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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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烟- 第7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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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何尝不知道剔红是髹漆工艺,祭红是烧釉工艺?只不过在紧张之下口误了而已。想到这里,她又极其不满地对着程叔叔的侧影翻了个白眼。都怪他尽问这些关乎技术而非关乎艺术的破烂问题,害得她个个都答不上来,颜面全给丢尽了。
走着走着,身边围的人越来越多,大约都是听到有讲解吧。程叔叔渐渐也分|身乏术了,问张礼然问得少了,主要都给那些观展的人讲解去了。好容易解脱的张礼然暗自松了口气,开始搜寻张金的身影。不看还好,一看鼻子都快气歪了。不远处,张金和筠子正在窃窃私语,笑得很是投契。张金将近一米七的身高,站在筠子旁边,看上去居然有种小鸟依人的感觉。
感应到她的目光,张金侧过脸冲她遥遥一笑,便动身朝这边来。张礼然望着一点点走近的张金,余光瞥到正翘首仰脖跟随程叔叔的话语拜瞻身旁大罐的一众人等,蓦地涌出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感动与甜蜜。
程叔叔突然回身问张礼然,“你来说说,唐三彩采用了什么样的烧制方法?”
张礼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脑子里完全是一片空白。唐三彩?这又是她的盲区!作为一个很普通的业余爱好者,宋元明清的诸般胎釉彩尚且不能分清,前朝的又怎么会有空去管?因为旁边还有十几号观众齐刷刷地望着,张礼然紧张地攥着毛衣下摆,手心都冒出汗了。一个词倏地闪过脑海,然后脱口而出:“呃……模拟退火吧……”
听罢,程叔叔的表情很是古怪。他愣了愣,对张礼然的神来之语未予置评,而是转过身向听众们公布了答案:“唐三彩采用了素烧的方法。素烧,是跟釉烧相对应的,两者主要区别在于温度。素烧一般800到1000度就差不多,釉烧则最低也要1200度……”
张金方才就噗嗤一声笑了,这会儿趁了程叔叔的注意力不在张礼然身上,偷偷扯了她衣角附在耳边说:“幸好他没再提问你,不然你肯定是要答‘鲁棒优化’了吧?”张礼然憋屈了一上午,忍耐力几乎到达极限,张金那玩笑话就变成了最后一根稻草。她恨恨地低嚷道:“模拟退火怎么了?那本身也是样冶炼技术嘛。” 
为了安抚这只急了乱咬人的小兔子,张金千哄万哄,好话说尽,然后把她拉到一个青花大罐前,从罐身上密密麻麻的小楷中给她指自己好容易才找到的“然”字。可惜这里头没有“张”和“礼”,不然就能凑个齐整了。张礼然顺竿往上爬,立刻就向张金提无赖要求了:“那你送我这个罐子。”
“你好好答程叔叔的题呗,多答对几道,不行就多讲几句好话,看他一开心会不会把它送给你。”
呵,且不说送这值钱玩意儿可不可能,就说他那“十万个为什么”的劲头,光想想也让人招架不住啊!说得绝对点,假如真有那等好事,但附加条件是答对多少道题,哪怕这东西价值连城张礼然也坚决不会去答的。恰在此时,她隐约听到远处的程叔叔说:“这件是雍正年间的仿品……”
赝品也好意思拿出来?张礼然撇撇嘴,在心理上找回了平衡。还没舒坦两分钟,那拨人散了,她又被空闲下来的程叔叔盯上了:“你觉得这个值多少价?”
张礼然暗叹了口气,随便说了个数字丢过去。程叔叔哑然失笑,边摇头边说:“照你这估价,谁买了本都会给赊光。去年香港佳士得春拍,有个跟这类似的钧窑天青釉花盆,拍了三千八|九、小四千万。”
“啊?”
“收藏要关注的几大拍卖行:苏富比、佳士得,国内的西泠印社、朵云轩……”程叔叔伸出指头一个个给她数过来。张礼然被教育了一通,很是无语,暗忖任伯伯周围的人是不是都跟他一样喜欢说教。
很快就到了中午,消失多时的任伯伯回来了,拉了众人一起去吃饭。张礼然刚想说她们三个另有安排,谁想筠子却抢先答应了。因此,在前往酒楼的路上,张礼然在心里气哼哼地恼恨筠子喧宾夺主,本来应该是自己来决定留下与否,她一个外人怎么就敢自作主张;同时又巴巴地祈求程叔叔千万别将魔爪伸向张金。好在,看起来这种情况不大可能发生。程叔叔明显对筠子更有兴趣。
筠子同两位叔伯交换了名片,又一块儿抽起烟来。程叔叔在筠子给他点火的时候,笑曰这还是第一次有美女给他点火;在接过筠子名片看了之后,又笑说她名字看起来倒像是位大侠。
筠子大名叫郑昀钧。据她说,原本她姥爷定的是郑子筠,可是信寄过来之后,郑爸郑妈为这“筠”字到底念“君”还是读“云”出现了重大分歧。他们谁也无法说服谁,而且那年月也没电话可向姥爷求证,于是双方商量各退一步,分别选了个音同形近的字。当然,最后事实证明“云”才是姥爷的原意,所以郑姑娘把网名以及工作室都取名为筠子,并且把主打品牌LOGO设计成祥云秀竹的组合。
大家都听得很有劲,唯独张礼然非要自找别扭。筠子说出自己生在子夜时,她就斜瞥了身旁那个“申时属金”的女人一眼;筠子说尾字是钧窑的钧时,她就狠瞪了这位又是“命里缺金”的潜在竞争者。她也觉得自己累。张金的女朋友还真没那么容易做,心累。出现在视野里的每一个人,都难逃被她视作假想敌的命运。
程叔叔和筠子以郑总和程总相称了半天之后,大约是觉得这样太过生疏,不便拉近感情,于是改口为筠子和昊哥。这么一来,张礼然岂不是要管人叫阿姨了?平白无故地就矮了一头去——虽然从身高上早就已经矮了。不过,那两人相见恨晚、惺惺相惜的情态,倒是让张礼然觉得自己简直是丘比特的化身。要想招桃花,尤其是中高端成熟桃花,无须日日祈祷时时费心,成天戴粉晶也无甚必要,带上她就OK了。
筠子大致介绍了下自己的情况。她跟大学同学一道起了个工作室负责设计,同时也做网店在卖女装。程叔叔的问劲乘着烟瘾一起上来了,开始连珠炮地向筠子发问,问成本核算方法,问现金流情况,问铺货渠道,问周转率,问流量……一口气丢了七八个出来。筠子都一一答了。程叔叔歇了口气,又问她怎样保持盈亏平衡。筠子简要讲了一番,而后无奈地提到淡季里比较难熬,经济繁荣时还凑合,去年和前年由于金融危机,资金吃紧到靠她做些车展模特或者会展礼仪一类的兼职来救急补贴。
大约没想到筠子还有这般经历,程叔叔兴趣点便转到此处,问她经纪公司抽成是否厉害。对此,筠子解释道,她一般都不走经纪。早期是自己满大街地找,捡点被经纪公司挑剩了不要的散活。这些活也构成了她创立工作室的第一桶金。跟一两个合作久了之后,有什么活动他们直接就联系她了;另一方面,别的地方需要找礼仪或者模特时,他们也会推荐过去。程叔叔点点头,笑曰:“能够想象你这服装市场也是这么一步步打开的。”
如此谈了一路。到酒楼落座后,他们还高谈不止,都快顾不上点菜了,更顾不上其他人等。张礼然乐得被他遗忘,因为宴请桌上她是不太喜欢说话的。小时候跟爸妈出去吃饭,通常情况是爸爸高谈阔论,烟酒相闹,妈妈则招呼大家,盛汤夹菜等,正如现下的筠子和张金,她自己则只要负责吃就好了。鉴于程叔叔兴趣不在她的阿金,张礼然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于是专注于桌上的菜肴,把周围那些交新啊叙旧啊都抛在了一边。
直到服务员进来问了声米饭碗数,众人才想起房间里还有第五个人。被遗落多时的张礼然当时正在摆弄一条雪蟹腿,试图从中掏出些肥美香滑的肉来。程叔叔凌空抛来的又一个问题,不仅搅乱了她享用美味的进程和心情,而且再次把她打了个措手不及。
硬着头皮请求了一遍重复后,张礼然才明白程叔叔是让她谈谈解决艺术品向金融产品转化的问题。
“资产证券化吧。”她含糊不清地说道。
“具体怎么操作?”
张礼然又想自绝于人民了。这块内容她研一时学过,但早已不记得了。没办法,她只能凭了一丁点记忆傻背那些复杂的步骤,到后来都觉得自己是在胡说八道。
“你认为有办法上市交易吗?”
好像有点困难。张礼然眨巴着眼,苦苦思索着。任伯伯适时地提点道:“他们现在的模式是从产权入手,拆成一定的份额,在文交所平台上进行交易。”灵感总算眷顾了已经苦命一早上的张礼然。她联想到自己加入天河后一直在研究的分级基金,发现其理念和方式完全可以套用到程叔叔所说的类证券化交易中去,于是难得有兴趣多说了一阵,并提出了区分高风险份额和保本份额以及相应开设配对转换机制的构想。
程叔叔的反应却很让她失望。他露出了之前她说错成“模拟退火”时的古怪表情,嗯哈了一番说道:“你的想法太复杂了,属于学院派,在实践中完全没法用。”
张礼然听完就想冷笑。实践中没法用?公募龙头天河基金为什么就用了?难不成它的见识还比不上区区一个小私募?这款分级基金推出在即,材料都已经报到会里并且被核准了,现下只等着批文正式到手。这是没法用?当然,她也不会跟程叔叔说这些商业机密。她只是忽然醒悟过来,程叔叔那反复出现的古怪表情,其实就等同于“他不知道”。
所以,在用餐快结束的点儿,当任伯伯关心了一下她的周末生活,问她是不是还常去图书馆待着时,张礼然灵光一闪。
“嗯,这半年去列殊阁比较多。我觉得看展览看文物什么的,还是去公立博物馆最好。那里边东西全,品相好,都是真品。而且,是无价之宝。”她都没觉得自己话中的火药味有多浓。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都懒得写注释了,挑几个好了。
【模拟退火】计算数学里的一种算法,来源于固体的退火方法。
【鲁棒优化】就相当于“稳健性优化”。鲁棒,robust的音译,当然这词还有个家喻户晓的译名叫做乐百氏,囧。

另外,郑和前辈当年确实有到索马里那块。按《明史》的记载,他们航行过的地方包括一个叫不刺哇的地方,据说就在索马里。
这一章其实专业名词什么的还满多,但出来得居然还算顺畅,完全不似感情戏时常遇上的瓶颈期,莫非写科普才是正道?

   



第66章 清尘浊水
这可能是张礼然逛得最闹心的一次街了。
明明在商场里转得好好的,也不知打哪儿冒出来一个啫喱头发男子,说是某某杂志某某栏目的,觉得张金这身搭配挺不错,想拍张照片。张礼然刚想这莫非是传说中的街拍,下一秒就见张金毫不矜持地应了下来。
为保证照片上不致出现闲杂人等,张礼然自觉地退到了两尺开外。她注视着并不遥远的张金,心绪却纷杂如抽象画上的粗硬线条。许许多多说不出的嫉妒羡慕恼火难过都融在一块儿,把她变成不喜欢的样子。但是这有什么理由呢?她应该为张金感到骄傲才是啊!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和庆幸才是啊!
直到事情都过去一两个小时了,张礼然还依旧是一副天人交战、怏怏不乐的样子。见她这样,张金像是知道缘由般靠近了问:“然然,你觉得刚刚看的那件开衫怎么样?喜不喜欢?”
喜欢又怎样?不喜欢又怎样?张礼然心有不悦,咬了咬唇,也不吭声,也不看张金,只从鼻子里轻微地哼出了几丝气流。
“喜欢呢我现在就去给你买下来。”张金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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