没说完,却听外头小林子道:「皇上,向贵妃求见。」
「爱妃?宣!」
「等一下,难道皇上又忘了嫔妃不能擅入御书房的规矩了?」楚熙然厉声道。
「皇後,臣妾求见皇上是为了太子被下毒一案。臣妾已查到凶手,求皇上定夺!」
向贵妃人未到,声音先破门而入,随後双门被从外头推开,只见她上身著紫色贵妃装,罩著一层金丝纱袍,下身长长的紫红色裙襬拖地,头上梳著双刀髻、侧面斜插一支金步摇,一身豔丽衬出一张娇俏美豔的脸蛋,看起来倒比楚熙然这个皇後还要气势十足。
「臣妾给皇上皇後请安。」
向阿朵微微欠身,立刻就被贺兰若明拉著手扶了起来。
「向贵妃查到毒害太子的凶手了?」楚熙然有些吃惊地看著向阿朵,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麽药。
「是。」向阿朵眼眸一转,对身边的小荷说:「把人带上来。」
不一会儿,一身狼狈的贵嫔穆云被几个太监押进御书房。
楚熙然疑惑地看著穆云,只见她趴在地上,披头散发、浑身是伤,原本的泼辣劲消失殆尽,只剩下低微的呜咽声。
「怎麽回事?」楚熙然心下颇为震怒。
「皇上,这是穆贵妃的认罪书,请过目。」向阿朵从小荷手上接过一纸认罪书,递到贺兰若明手里,「贵嫔对於下毒谋害太子,并企图嫁祸给臣妾一事已供认不讳。」
「後宫向来不能滥用私刑,即使贵嫔有罪,贵妃也理应向本宫禀报,等本宫断定!」楚熙然走到向阿朵跟前,严声喝道:「向贵妃,你眼里还有本宫吗?」
「此事关系太子安危,是臣妾心急了,望皇後恕罪。况且查处太子中毒一案皇上也有跟臣妾提过,臣妾不过是想帮皇上皇後分忧而已。」向贵妃也不示弱,反而咄咄相逼地对贺兰若明道:「皇上,穆贵妃谋害太子一事实乃恶毒之极,请皇上赐她死罪。」
穆云听到「死罪」二字早已哭得死去活来,嘶哑著声音不停喊著:「臣妾是冤枉的!求皇上明查!」
楚熙然也是一惊,别有深意地看了向阿朵一眼。
先不说他和庄妃怀疑的人是霍飞儿而非穆云,就算真是她谋害太子,也不能随意下旨处死。毕竟穆云身後是整个穆氏一门,她爷爷奉国大将军穆硕虽已老迈,但在军中尚有威信,且门下子弟遍及各地,想当初贺兰若明会立穆云为贵嫔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若穆云入宫两年就死在宫里,疼爱她的穆老将军岂能不怨?这里头千丝万缕的关系哪是那麽简单的?
想到这,他忽然有些同情起穆云。当年那个作为楚家唯一子嗣却不得不入宫的自己,和如今穆云在宫中的处境倒有几分相近,唯一的不同是,穆老将军已没有实权,所以皇上要的是笼络他;而自己的父亲握著足以谋反的兵权,所以皇上留不得他。
思绪一扯远,楚熙然埋在心里多年的酸楚又再次冲上心头,看贺兰若明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怨责。
一边的贺兰若明瞧著楚熙然忽然悲戚的神情,心里莫名堵得慌,烦躁著一挥手下令道:「赐穆贵嫔死罪。」
「且慢!」楚熙然站出来,半跪在贺兰若明跟前道:「贵嫔毒害太子,的确该当死罪,但是幸在太子已无大碍。臣妾斗胆,求皇上看在穆老将军战功赫赫的分上,饶穆云性命。不然穆老将军白发人送黑发人,皇上怎麽忍心?群臣又将如何看待皇上?」
「皇後未免太过仁慈,谋害太子都能活命的话,那这後宫岂不大乱?」向阿朵狠厉道。
「贵妃,别忘了你将为人母,就当是为你自己肚子里的孩子积点德。况且,这事自有皇上和本宫定夺,轮不到你插嘴!」楚熙然看著一脸犹豫的贺兰若明,重复道:「皇上,难道您不想为您和贵妃未出世的孩子积点福吗?」
贺兰若明看看这头,又看看那头,刚想开口,却被楚熙然的声音盖过。
「传本宫懿旨,穆贵嫔谋害太子,本应处死,念其祖父穆硕为天承征战多年戎马一生,特赦穆云死罪,将其贬为更衣,关入冷宫。」
「谢皇上皇後不杀之恩。」穆云软下身子,趴在地上哭著拜谢,随後就被人架著双臂拖出了御书房。
向阿朵此刻早已气得满脸发青,冷哼一声後甩手离开,贺兰若明急得跟在她身後追了出去,剩下一桌子未批的奏折,看得楚熙然连连摇头。
第六章
第二日,穆云谋害太子被贬入冷宫的消息很快传遍後宫。
庄妃赵月茹心思一动,带著贴身宫女环儿出了景仁宫,直朝永和宫赶去,刚走到德阳门,却看到了苏美人苏念瑶。
苏念瑶也看到了赵月茹,欠身行礼道:「见过庄妃娘娘。」
「姐姐不必行礼,快起来。」赵月茹亲身扶住苏念瑶道。
话说,苏念瑶是明治九年入的宫,如今已经二十五岁,无论从入宫年数或年纪来说都要比赵月茹多上三年,因此赵月茹一直称她为姐姐,对她敬重有加。
「不知姐姐今儿怎麽有空来走动?」
「虽然皇後不喜这些烦琐的礼节,但我总觉得每隔段日子得来给皇後请个安才是,不然太不像话了。」苏念瑶一双细凤眼一弯,继续说:「这不,刚给皇後请了安,正要回长春宫呢。」
「这後宫里就属姐姐最得体大方了。」
苏念瑶雪白的肌肤微微泛红,羞涩道:「你也是来给皇後请安的吧?不耽误你了,妹妹快去吧。」
「也好,姐姐有空来我宫里玩啊。」
「好。」
见苏念瑶纤细单薄的身影越走越远後,赵月茹才进了永和宫,刚见到楚熙然便问他:「苏美人来过了?」
楚熙然正在研究面前的一盘棋,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白子,笑吟吟道:「你消息可够灵通的。」
「臣妾是正巧碰上她了。」赵月茹一脸不解地问:「她真的只是来请个安?」
「不然呢?」楚熙然反问。
「前儿皇上夜闯永和宫捉奸的事早传得绘声绘色了,但凡後宫里的妃嫔哪个有胆子敢在这种时候来永和宫?不怕皇上又误会吗?苏美人向来寡言,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但为人处世却很稳重,怎麽会挑这个节骨眼上来给皇後请安?」
「那你觉得苏美人可信吗?」
「自从向贵妃入宫後,我已经糊涂了。」赵月茹苦思著,心里犹豫万分。
「别想了,我告诉你,苏美人不仅来请安,她还无意中透露了一件事。」楚熙然勾唇一笑,低下声音说:「苏美人说,她在来请安的路上,在崇喜门边瞧见了丽嫔,她见丽嫔躲躲闪闪的有些奇怪,就留了个心眼远远跟了她几步,结果见著丽嫔居然直接进了螽斯门。」
「什麽?螽斯门直通养心殿後院,而且专门有侍卫把守,她怎麽可能进得去?」
「问题是,她进去了,你说呢?」楚熙然晶眸一闪,慢声道:「苏美人可是带来个不得了的消息呢!」
「难道说丽嫔已经被向贵妃收买了?」
「她们的关系还很难说,但既然她有权进入养心殿,就说明她和向贵妃该是一路的人,以後我们可得多防著点。而且她的父亲是霍正,身兼内阁首辅和兵部尚书,可说是手握大权。」
「苏美人的话可信吗?」赵月茹的脑子飞转,千百个疑虑绕在心头,一时竟有些懵住了。
「如果丽嫔和苏美人之间让我选一个可以相信的人的话,我一定选苏美人。我只是不明白,苏美人为什麽会突然向我说这些?」楚熙然思虑半天,也想不出答案。
「我也信苏美人,虽然不知道她的目的,但至少她现在是向著皇後的。我们要担心的是丽嫔。」
「若她真与向贵妃勾搭上了,那上回毒害太子、冤枉穆云一事必是她俩合谋,而且霍正也一定逃不了干系,从後宫牵涉到朝堂大臣,这事就大了!」楚熙然说到这,却有些松了口气似的:「总算扯出些眉目来,之後的事我会找人去查,你替我盯著点丽嫔和苏美人,有空了去西六宫溜达溜达。」
「对了,我让人带信给我爹,让他把兄长的画像送进宫来,晚些应该就能拿到。」
「那就好!走,我们一起去察看太子的功课。」
「别了,您一个人去就好,我还是回我的景仁宫吧,不然成天腻在一起,又要惹闲话了。」赵月茹也跟著站了起来,整了整头上的花饰准备告退。
「说起来,你宫里那些溜进来的『耗子』揪干净没?」楚熙然见她走到门口,又突然叫住了她。
赵月茹转回身,得意地点点头,说:「清了好几个,还留了一两个放著,总有用得到的时候。皇後不是说了吗,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记得就好。」楚熙然看著面前这个鬼灵精的女子,实在无法将她与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得体稳重又谦和的庄妃想到一块儿去。
再说那一头,丽嫔霍飞儿来到体顺堂,向阿朵等她多时,见她进来,一脸冰霜地瞥了她一眼,道:「赐坐。」
丽嫔看了眼向阿朵的脸色,随意问道:「贵妃在跟谁生气呢?」
「除了那个姓楚的还能有谁?」向阿朵愤恨著:「差一点就能让穆云去见阎罗王,现在倒好,他一句特赦,让我之前的工夫全白费了!」
「急什麽?她现在被关在冷宫,要弄死她不是易如反掌?」霍飞儿不以为意,涂著丹蔻的十指拈起一抹香点燃,放进桌上的青花香炉里,继续道:「不过现在穆云不能死,不然反而打草惊蛇,况且让穆硕知道了也会怀疑,到时候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弄死她不行,弄死她也不行,那我们还能怎麽做?」向阿朵横眉怨怒,显得有些急躁,「我进宫也有段日子了,皇上也只是荒唐了,却没出过大乱子,这怎麽行?」
「急什麽?楚熙然不除,我们就不能为所欲为。所以,一定要先从他下手。我问你,这後宫里除了皇後,还有谁是男儿身?」
「你是说良妃?」向阿朵想到只见过一两次的那个年轻男妃,长得也算清秀俊丽,难怪会爬到从一品的位置。
「我有一个曾经在宫里做过宫女的姑母,进宫前她告诉过我,在楚熙然刚当上皇後那年,皇上从江南带回来一个男妃,封为瑶贵人。
「这个瑶贵人得宠得不得了,当时为了他,皇上连皇後都给冷落了,最後皇後一杯毒酒将他赐死,皇上为此大发雷霆,听说从那以後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