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那丫头所说的,小婶看着娴雅温婉,骨子里却有几分通透和超然。如此想道的张金又问:“最好的状态,应该是怎样的呢?”
“是知道可以走下去,一走一辈子的。”
“细水长流。”张金突然找到个绝佳的词。
薛雯点点头,“对。”
专注于摆弄手机的张礼然突然抬头,面无表情地扫了对话中的两人一眼,复又垂下继续欣赏俊俊的鬼脸。细水长流,这状态哪能叫做爱情?不过是亲情或者友情罢了。尽管并非喧嚣之人,但她也不认为凡爱情均须轰轰烈烈,波澜壮阔。只是,它里边总该蕴藏着些足以扰动人心的东西。即便看似深潭静水,但也应在这之下暗流涌动。有深沉,有剧烈,亦有莫大的隐忍。
小叔和小婶之间即是如此。张礼然记得,爷爷奶奶早就在明地暗地里催着小叔休妻重娶。不错,休妻,如此习俗在临近二十一世纪时依然存在。古板的奶奶甚至还曾搬出经典,讲“无后”乃七出之首。即便这样,小叔始终置若罔闻,并且在小婶提出后无论如何都不肯离。他甚至连分居都不答应。县中新一轮教工宿舍分配名单下来之后,小婶终于逃离了魔窟,并且一步步地逃离了他的魔爪。
俊俊的出生,无异于一记狠狠的耳光打在张家人的脸上。在此之前,这消息已经在所有认识薛雯或是张义天或是曾文晖的人中间传开了。啪啪啪,巴掌大的迟江县立刻为这种巴掌声所占据。令人印象深刻的清脆响亮足足回荡了好几个月。
可惜,理当千夫所指的小叔那时已经离开迟江,因而不必直面游街示众的难堪。对此,张礼然一直非常遗憾。因为按推算,小婶怀上俊俊时,小叔的调令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让他悉心炮制的谎言和谣言无所遁形。可无论是小婶还是曾叔叔都没有透露半点消息。
俊俊生在寒冬腊月。那时的迟江既没有暖气也没有空调,人们总是用一件又一件厚衣服将自己裹成个粽子,所以直到小婶临盆都没谁看出她臃肿的身形之下藏着个孩子。那个时候,在马路上,在校园中,在市场里,或许小叔也曾碰到过小婶和尚未出世的俊俊,可是他没有瞧出来,她也没有告诉他。在小叔调任仅四十天后,小婶与曾叔叔的儿子在县医院发出了降临人世的第一声啼哭,传到六十余公里外的峦江市区,撕开了曾被颠倒黑白的一角血淋淋的真实。
在此,张礼然的“爱情论断”里又可以加入个子命题了:是小叔伤害小婶、污蔑小婶又死活不肯与她离婚的原因,也是小婶在怀孕时选择了沉默而未将消息公之于众的原因 。
但是曾叔叔呢?小婶爱不爱曾叔叔?
爱也罢,不爱也罢,反正截至目前他们看起来还挺好的,“细水长流”看起来也没什么理由不可持续。张礼然按了一下手机键,退出了那张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照片。自从有了俊俊,风向就变了。那些历来嘴碎的大妈大婶们,经过一通有板有眼的分析,直说薛雯旺夫。撇开小叔从前,单论曾叔叔,情况也的确如此。他从一介穷教师开始,一步步地当上了教导主任、校长,然后进了县教育局。半年前,峦江市教育局局长变成了曾文晖,所以曾文晖的老婆孩子也分别进了峦江最好的中学和小学,教书和读书。
薛雯这趟来,就是因为新学校安排她到宁大附中参观交流。出发前,在超市正好碰到她的向广兰又意外又欣喜,聊了许久后又拜托她给女儿带些东西,顺便看看伤腿恢复得怎样了。说到此处,薛雯笑了笑,这才告诉不再玩手机的张礼然,她带来的大箱子里,除了一大堆吃的用的,还有台某些小朋友一直翘首以待的单反相机——无敌兔。
装上电池,装上镜头,张礼然就又把张金和小婶丢在一边了。这回是彻底丢在一边了。对着说明书研究了好一阵后,她举起了厚重的相机,将带着红圈的镜头分别瞄准了案几上的纸巾盒、茶杯垫以及小婶的手机。瞄着瞄着,取景器里忽然出现了正发出欢笑的那两人。小婶翘着兰花指捂嘴轻笑,阿金则一脸粲然地边比划边言语。张礼然手指微沉,便定格了这一瞬间。
快门声惊动了聊天中的薛雯和张金。两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我试下机子。”张礼然解释道。张金却眼睛一亮,兴奋地提议道:“然然,我给你和小婶来一张吧?”她说的是“你和小婶”,不是“你和你小婶”。张礼然留意到了这点,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何竟没有张金抢走了小婶的感觉,反而很乐意跟她分享?
属于自己和阿金共同的小婶,好像也不错。
作者有话要说:
状态不好,没有写出我想要的东西。可是也只能先这样了。
小婶小婶,不知该如何下笔的小婶。
第39章 李代桃僵
薛雯来过之后,张礼然成天忙于摆弄新相机,心思和精力也都减了许多在旁的事儿上。饶是这样,她还是发现张金的状态有些异常。不光眼睛里透着些凝重,好看的眉头也常常揪起来,若有所思的模样。侥幸不是这模样时,这位“更年期疑似妇女”就会催她:“怎么还不打电话的?”
又来!张礼然努力压下心头的不快,忍不住埋怨起小婶来了。张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小婶那天临走前特地交代张礼然给爸爸妈妈打个电话道谢,末了还转回身仔细叮嘱道:“小然,你爸爸真的很爱你。”
言者谆谆,听者藐藐。张礼然承认这可以算是爱,但却不是她想要的那种爱。从小到大的二十多年里,张义山给她的,通通都是可以用金钱衡量的爱。且不说那些金钱大约是出自哪个患者的红包、哪家药厂的回扣或是哪位下级的意思,即便论表现形式,也是多么粗鄙又多么可悲!或许是因为低层次的物质需求已经得到了满足,张礼然所追寻的自然是那些细微的且能令人动容的精神需求。那样的爱,是拥挤人群外让小小女儿骑在自己脖子上看舞台上节目的爱,是用下巴上的胡渣扎得宝贝女儿嗷嗷直叫又咯咯直笑的爱,亦是舍不得她离开身边却仍愿意让她跟随另一个男人远走高飞的爱——是张建东给张金的爱。
张礼然如此羡慕张金,张礼然的爹也该要羡慕张金的爹了。因为后者他女儿不仅心领恩情并无时无刻不予以回馈,而且她还不认为爱会因其形式而有高下之分。物质也好,精神也罢,总归是父母毫无保留的一番心意。在张金看来,对摄影半点不通的张爸爸,为了满足女儿的心愿,用足以抵2107室两平米的成本把全套装备都置齐了,还包括几个其实根本用不上的镜头——每个镜头都够一个月的房租了。这感情她一个旁人都能深深感觉到,那丫头竟还无动于衷。她看不下去了,便自发地催起张礼然来了。越催,反而越适得其反。除了身为一个羞怯而不习惯表达爱和谢意的人,张礼然还是一个极其讨厌别人插手的家伙。若有人强行要为她安排这啊那啊,她就会如膨胀中的气球一样,脾气越来越大。面对张金老妈子般的催促,答话从最开始的“就打,就打”一路升级为“晓得了,晓得了”,最终演变成一句气振云霄的——“你烦不烦啊!”
此话一出,两个人都不言语了。刚刚爆炸完的张礼然立刻成了一片冷却的灰烬,懊丧地想:真该死,怎么又跟她凶了呢?刚搬进来时,再怎么着怄气也只是在暗,明面上都还是维持尚可。反观近些日子,越来越经常、越来越过分的大发脾气,真真是失控了。张金享受了一番向广兰的日常待遇,本已揪起的眉头又狠狠地皱了一下。她面无表情地扫了对方一眼,便一声不吭地甩手回房了。这回张礼然就晓得是谁行错了,赶紧自消气焰,尾随着进了卧室,又凑到张金身后各种赔礼道歉。无奈张金也是又脆弱又骄傲的女人。被劈头恶了一顿后,任有再好的脾气,也得至少一时三刻才能平缓。张礼然用拇指顶了顶太阳穴,没辙了。“我打。我打还不行吗?”她拿起手机,忙不迭地找起妈妈的号码来,“我现在就打……”
张金果然有动静了。出乎意料,她只是按住了那只正在输“向”字的手,叹了口气,说:“先别打了。我问你几句话。”
张礼然眨巴了两下眼,反手握住正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根冰棍,一边摇晃一边讨好地说:“问吧,问吧。阿金你问什么都行,只要别生我气就好了。”
张金瞥了她一眼,本来是要做严肃教育的,刚动了动唇却忽然“咦”了声,转而自言自语道:“还真是就我特殊待遇呢。”这说的是那天照相时的小状况。大约是因为之前瞧见她对张金的左拧右捏没什么过激反应,所以薛雯拍照时也就势搂过了自家侄女。然而,一如早年间的境遇,张礼然想都没想就闪开了。闪了一半,意识到不妥的她才硬生生停住了,但在薛雯的手依着惯性触上去时,僵硬的脊背还是不受控制地向前挺了挺,昭示出逃离的意愿。这一连串其实只发生在转瞬之间,却让三个人一齐僵了有十几秒。还是张金反应最快,连忙指挥她俩各塞一个沙发靠垫在中间,当作彩色道具倚着,这才完成了摄影过程。
“呵呵。我也一直很奇怪。我从小就没怎么跟小婶挨那么近过。”
“从小?”张金洞若观火地抓住了关键词,眼睛微微眯着。
张礼然点头。每一点的间隔都在一秒以上。她本以为就可以这么过去了,孰料张金话锋一转,顿时转得她狼狈不堪——“可你会赖着要小婶抱。”望着对方陡然放大的瞳仁,张金跟着解释道:“你上次喝醉了,把我当成她,非让抱。不抱就不肯松手,抱了更加不肯松手。”
“怎么会?”张礼然嘴上是疑问是否认的语气,清亮乌黑的瞳仁里却有东西在复苏,因而渐渐浑浊起来。因此,张金没有像以往一样知趣地绕过话题,反而犀利地单刀直入,仿佛不见血不罢休。她露出吸血鬼般的尖尖虎牙,开口了:“这该是我问你的吧?而且我也觉得奇怪,你被我抱了这么大的事儿,怎么这些天来都没见你有动静呢?你不是一向都很刨根究底的吗?”
张礼然仓皇地挪开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床头的巨型抱抱熊。她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只是不愿忆起,也不愿面对。
“好奇宝宝,你难道一点都不好奇?”
见躲不过去了,张礼然索性在床沿坐下,字斟句酌地酝酿着。“我跟你说过的。这里有阴影。”说着,她用食指对着自己心口戳了几戳,并在一个微微的换气之后转脸对已经挨着自己坐了的张金说,“阿金,你答应我,这是我俩的秘密。”
张金一怔,随即伸出小指拉了勾。直觉告诉她,有些困惑已久的事情就要解开谜底了。接下来的叙述果然如她所料。
那天应该是七月底。暑假里县中的准高三生们还要补课,所以张礼然也只得熬过一整个酷热白天才能见到小婶。好在小叔又出去应酬了。张礼然躺在一条条纹的浅黄色竹凉席上,就着花露水和痱子粉的混合味道,等着刚帮她洗完澡的小婶也洗得香喷喷地爬上来,和她一起说话一起玩。
然而香喷喷的小婶没有进卧室,而是从餐桌上拿起讲义和教案进了书房。张礼然也赌气了,也不过去找她,反而锚定在床上,看她什么时候过来。等啊等,苦等了好几个小时,气犹未消的张礼然终于扛不住睡意,早早陷入了梦乡。半夜,她忽然被一阵吵嚷惊醒。灯没有开,屋子里几乎没有光线,可难闻的酒气刺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