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钟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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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钟楼- 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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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叉子对你说的这些话,还有他说这些话时的神情,你到今天还都记得。叉子当时似乎是朦朦胧胧懂得了一点什么,甚至还将你、刘震亚和自己进行了一番比较,得出的结论是,出身就是他妈投娘胎。
  今天看来,如果把这一问题放在更大范围内横向比较,中国自奴隶社会始,历代统治阶级无不将出身、成份、阶级放在一个至关重要的地位,文化大革命则以革命的名义,把这一最反动的统治手段变本加厉、花样翻新到了极致,再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像中国这样。什么红五类、黑五类,这些其实都是当时的统治阶层人为的、用专政和舆论机器制造出来的概念。在这里,红五类是个常数,黑五类却是在不断地变化着,随着###和革命的需要,它的范围随时都在扩大着。最早是地、富、反、坏、右,后来又加上了军、警、宪、特、资,文革时,又把走资派、保皇派、阶级异己分子、“五·一六”分子、反动学术权威、旧知识分子、黑劳模、有海外关系的人、解放前的党团人员,等等一大堆人都包括了进去。在这里面他们创造了最有弹性、最有包容性的一顶帽子就是坏分子,几乎所有政府看不上的、与主流思想和行为规范有差异的人,都可以往坏分子这个筐里装,什么失业人员、盲流、不服管压的农民、流氓、好事者、小业主、性异好者和所谓生活作风有问题的人、胆敢与领导和组织对抗的人等等。凡是在社会管理上稍有难度的对象,都可以通过给他戴上坏分子帽子而使其变得俯首帖耳、易于管理。
  “叉子,你变了,”你望着叉子清瘦的面孔,听着他喋喋不休地说着,仿佛显得与他生疏了许多,“这些话你可千万别对别人说,要不非让人打你个反革命。”
  叉子轻蔑地笑了笑,继续说道,“我不怕,像我这样儿的能活到哪会儿还难说呢,想那么远干什么?我倒是常想起你们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尤其是黄圆,狗崽子这样的称呼怎么能安到她的头上啊!她那么胆小、软弱,狗崽子的称呼怎么能安到她的头上啊!”叉子反复地叹道。
  “这谁也没辙,”你说道,“别提黄圆了,就是刚生没几天的婴儿,只要他不是出生在红五类的家庭,那他同样也是一个狗崽子,也是革命和无产阶级专政的对像。”
    也许是因为当时你已经被叫得麻木了,也许是因为你当时还小,并没有更深地去想一下狗崽子到底意味着什么?这称谓对于你来说甚至已经变成了你必须接受的名称和代号。多少年之后你才明白,一声狗崽子是中国人发明的、人类历史上人与人之间最具污辱性的称呼,是暴力政治和中国封建社会几千年来等级观念典型体现的最新版,较之于外国的黑鬼、黑奴、贱人等污辱性称呼大大地有过之而无不及,一声狗崽子直接把你开除出了人类,让你变得与畜牲为伍。从本质上讲,这是人类历史上最人为、最残酷的人种歧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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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钟楼 16(2)
“不管怎么说,你毕竟出身贫下中农,父亲又是劳动模范。”你说,“像我们这样黑五类子女所遭受到的,你根本就体会不到。”
  “你说的那种感受我确实没有,但被那帮有权有势有钱的孩子们时时处处瞧不起的滋味你尝过吗?”叉子说,“记得班上组织春游的时候,那些干部子弟们渴了掏出钱来就买汽水、买雪糕,而我却只能偷偷地躲在一旁喝我妈给我带上的那瓶子白开水,那水装在旧醋瓶子里,我都不好意思拿出来,一直揣在怀里。中午吃饭时,人家围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吃着香肠、面包,喝着牛奶、酸奶,地上铺着军用雨衣,上面摆着一大堆我见都没见过的、花花绿绿的食品,而我呢,只能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吃着我妈给我带上的窝头、咸菜、还有一个咸鸡蛋。尽管那天吃饭时我躲出去老远,但还是被班上的两个干部子弟过来撒尿时发现了。你是没见当时他们一脸的瞧不起的那样儿,羞得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平日里,这样的事多了,他们讥笑我穿的衣服、鞋子、书包,还有我偶尔带出来的家乡土语,几乎我身上的一切都能成了他们的笑料。我和他们之间的茬倍儿,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攒起来的。什么他妈的红五类,我看就是他妈红一类,就是那帮干部子弟们在享福,像你们这样原先有钱的人家,被他们弄得变成了穷人,像我家这样原先的穷人现在还是一个穷。在农村时,我家吃糠咽菜,穷得一年到头见不着钱,只能靠着卖鸡蛋换回我的学费,还有灯油、火柴之类的,原指望我爸到城里当了工人,家里的日子就能好起来,没承想还是这么穷,还背上了不少债,还处处遭别人的看不起……你别再跟我提什么劳模了,劳模管什么用啊?贫下中农的好出身管什么用啊?管吃管穿吗?什么都不管,什么用都不顶!要不是当上了这个劳模,我爸还死不了呢。你知道,我爸他是个多老实的人呐,除了敢打我,到了外面他敢说话吗?整天就知道干活,却生生让造反派给打死了……前些日子,我跟我妈去环卫局办理我爸的后事时,那里一个平日跟我爸不错的叔叔告诉我们,我爸的死是刘震亚、黑大头他们一手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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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是这样!”你惊诧地问,“刘震亚他……”
  “这小子坏透了!”叉子铁青着脸,一拳砸在了身旁的桥栏上。“只要是我碰见他,就绝不会放过他,我们俩现在真是你死我活了!”
  “我去你家时,你妈总是叮嘱我,让我劝你回家,别在外面混了。”你说,“她甚至说,想带你一块回老家去,北京这地方让她伤心,让她害怕,她不想在这儿呆了。”
  “我妈她什么都不知道,”叉子说,“我要真是回家去,公安局和红卫兵们可乐了。现在,他们准备好了的时候逮不着我,没防备时总是让我弄一下子,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我现在跟游击队似的,他们一点儿都没辙。”
  “你妈妈的眼睛像是不太好,”你说,“看人都有些费劲了,她现在也不能干针线活儿了。”
  “哭的呗,肯定是哭的。”叉子望着远处,泪花在他眼眶里闪动。“我爸死了,家里又这么穷,我这个当儿子的又是这样儿,真像我爸说的,我整个就是他妈一个混蛋……”
  “你和黄圆是怎么回事?”你突然单刀直入地问叉子,“你们之间似乎有点儿……”
  “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叉子打断了你的话。
  “那你为什么再也不去黄方家了。”
  “黄圆不让我去。”
  “为什么?”
  “不知道。”
  “那你又见过黄圆吗,在她出狱以后?”
  没有回答。
  “我问你呐,你又见过黄圆吗?”
  停了一会儿,叉子点了点头,低声说,“见过一次,就在这儿……”
  “在这个冰场?”
  “就在这儿,她和刘震亚在一起……”
  “这不可能,他们怎么会在一起呢,黄圆她又不是不知道,刘震亚一伙是跟咱们死茬的仇人。”
  “现在只能说是你我的仇人了,”叉子说,“我看他们呆在一起有说有笑,挺高兴的。”
  “那当时你怎么办了?”
  “我走了。”
  “他们人多?”
  “就刘震亚和黄圆两个人。”叉子说,“我怕吓着她。”
  “就这么走了,那可不是你的作风。”你揶揄道,“大名鼎鼎的叉子敢情也会就这么走了,面都不敢露一下。”
  “那天晚上,我喝了好多酒,从来没喝过那么多酒。”叉子说,“幸亏别人把我反锁了起来,他们知道,如果那时放我出去,我肯定不会活着回来了。那会儿我就觉得我的胸口像是要炸开似的,浑身上下一个劲儿地发抖。就在那会儿,我如果能够有毁天灭地、毁灭整个世界的本事的话,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它毁灭。我可以穷、可以苦、可以被人污辱、遭人打骂、可以吃不上饭、可以露宿街头,但我真受不了黄圆被人夺走,尤其是被像刘震亚那样的人夺走。你是知道的,黄圆是我最喜欢的人,是她给了我挺胸昂头地混在这个街面上的勇气,如果连她都被夺走了,我要这个世界还有什么用!”停了一会儿,叉子又说,“迪克,你别看我在外头挺牛X的,其实我最傻X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喜欢的姑娘被仇人夺走,眼睁睁地看着我妈哭瞎了双眼,我又干了什么?有时我真不想活了,既然我已经被人看成是流氓了,那干嘛不真的流氓一回,让他们见识一下真流氓、真混蛋是什么样儿。”
   
沉默的钟楼 16(3)
“你还是别那样儿,”你说,“你还是好好想一想和黄圆的事该怎么办吧。”
  “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间变化这么大……也不知道她与刘震亚之间都发生了什么……你说,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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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我也不知道。”
  “要是王老师还活着就好了,他肯定会有办法……”叉子说着,将手中的烟头扔在冰上,使劲踩了一脚,“别想这些烦事了,咱们滑冰吧。”
  “我可不会滑。”
  “那就学呗,”叉子说,“我就是那天看到刘震亚滑得挺棒的,才下决心要学滑冰的,才一个多月,你看我现在滑得怎么样?”
  “这么快!跟谁学的?”
  “我们这儿有一体院的,原来在黑龙江省花样滑冰队,滑得特棒,我们都是跟他学的。”叉子说,“你也跟他学吧。”
  “我没冰鞋呀,”你说,“那玩意儿挺贵的吧?要不你先帮我借一双,回去我就买。”看到冰场上别人都滑得那么好,你早已经跃跃欲试了。
  从那天起,你和黄方几乎粘在了冰场上,在那位体院教师的教授下,到春天冰场解冻的时候,你们已经滑得不错了。
  那天,你和黄方掌灯时分才回到家里。
  “干什么去了,这么晚才回来?”黄圆对着镜子正在梳头,看她已经穿戴整齐,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滑冰去了,”黄方说,“叉子给我们找了一个体院的教练,滑得特棒!”
  “不是对你们说过了吗,少跟叉子来往,你们怎么就是不听呢,当心哪天他一出事,把你们俩也带进去。”黄圆显得有些不耐烦,“晚饭已经做好了,迪克你也在这儿吃吧。我要出去一趟,你们先睡吧,不要等我了。”
  你当时站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手上托着进家前专门为黄圆买的冰激凌进退两难。你听说,她在出狱的那天路过冷饮店时,一口气在马路边上吃了五盒冰激凌,所以每次上街回来,你总忘不了给她带上几盒。
  “把这个吃了再走吧”。你迟疑着,将手中托着的冰激凌向黄圆递过去。
  “我现在不想吃,”黄圆瞥了你一眼,脸有点儿红。“拿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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