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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十分不解,但还是唯唯听命,将院子房子都刷了一通,装了几个平凡漏窗,游廊也照着朴素擦干净修整齐,干了几日,纷纷不甘心地去了。最后总觉得没出到力,又给人徙门前直到不远的小桥处铺了一个新青石路才算罢。
眼见王府休整干净,虽说不太漂亮华丽,但像个样子了,也十分平安无事,人徙便乖乖坐在书房内对着文书一一批复,不懂的则请教曹辅。至于那些地租,全叫人按着上面的名儿一一给人家送了回去,所得人家都欢喜非常——本以为新王爷要狮子大开口地收租,没想到这王爷要放弃所有的地归还给居民,一成都没有要!
但是并不代表不需要居民出任何气力。人徙亲书一纸新田法,盖了大印,抄送与知府孔理年,命他三日之内发往每户收到田租的人家。上面明确写着:凡收到归还田租的人家,不需要上交一文地租,但每户在每季都要上交所得的一成收成,种豆交豆,种米交米,用于军队及府上的口粮。这一成收成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又一文钱不用交,众居民皆满口答应,欢天喜地。
农民们的责任就仅此而已了。但相对的,商家的商税有所变动。商税务院受知府辖制,孔理年一直恭敬地按朝廷划定的商税一文不多地征收并上交,既然此地分给了人徙,这税收应当上交昱王府。这日人徙跟他谈了一日,让他同商税务院交涉,将过税(商行店铺所交的税)由原先的二十课增加到了四十课,而住税(小商贩)则由三十课降低到了二十课。而其中具体仍有细分。人徙仔细研究了好几日,同孔理年做出一张详单,凡资产超过一定数目的大商铺,执行新税,没有的,仍执旧税。
孔理年知道她没了地租,要想其他办法养她的军队,便十分卖力。只边干边担忧道:“如此一来,大商铺不就跟王爷结了梁子了?”
人徙笑了笑道:“结什么梁子?这要看是哪的人。若结了,那可能本就要结,收不收税他都要结。你我二人为何一直忙这详单?大人也不瞧瞧这上头哪家的规模与蔡府差太多的?”
转眼已是八月中旬,天气炎热,八月十五时平江城里的大部分居民都在外面。他们在院内或街上支起小桌,摇起扇子端着酒杯,欣赏清丽的月色。昱王府也是头一回热闹,大伙儿一个月来渐渐适应苏州的气候生活,一个个虽说有点担惊受怕,但能来这种地方享福也是十分喜悦。这会子众人受人徙之命在院内将几张方桌拼在一起,全府上上下下全围坐在桌旁,吃瓜果月饼,有文采的便说几个对子,出几个灯谜,一时气氛好不融洽。众人只顾着乐,不一会子全喝高了,木格大着舌头一拍自己脑袋,连说道:“忘了忘了,可把最有才的一个给忘了!王爷呢?我们爷呢?叫他给作个诗来叫你们开开眼!”
众人全把眼望向人徙,却见她端着酒杯盯着天空发愣。天空像黑墨调了一抹藏青,满天星斗泛着漂亮的光。一旁的秋兰轻轻推了她,人徙才反应过来是众人叫她作诗,只得怔怔地又瞧了一会天空,念道:
“永夜悲声中天问,月涌银河可有卿?”
众人都木着脸瞧着她,木格半日才道:“好听,就是凉了些。且怎么只有两句?”
人徙摇摇头看着酒里月亮的倒影道:“不成,我现在脑子里就这两句。”
众人方明白是为情了,都说“好句”,打着哈哈遮掩过去,各自继续热闹。其非也一直瞧着天空,心内想起那山里的月亮,也情不自禁地流了一会子眼泪。而后又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该好好扶持人徙为是,便丢了心事想要安抚人徙,拿了块月饼想给她吃,转头一瞧却见她趴在酒桌上睡着了,脑袋埋在一桌的花生壳子里,又好气又好笑。正想叫起她来让她回屋睡去,却见她眉头一拧一拧地皱着,心顿时一软。转身回屋拿了件衣裳给她盖上,对一旁同样担忧的秋兰道:“让她睡罢,她一直忙了个把月,又操心,整夜整夜都没见她房里的油灯歇过!”
又过了几日,便是人徙的生日。在其非秋兰的劝说下,她才将事务丢下,学着别的封地里的王爷一样闲了一日。可忙惯了之后反而无所事事起来,心事倒有复起的迹象,便十分懊恼地上床去睡,一睡睡至晚饭时。连来道贺的孔理年并几位州官也没见。醒来时听看门的小子说来了两封京信,一封是圣上发来的贺帖。见另一封是曹申的,顿时来了精神,可看过以后复又低迷,将信丢给曹辅又开始发愣。
信上写着:‘父亲大人请转告王爷,我已按爷走时的指示照做,但并无音讯。但也可能为更好的消息。不知爷现在是否好了?着实吓着儿子,务必好好照顾王爷!芷儿聪明健康,勿念!’
曹辅见孙女儿无事,十分欣慰。又见人徙闷着,想解说又觉自己不擅此道,便也闷闷回屋了。
一时要开饭,做饭的厨子三十来岁,留着两撇黑胡子。这会子忙前忙后看到人徙在门前发愣,便上前笑道:“王爷今日生辰,愁眉苦脸作甚?看王爷近日也忙得紧,没放松过!小的没王爷本事大,整日只和众弟兄在街上乱跑。不如今日小的带王爷去转转?”随即又凑近她低声道:“保证王爷乐呵!就说王爷去查访人家,小的保证王妃不知道!”
人徙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这时又听得他话里意思,顿知是要带她逛花柳巷去,不由恼了,叫他爬回去好好做饭。那厨子被骂,倒不恼,搓着手说道:“王爷的事,咱们也听了个八九。别的不说,只说那紫烟楼里,活脱脱有一个陈贵仪!”
一听自己的私事都传到厨子耳里了,人徙一时羞愤,拿扇子就摔在了那厨子头上。可摔完就猛然意识到这厨子的话语,心里咯噔一下。
厨子见她面色变化,恭敬将扇子拣起来递到她手里讨好笑道:“爷,去么?”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我不说了。。忆儿的危机来了
78、七十八
月亮如钩。清风吹拂花柳,粉红的木棉倒影在潺潺的小河中,不远处人们纳凉的高声谈笑隐约入耳。一个偏街小路上,三个人前前后后地走着。
厨子袁陶提着灯打头,人徙换了一身家常暗红长杉,上缀金色饰纹,束了头,特地选了个较朴素的玉冠,拿了把扇子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为保安全,还佩上了剑。吴衡则抱着把刀与她并排,一路上神色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人徙脸上仍心事重重。方才出门时把话与秋兰其非挑明了,说逛楼去。秋兰直数落她不叫她去,其非则道:“知道你心上不好受,逛逛也罢。量你这身份,也弄不出什么事来!”
虽说还是出门子来了,可她心上不塌实。楼里她熟悉得很,只这回第一以客人的身份去,难免没底。袁陶一路上与她说宽慰话,才将眉头舒展些。
三人走街串巷,半个时辰才站在了这平江城有名的花楼“紫烟楼”前。苏州乃是安逸之地,这样的花街柳巷是数不胜数,生意兴隆,夜夜笙歌。而紫烟楼又是其中较有名的,离王府好几条街远。此时人徙忍不住瞪了一眼袁陶道:“怪不得你们天天晚上出去,可出息呢!”
袁陶陪笑道:“这还不是没讨老婆闹的!哪像王爷这么有福气!”说完引她进去。
人徙带着也紧张起来的吴衡慢慢跟着其他客人的脚步踏近楼门,刚至门前,就被拉客的几位姑娘一把扯住,耳里立刻灌进了娇声艳语:“哎呀这位小爷好俊朗!快进去罢,有好姑娘等着爷!”
人徙一听那熟悉的腔调,一把甩开她们缠上来的胳膊,斥道:“少给我来这一套,我比你们清楚!”
几位姑娘怔了一下,随即笑得花枝乱颤。吴衡知道人徙的来处,一听这话不禁哈哈大笑。他一笑,人徙不乐意了,拽着他的胳膊将他推到姑娘怀里,俨然一副当家的样子命令道:“这位军爷头一回来,不知规矩,姑娘们给我伺候好了!”
众姑娘一听,左拥右护着吴衡进了门,将他捏揉得万分热乎,吴衡被人拖着走,扭过头来向人徙求饶,人徙不理,带着袁陶走进了前厅里。
一进门厅,一位妈妈模样的人就松开一位客人的胳膊,冲袁陶喊道:“袁爷,又来了,还是花燕伺候?”话还未落,一眼看见了袁陶恭敬伺候的人徙,顿时眼睛亮了,忙跑过来拉着人徙的胳膊笑道:“敢是少爷不是?”
袁陶笑答:“这就是我们少爷。”一边给妈妈使颜色。妈妈会意,心内大喜,忙问人徙要什么姑娘。人徙知道袁陶早炫耀出自己在王府当差,所以又瞪他。袁陶躲着她的目光,颇威风地向妈妈道:
“我们少爷是为了空音姑娘来的!废话别多讲,叫她出来迎!”
妈妈一听,忙一边叫人去喊,一边不好意思对人徙道:“少爷,空音是我们这里的大牌姑娘,所以老耍性子,叫她接客,她得看来人她喜欢不喜欢。若她不下来,爷可得体谅。”
人徙一听,心道也就是个姿色好脾气差的姑娘罢了,便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心内略失望。不一会子下人紧跑下楼来小声说“出来了出来了,她说要瞧瞧。”
人徙随着他的话往二楼望,渐渐地,只见二楼挂着大红花的木质栏杆内出现了一位红衣女子。她上着大红丝窄衣,下则同样的长裙,对襟的白色长袖小褙子紧紧裹在身上,领口宽阔,让人有一窥风光的欲/望。乌黑的长发整齐盘在头顶,额头光洁宽阔,尖尖的下巴两旁想是涂了微微的腮红,眼睛细长,眼眸清冷。她两手交叠放在腰际,身后的裙摆轻轻拖在地上,走至栏杆中央朝下望,一眼瞧见厅正中央的人徙,心内动了一动。
楼上楼下人都沉默着对望,只听空音轻轻道:“上来。”
众人都傻了眼,心道这待客如此不客气怎么行?妈妈也觉此次她更放肆了,想说点什么,看见人徙的表情,又不动了。
人徙怔怔地站在那里,紧紧盯着楼上的人,嘴张了张,又合上。
空音在楼上见她不动,转身便走,仍是那一副淡淡的腔调,只声音更大些:
“爷不上来,我便走了。”
尾音泛着冷淡,却极其耐听。人徙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见到忆儿的那个空地,心内一痛,脚控制不住地几步迈上台阶,心上全是恍惚。及至跟上那红衣女子,在她身后紧盯着那相似的背影,脱口而出道:“忆……你,别走。”
那女子转过身来,轻轻笑着道:“那,爷跟我走。”
人徙怔怔地跟着她,两人进了二楼一间挂着红帘子的内室。楼下人好半日才反应过来,都道这两个是一对佳人,妈妈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盘算这次有多少钱。
待这间名叫“凝香阁”的小阁门关上,人徙才稍微冷静下来,离空音远些距离,坐到圆桌的对面。空音看看她,半晌轻笑道:“我像?”
“很像。”人徙脱口答道,答完才意识到不对,手去摸剑,却见空音笑出声来道:“王爷紧张什么?只我一见你,就知道你心里有人。而且那人伤你很深。”
被人看破心事,人徙不由羞恼,想想此刻自己是客人,便拿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