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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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烟- 第4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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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啊,我不觉得啊。”张礼然翻了翻白眼,目光从眼镜框上缘直射出来,像足了戴着老花镜的居委会大妈。顿了半晌,她又说:“不过,只要小婶能当我妈妈,我也许可以考虑接受他当爸爸。”听她这样说,张金笑容有些僵硬,像是从马上就要用完的牙膏皮里生生挤出来的一样:“然然,你这样想?”张礼然点点头,抬眼看着张金,目光再度从镜框上缘射出。张金放下化妆镜,又帮张礼然扶正了眼镜。长指甲不小心戳到眉骨上时,一句随口带出的话也戳到了那个人心上:“小婶以前也是想要你当她女儿的。” 
张礼然没听明白。她追问,张金却指着手机道:“好了,你快给你爸妈打电话吧。”然而,张礼然还没从不知所措中缓过来,因此一时半会儿还不打算直接面对父母。除此之外,这个的家伙敏锐感觉到,张金方才那句话别有隐情。肯定有些事还没说完。经过好一番深挖,她终于从张金嘴里又撬了些真相出来。
这件事比弄错人更令张礼然震惊。因为她才知道,小婶曾经有机会如她所愿,成为她妈妈的。
是的,代夫家兄嫂照看了张礼然好长一段时间后,薛雯是有过过继的想法的。起初张礼然小叔说什么都不肯,而且乘着酒意又殴打了妻子几次。他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还有希望,所以坚持要跟薛雯孕育个属于他俩的孩子。但在数年求医问药均无果后,面对摆在面前的离婚协议书和脸如寒霜的妻子,张义天终于服软了,又是下跪又是赌咒,说以后再不喝酒,再不动手,还说什么都听薛雯的。两人一道去了哥哥家,却被绵里藏针地挡回来了。孩子是母亲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向广兰首先就不乐意了。她吃了那么多苦才把这个小生命带到世界上,又费了那么多劲才让这早产儿长到那么大,怎么能轻易给别人?这在张爸爸也是如此。他前世的小情人出生时轻得一塌糊涂。两斤半,这个小猫咪般的孩子,从母体出来之后直接进了抢救室。其后的那三个月,对夫妻俩来说都是不愿回首的煎熬。因此,他们说什么都不肯松口。薛雯和张义天也只能作罢。
看来这剂药是太猛了。望着目瞪口呆、双眼发直的张礼然,张金略有心疼地自责道。她这些天正是为这事困扰着。该找什么样的时机说,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说,该以什么样的节奏说……以上事项她都考虑并且排练了许久。本来她还要再把一切细节处置妥当后再说,然而张礼然那一下爆发成了导火索,让她失口讲了出来。
“你怎么晓得?这么详细,这么清楚,你怎么会晓得?”张礼然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却按抐不住内心的爆裂激荡,失去理智地质问张金。张金迎着她逼视的眼神,从彷徨中堆出个笑来,尽量轻轻一笔带过:“我们后来又去‘南尚’聊了会儿。”
张礼然想起来了,那天是张金送小婶走的。她自己虽然说光顾着捣鼓相机,却也觉得时间有点长了。不说步行到朵颐大街西口才多远的路,即便是七绕八绕地拐去地铁站,也要不了两三个小时。当时她还寻思呢,别是又碰到假洋鬼子了。可实情是,这两个头遭才见的女人,坐到了那家她跟张金时常结伴走过却不曾进入的“南尚”咖啡馆里边,背着她说了那么多的话!想罢,张礼然顿时恼起小婶和张金来了。呵,她们俩是老乡,她们俩有许许多多的共同点和共同话题,她们俩才该是无话不谈的好姐妹。
被背叛、被愚弄的感觉,还有无穷无尽的嫉妒,即刻都升了起来,一如上元节时漫天漫眼的孔明灯。张礼然撇下身后叹气的张金,愤愤起身回了客厅。经过梳妆镜台时,她忽然瞄到自己还顶着那人打造的发型,心里头更是窝火。张礼然呼噜哗啦地扯掉了所有的橡皮箍,手指曲成爪状插进发辫起头处向下一抓。一绺绺交叠缠绕的头发登时就被拆得个七零八落。再加上静电作祟,蓬松的头发便四处飞扬,再次让她成了个疯婆子。张礼然看自己愈发不顺眼了,就更别提看张金了。
如此过了几日。有天晚上,张金正忙着补缀破洞的袜子,张礼然走到她身畔,冷不防地把手机贴上她的耳朵,面无表情地陈述道:“我妈要跟你讲话。”张金起先还有点糊涂,想着该不是向阿姨晓得她俩之间又出状况,于是过来充当调解员了吧。然而接过手机之后,她才发现完全不是那回事。既张妈妈的几句简单的寒暄之后,听筒那边诡异地静了一静,随即冒出一个低沉而缓慢的男声。张金很快明白了这是谁,也明白了随后那句话的意思。
“谢谢你,小金。”
说完,他终于没忍住,哭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阿金搞定了然然妈、然然小婶、然然爸,接下来可以专心搞定然然了。
纠正一下以前某节的错误,懒得改了。两斤多应该比作小猫咪。小老鼠……还没那么大。

   



第41章 双花双叶
光棍节如期而至。
张金没有理会闻钺铭在她生日那天的提议,倒是拉着张礼然晃进了林业学院的食堂。校外就餐人员要加收20%的搭伙费,所以张金没有急着去窗口,而是在观望四五分钟之后逮了个男生,用他的卡刷了几个小炒。学校里的菜便宜,尾数都是六毛八毛,算下来就有零头了。男生摆摆手,笑着说这点钱就算了。张金也跟着微笑,以一连几声道谢承了他的好意,随即就要去端托盘。谁知张礼然冷不防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堆硬币来,摊在手心里直直地递到男生面前。一共两块二:四个银色钢镚,两个大,两个小,正面都写着数字1。
“你呀!”张金无奈地看着张礼然。张礼然抿了抿嘴,倒是没把心底涌上的那句“给你的光棍节吉祥币”说出来。目送男生拎着打包的菜饭走远后,她这才解除警报,将思虑和神智转移到如何获取自己的“光棍节吉祥筷”上面。
两人下班晚,这时食堂里人已经不多了,反而加大了作案难度。张礼然心里有鬼,所以没法像往常一样坦然地拿了就走。她在筷子篮里磨磨蹭蹭地抓了半天:先是抓了一根,再抓一根,姑且凑成了一双;然后又胆大点地抓了一双,把吃饭要用的两人份拿齐了;接下来一口气抓了一把。张金扯了扯她衣服下摆催她走,她倒好,一不小心把整个筷子篮打翻在地,制造出了足以吸引食堂中所有目光的响动。眼看计划就要失败,张礼然很不甘心地捏紧了幸存的筷子,当着那个盯着她俩——其实应该只是张金吧——很久的打菜师傅,半天憋出一句词:“阿金,我好像感冒了,还是用公筷吧。”
张金使劲忍啊忍,才终于没有噗哧一声笑出来。等走得离窗口有一段距离了,她压低了声音对张礼然说道:“你以为我真是来偷筷子的啊?”她是想来找找从前的感觉——虽然身边已没了他。而张礼然也无心答她的话了。餐盘上印着林业学院的校徽。那几个字,尤其是其中的某个字,很难不让她想起某人。各自都有亟需杀死的过去,也都有尚待培育的未来,所以得要点清净来慢慢咀嚼,慢慢消化。
吃完饭,两人又蹓跶到了林业学院的校内花园。这里环境非常好,弄得简直像个公园了。除了学生和教职工,附近许多居民也会趁没事进来散散步,跳跳舞。这不,她俩好容易找到的空长椅附近,就有一个六七米见方的空坪。一排大妈大婶正跟着劲爆的音乐练街舞,看动作、看打扮,比她们两个年轻人都还时髦。
也是,现在的年轻人都忙于讨生活,锻炼时间和意愿都少得可怜。在办公室里电脑一对就是一整天,长久下来颈椎、腰椎都是病。张金在长椅上坐下,略微活动了一下胳膊,就听得咔咔咔地响,肩周部分也酸酸地疼。她于是止住了也准备落座的张礼然,又侧身背对对方使唤道:“帮我捏捏肩吧,疼死了。”
张礼然虽然不喜欢这种召之即来的态度,但念在节日的份上,还是过去施展了按压、揉捏、击打等全套功夫。这是以前奶奶研究什么针灸时传授给妈妈的几招。张金让她来按摩,她也就依着印象照样全搬。虽然是初次实践,不过效果好像还不错,至少让张金在遭受剧痛之余,恍惚觉得是有所好转的。
“以后你专职给我按吧。”
“给钱。一秒钟五个亿。”
“哇,都这么熟了还要跟我算钱,太伤感情了吧?”
“我的时间,我的力气,通通都宝贵得很,金不换!”
“银换不换?”张金调笑了一句,然后假装生气道,“你怎么老编排我名字啊?明儿就改名去,改个跟你一样的,看你还编排。”
“好吧。拿别的东西来换也行。不过你要想办法打动我。”张礼然退了一步,从货币交易退化到“以物易物”的阶段。
“官人,您的大恩大德小娘子无以为报,只得以身相许……”
张礼然彻底败了。她闷头捏着张金的肩,手下基本没有肉,瘦仃仃地全是骨头,嶙峋得让她只想把它们捏碎。
“唉唉,咱俩什么时候才能‘脱光’呢?”张金左右活动着头,是自言自语,也是问给按摩师的。张礼然还是不接她的腔。张金晓得这丫头肯定又害羞了,故意用邪恶的声音解释道:“脱衣服的脱,光溜溜的光。晓得了哇?”自然又被扣了一声“流氓”。张金仰了脖子,无辜地看着张礼然,水漾漾的眸子里写满委屈,像极了QQ表情里的那个“可怜”。事实上,这里的“脱光”是脱离光棍阵营的简称。
张礼然对于张金这类死不正经的话都快习以为常了,但她面皮薄,仍然还会脸红。张金见她撇开视线不看自己,玩心更是大盛,促狭地说:“什么时候‘脱光’给我看看?”不等张礼然开口,张金紧跟着解释道:“你也别让我这军师成天闲着没事儿干啊!”
两句话一出,张礼然的感觉就跟吃了满喉咙烧饼似的噎得慌。明明是张金故意用怪话扰乱视听,这下倒好,搞得像是她心术不正给想歪了。“你怎么会没事儿干?我看你成天钓乌龟钓得不理我了。”张礼然冷笑了一声,阴阳怪气地答腔。她何尝不知道最近张金和假洋鬼子发展得有多好。虽然他的邀约张金一直在推,但他俩的电话却是逐渐升温的。时间越来越长,内容也越来越不可告人。每当张金手机铃声响起,紧随其后的总是椅子拉动的声响,然后是朝着阳台方向远去的脚步声,最后以一声闷沉的“嘭”结尾——门关上了。介于她俩之间的卧室门还没关过,这让张礼然多少好受一点。
要不是张金控制着节奏……张礼然想,或许她连这个光棍节都不必过的。不过,有她在,总归是比自己独对良辰而抒发闺怨来得好。话又说回来,考到六川之前,张礼然从来没有听过光棍节这回事。小地方是不兴这么多名堂的。只有在六川这样海纳百川的大城市里,精力无限、思维活跃的年轻人们才会发明这种节日。不光如此,他们还将光棍节衍生成一个系列,只要是由“1”组成的日子都不放过。然而,张礼然一直就没想通11月11日为什么会是光棍节。11和11,这分明该是相亲相爱的两对儿。按照这个逻辑,1月11日和11月1日才是光棍节:别人成双成对,自己却孤身一人,无比苦情、悲切。至于她俩此时的情状,恐怕没有比元旦节更恰当的了。
“你们寝室那两个,”张金突然想起来,随口问道,“现在还那么你不分我我不分你地黏在一起吗?”
“在啊。天天一起上班,一起坐柜,一起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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