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你的伤好些了么?”楚陌寒坐到他身边,担心的看着他。这日正午之时,经过途中的颠簸,兰漱风的伤势又重了些。为了不影响战局,他暗自躲在林中,让楚陌寒先行混入敌军,待事成后再来汇合。晚宴之时,兰漱风只推身体不适,并没有出席。
此时,兰漱风已经将伤口上药包扎完毕,面色因失血仍有些苍白。他安慰的笑道:“我自己就是大夫,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明天就要会师城下了么?”
“嗯,距离攻下都城的日子不远了,”楚陌寒仔细盯着他的笑靥,迟疑道,“漱风,你……”
正说着,营帐的帘幕被刷的掀开,辰冰清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肩膀上还停着那只花哨的鹦鹉。“哎,你可算回来了,快管教管教这只八哥吧!”他随意拉过一把椅子,跨坐在上面,“天天对着我念些鬼诗,这样下去我非要疯了不可!”
“兰公子还在养伤,不要大声喧哗!”凌子墨照着他的脑袋一个爆栗。
“呜……”辰冰清捂着脑袋,趴在椅背上。
“呵,这只调皮的家伙给大家添麻烦了,”兰漱风微微笑着,招呼鹦鹉飞过来,“下次教它几句明快的诗句好了。”
“梨花落尽成秋苑”之类的么?还是不要了吧……众人默想道。
“将军,已经收到柯吴两方的回讯,明日午时会师;”凌子墨进报,“另一方面,侦察兵探得陆无言的军队退守城内不出,但大局已定,料他也搞不出什么花样。”
“陆无言已是强弩之末,”兰漱风微笑道,“我有一计,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第一百一十五回 是非流转
烽烟四起,火光漫天。昔日繁华的都城再次陷入兵荒马乱之中。陆无言的伏兵被识破,旻都的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分崩离析。
傍晚时分,三家的军队已经推至内城脚下,城楼上的灯火明明灭灭,苟延残喘。
“萧二公子已经混进城内,明日一早,就可以收取战果了!”凌子墨眼中闪着一丝兴奋。
辰冰清在一边嘁了一声,瞥见凌子墨的眼色,很自觉的走到一旁逗鹦鹉去。
“很好,”楚陌寒点头道,“各路将士也已经布阵城下,明晨只待信号一发,不用等我的命令,立刻攻城。”
“都城内部的机关如果发动,就按我说的办,”兰漱风倚在榻上,微笑道,“运气好的话,城内的士兵或许来不及发动机关呢。”
“嗯,”楚陌寒看着他,柔声道,“漱风,今晚就安心休息吧,一会儿让人给你送药过来。”
“呵,我一个伤员,也只能安心休息了,”兰漱风笑道,“你快去吃晚饭吧。胜利在望,将军还是多留意手下的将领们,最后一步一定要万无一失。”
“我明白,”楚陌寒笑了笑,恋恋不舍的拉着他的手,“那,我去了。”
“嗯。”兰漱风温顺的微笑着,目送他离去。辰冰清甩了甩被鹦鹉啄到的手指,委屈的看了兰漱风一眼,跟着凌子墨走出帐篷。须臾,宽敞的营帐安静下来,只余噼啪的柴火声响。
“画眉君,”兰漱风召来鹦鹉,抚了抚它的羽毛,道,“我是不是很过分?”
画眉抖了抖华丽的羽毛,叫道:“曾为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兰漱风扑哧一声笑出来,点着它的脑袋道:“你这个小家伙,又跟谁学的?”
画眉偏过脑袋,又叫道:“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唉,”兰漱风叹道,“我本不喜李义山的句子,可如今……”他的眼中浮起一丝怅然,“是他教你的吧,我终究,还是选择了利用他……”
也许,也许……那万分之一的可能,还是可以赌一赌的吧。
“画眉君,”如水的眼眸中泛起一丝清冷,“我也教你几句好了,‘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如果真的有这样的机会,我再来赎罪吧……”
。
泠泠的明月铺就一层严霜,离群的鸦雀沙哑的叫嚷着,惊扰着城中士兵的残梦。
陆无言站在皇宫的楼台上,听完属下的汇报,默默的点点头。
大势已去,一木难扶。现在的局势,也撑不了多久了吧。他长叹一声,独自向内殿走去。
孤单的脚步在空旷的殿堂中回响,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寂寥。他走到墙角,按下机关,一扇小门在墙壁中出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况且自己手中尚有一枚棋子,不能在这里止步。
他回顾了一圈冷清的殿堂,虽有不甘,但眼下并无他路。陆无言又叹了口气,向小门中走去。
然而,正当他一脚踏入幽暗的密道,只觉一阵冰冷的刺痛,一抹难以置信的表情在他脸上闪过。
他伸手捂住胸口,发现一只锋利的短剑不知从何处刺入了身体。殷红的血液染透衣衫,他双目圆睁,摇摇晃晃的扶住门栏,挣扎着不愿倒下。
突然,冰冷的长剑穿心而过。“永别了。”一声清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长剑从心口抽离,扬起淋漓的血色。
陆无言向后踉跄几步,倒在迅速扩大的血泊里。“原来是你……”余音渐弱,消失在无情的风中。
“哼,当然是我,”兰漱风的声音在大殿中轻轻响起,“我就料到总有一日你会从这里逃走,离开皇宫之前,我就在此布下暗器。呵,要不是时间紧迫,我可不愿让你死的这么容易!”
往昔的宿敌被轻易杀死,兰漱风脸上并看不出一丝轻松的神色。对他来说,陆无言只不过是众多对手之一罢了。从今往后,还有更曲折的事情要去处理。
至于陆家与兰家的恩怨,也就这样了结吧。兰漱风淡淡的看着扩散开来的殷红,心中浮起一丝怅然。
本来,这就是我此生任务的终点。杀死了他,再也没人能够那样的左右自己。可是……
可是如今,我却不能止步于此了。楚陌寒……他轻轻一叹,不知这种心意,是否能传递给你呢?
也许,是非流转,与他永世不得再见了。但为了他,自己不得不这样做。兰漱风甩去剑上的鲜血,苍白的月光洗净寒彻心扉的剑芒。如果你永远也无法理解,那就恨着我吧。只有这样,才能……才能维系我存在的理由……
他紧紧的握着手中的剑柄,深吸一口气,自己从来没有如此的、如此憎恨着这个地方。多想也无益,赶快完成任务离开吧。
兰漱风平静下来,穿过无人的回廊,径直向正殿走去。富丽堂皇的宫殿本是灯火辉煌的胜景,然而值此战局,宫女侍卫早已散尽,幽静的重檐飞瓦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空无。
接近正殿的大门,兰漱风放轻脚步,缓缓跨过朱红色的门槛,向铺就红毯的殿内走去。
“是谁?”一声细小的战栗声从皇座上传来。
“今晚的月色不错,陛下独自一人在此赏月么?”兰漱风走上殿堂的台阶,嘴角浮起若有若无的微笑,“没有歌舞美酒助兴,实为可惜。”
“你是怎么进来的?!”缩在宝座上的七皇子睁大眼睛,惊恐的看着他,“卫兵!卫兵何在!”
“安心了,”兰漱风微微笑道,“中了我的‘醉陶然’,不会那么快清醒的。为了单独见你一面,小生可是煞费苦心呀。”
“你……”七皇子紧紧的盯着他,一时动弹不得,“难道……你、你是……”
“舒云殿下,别来无恙乎?”兰漱风走近他,轻笑道,“这么多年,你是否想念过小生呢?是不是,后悔当年手段不够高明,没能杀了我?”
“你你……你究竟是人是鬼?”七皇子瞪着他,哆嗦道。
☆、第一百一十六回 别无选择
二皇子看着出现在眼前的人影,一时无法理解。这个人,不应是在旻都之乱中就死去了么……他惊讶的张着嘴巴,头脑中一片空白。
“呵呵,你说呢?”兰漱风眼中闪过一道红光,未待解释,左手抽出的长剑瞬间挥出,犀利的剑尖刺穿他的身体;随即重重一甩,被挑起的二皇子如坏掉的玩偶一般,跌落在铺就红毯的台阶上。红砂飞溅,他痛苦的捂住胸口,从台阶的后几层滚落,翻至冰冷的地面上。
这一剑并没有要他的性命,只让他绝望的清醒过来。他伏在逐渐散开的血泊中,大口的喘息着。
兰漱风撇下他,纵身跃上第二根梁柱。果如残雁所说,一方小小的盒子卡在顶端的雕花之中。
“啪”的一声脆响,趴在地上的二皇子抬起头,看到一快方形的砚台落在他的眼前。鲜血染上墨色的方砚,砚台正中浮现出雾气一般的紫色。
“这是……紫血砚……”他呻吟着,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你杀了我,是想得到皇位么……”
“皇位?呵呵……”深邃的眸子中浮起一丝轻蔑,兰漱风冷笑道,“我何曾留恋过那种东西?你们步步相逼,争得不就是这种东西么?那么得到皇位之后,你觉得很开心么?”
随即,一声玉碎之音,冰冷的长剑插入紫血砚中,细碎的纹理从中裂开,凝在中间的紫气也渐渐散去。
“好了,这下子,谁也别想再利用这块灵石了,”他幽幽一笑,“先帝将他拿做检验皇子的证物,难道是料到自己死后的乱局么?呵,真是暴殄天物。”
“……”二皇子嘴角颤抖着,这个皇位名义上说是他的,但完全是由姬留雁和陆无言在幕后操纵。想起之前的种种屈辱,他浑身一阵抽搐。
“不、不是我……”二皇子战栗道,“我与你没有什么恩怨,是他们……”
“他们?”兰漱风脸上浮起一丝戾气,“是啊,他们。你知道‘他们’最终怎样了么?”
“你、你非要赶尽杀绝不可?”惨白的脸上闪过一道惊恐,“当年,我并没有……”
“‘赶尽杀绝’么?”兰漱风玩味的念道,“呵,如果被你们这样认为,倒也不假。”
“还有啊,”他俯下身子,居高临下的看着二皇子,微笑道,“这么说起来,是谁当年要对我和兰家‘赶尽杀绝’的?”
“兰家……兰家……”二皇子哆嗦着,“是因为兰家知道的太多不利于皇家的事……”
“呵呵,事到如今,你还在怕着八皇子的影子么?”兰漱风眯起眼睛,“我真是不明白了,明明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弟,为何走到这一步?是你们教会我,血缘的羁绊在利益面前,不堪一击。”
“你……你和楚陌寒是一伙的……”二皇子咬牙道,“你这样做,与我们没有区别……”
冰冷的长剑簌的插入他的肩膀,二皇子惨叫一声,再度趴在地上。
“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呵,当然,我也不是君子,”兰漱风邪邪一笑,“难道你以为,我此行是为了让‘八皇子’坐上帝位?”
“那、那……”二皇子惊讶道,“你到底……”
“八皇子从来不想被扯进皇位的争夺中,怎奈世事偏不遂人愿,”兰漱风淡淡的道,“如果非到了那一刻,我不介意将其抹杀。”
如果非要如此,为了他的天下,八皇子也必须消失。不,消失并不是彻底的方法,必须要有更彻底的手段。
“可是你……”二皇子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不,我不明白……”
“呵呵,你不需要明白,”兰漱风拔出长剑,刺眼的血光将他的眼眸映上一层殷红,“时间不多了,但愿来世,你永远不要见到我吧!”
“不要杀我……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