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姚容的出现。
那个长得像洋娃娃般白皙可爱的小妹妹,带着受惊的表情,被傅教授带进了她的世界。
曾经被黑暗和孤寂笼罩的世界,因为多了个姚容,变得多了丝光明。
她胆小,懦弱,爱哭,喜欢依赖自己,必须把脑袋靠在自己肩上,才敢安心的入睡。
两个右眼都缠着绷带的女孩,在黑暗中彼此依靠。
姚容渐渐也习惯了笼中的生活,除去睡觉的时间,都赖在花实身边讲故事给她听。
尽管有的故事花实已经听了数十遍,可从姚容嘴里讲出来,却总是令她格外舒心。
“花实姐姐,今天我讲海的女儿给你听好不好?”姚容蹭到花实身边,脑袋枕在花实的腿上。
花实没有像往常一样宠溺的点头,而是沉默半响,说:“在我被关进这个笼子里之前,那个男人就给我讲了这个故事。”
姚容没有说话,把脸埋在花实怀里,伸手抱紧花实的腰。
“小人鱼最终没有忍心将尖刀刺进王子的心脏,纵身跃进大海,化为泡沫。”花实平静地叙述着这个已经听了无数遍的所谓童话,“真是愚蠢。”
蠢透了。
“花实姐姐,如果你是小人鱼,会怎么做?”姚容轻声问。
“我会缓慢而仔细地剖开王子的胸膛,取出那颗血淋淋的心脏,握在手心,硬生生捏碎它。”花实回答的没有一丝迟疑。
姚容没有说话,瞪大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花实。
花实与她直视,伸手轻轻触碰姚容绑着绷带的右眼,说:“你的眼睛,已经可以解绷带了。”
姚容露出惊恐的表情:“傅叔叔是不是马上就要杀我了?”
花实顿了顿,说:“如果你这只右眼继承了我的能力,那么你就会成为下一个我。要不停地接受各种实验。”
相反,如果没有继承那个能力,姚容就会失去利用价值,或许,真的会被杀掉,抛尸荒野。
无论如何,最终都会走向万劫不复。
想要救姚容,必须要在傅教授之前测试她的眼睛有没有继承能力。
花实紧盯着簌簌发抖的姚容,伸手触上她缠着绷带的右眼,轻轻解开,姚容受惊般的往后缩了缩,最终还是乖乖顺从了。
“睁开你的右眼,姚容。”花实柔声说。
姚容鼓足了勇气,缓缓睁开紧闭的右眼。
那颗原本属于自己的眼睛,此刻正安稳地躺在姚容的眼眶里。而自己的眼眶,只剩下一片空洞。
花实凑近姚容,直直注视着姚容的右眼,说:“姚容,静下心与我对视,然后跟我说一句话。说什么都好,让我学狗叫,学猫叫,随便什么,只要是暗示性指令就好。”
虽然很不解,但姚容还是顺从地直视花实的眼睛,轻声说:“花实姐姐,可以学小猫叫吗?”
尽管身处黑暗,花实还是看见了姚容右眼瞳孔中闪耀的红色。
下意识的,花实毫无知觉地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喵”。
那一刻,花实明白,自己的右眼,连带着能力,真的一并移植到了姚容身上。
而且有相同能力的两只眼睛,居然也可以互相催眠。
花实重新将绷带缠回了姚容的右眼,然后紧抓着姚容的肩膀,认真地说:“姚容,你记住,从现在开始,只要你专心盯着一个人的眼睛,就能控制对方的所有行动,过不了多久傅教授就会过来亲自测试你的右眼。他使用了无数医疗器械,也没能研究出我的眼睛到底是什么原理,所以,他测试你右眼的方法,绝不是动用手术,而是用真人实验。他会命令你直视一个人的眼睛,随便说一个暗示性指令,看你能否成功控制对方的意识。不管傅教授用谁做实验,那个人都将是帮助你逃走的唯一武器。”
“武器?”姚容一脸困惑。
“对,武器。”花实轻触姚容的脸,“傅教授一定会像我刚才那样,让你随便说一句暗示性指令,比如学狗叫学猫叫之类的。一旦对方的意识成功被你控制住了,傅教授就会把你再带回这个牢笼,与我一起,无休止地接受药液的注入和各种手术。你愿意过那种日子吗?”
“不愿意!”姚容眼眶一红,几乎要哭了出来。
“所以,不管傅教授命令你跟别人说什么,你都不要去理会。当你直视那个人的眼睛时,只需跟对方说五个字——杀了傅教授。”花实仅剩的左眼在黑暗中散发着诡异的光。
姚容眼眶里一下子渗出泪水,不停摇着头说:“花实姐姐,我不想杀人,杀人是不对的,我好害怕。”
“必须杀。”花实将姚容抱在怀里,“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按我说的做,不能有一丝怠慢和疏忽。趁那个被你催眠的人动手杀傅教授时,你肆机逃走,逃得远远的。然后找到警察叔叔,带他们来救我。”
“我真的行吗?”年幼的姚容忽然觉得自己摇身变成了拯救苍生的战士,胆怯害怕的同时,也燃起了一丝斗志。
“你一定行的。”花实冲姚容笑。
几天后,傅教授打开笼子,将姚容带走前,姚容偷偷附到花实耳边,小声而又坚定地说:“花实姐姐,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会回来救你的。”
花实那颗冰冷的心,涌过一阵暖流。她相信姚容,相信姚容一定会来救自己。
然而姚容毕竟是个胆小懦弱的孩子。
而且花实自己,也只是个孩子。
她忽略了傅教授是个成熟谨慎的大人,她们两个10岁左右的小孩如何斗得过大人?
傅教授用布条绑住姚容的眼睛,将她带到一个5岁小孩面前,扯下布条,命令她让小孩学狗叫。
一个5岁的小孩,如何杀得了人高马大的傅教授?
姚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被傅教授揪着头发,逼着直视小孩的眼睛,她在心里绝望地呐喊着花实姐姐的名字,颤声说:“小朋友,请学狗叫。”
5岁小孩无辜地望着她,不解地眨眨眼。
没有反应。
因为她在直视小孩眼睛时,心里想的全是花实,不够专注,所以能力没有奏效。
傅教授并不知情,以为姚容没有继承能力,束缚她的手松了松,姚容趁机挣脱开想要逃,被傅教授一把抓住。
傅教授死死掐住她脖子,冷声说:“既然你没有继承那丫头的能力,就去死吧。”
被吓傻了的姚容瞪视着他的眼睛,右眼瞳孔变成刺眼的红,大声喊道:“求求你了放了我!求求你了放了我!”
勒在姚容脖颈上的双手缓缓松开,傅教授木然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姚容跌跌撞撞地逃走了。
姚容迈开腿疯狂地奔跑起来,就像正被凶狠的猛兽追赶般。
那时她还那么年幼,她不知道傅教授的名字,忘了傅教授住在哪儿,甚至说不清自己到底经历过什么。
她一个人跑到警察局,哭着哀求警察帮自己找花实姐姐,却被送进了儿童福利院。
没有人相信一个小孩子的胡言乱语。所有人都叫她小傻子。而且她年纪那么小,根本不知道怎么正确运用右眼的能力。
福利院的孩子们都在天真无邪地玩玩具过家家,只有她,每天沉浸在充满阴霾的噩梦中,每当夜晚降临,就恐惧的浑身战栗。
她总是梦见坐在笼子里寂寞落泪的花实姐姐,当她小心翼翼地想要靠近花实时,面前却突然出现张着血盆大口的傅教授,作势要将她吞入腹中。
一次次尖叫着从梦中醒来。
一次次被恐惧生吞活噬。
对傅教授的恐惧,彻底压过了对花实的挂念。
“花实姐姐,对不起。我救不了你,也不敢去救你。”姚容跪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对着镜子不停流眼泪。
姚容清楚,自己的右眼是属于花实姐姐的。
每当她照镜子,总能想起花实。
想起花实温柔的声音,和令人心安的拥抱。
她每天都要对着镜子里自己的右眼说话,假装自己在跟花实姐姐对话。
自己学了课文,吃了什么饼干,交了什么朋友,都一一跟花实汇报。
“如果能忘了你就好了,花实姐姐。”
“如果能忘了我所经历的那一切就好了。”
“那样我就能活的轻松点了吧。”
被黑暗牢牢束缚的少女,在某一天晚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出这几句话。
她忘了自己右眼具备的特殊能力。
于是眼睁睁看见自己的瞳孔变成了异样的红色。
就这么无知无觉地催眠了自己。
忘记了还在笼子里等着自己的花实姐姐,忘记了犹如猛兽般阴森可怖的傅教授,忘记了自己右眼携带的特殊能力。
变回了天真无邪的孩童,一无所知的成长着。
身边的小朋友们总是很听自己的话。
就连刻薄的福利院院长,只要自己可怜巴巴地盯着她看,也会允许自己多吃一块饼干。
成绩再差,只要哀求老师几句,便顺利通过考试。
毕业后也很轻松就找到了工作。
在便利店买东西忘带钱时,店主也从不为难自己。
姚容把这一切都归类为自己运气好。
直到她20岁生日那天,拎着订制的蛋糕哼着小曲走在路边时,看见了一个10岁左右、右眼缠着绷带的小女孩。
女孩直勾勾看着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姚容拎着蛋糕的手克制不住地颤抖,她垂下头,加快脚步想从女孩身边走过去,却听见女孩轻声说:“姚容,你长大了呢。”
猛地停下脚步,姚容心中被巨大的恐惧笼罩。
可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她忘了自己害怕的原因。
“我一直在等你喔。”花实勾起唇角,姚容却从她脸上感受不到一丝笑意,满眼的都是冷森,“我坐在黑暗中,坐在笼子里,日复一日的等你。等你回来救我。”
“你不是答应过我吗,只要你活着,就一定会回来救我。”花实一步一步走近姚容,“我原以为你死了,甚至还为你掉了几滴眼泪。”
花实将目光移向姚容手上的蛋糕盒,上下打量她身上的粉色公主裙,轻笑一声:“现在看来,你不仅活着,还活得很好呢。”
姚容不明白面前这个女孩在说什么。
她受惊地倒退,不停摇头。
“你失忆了?”花实发现了问题。
“我不认识你。”姚容小声说。
看来真的失忆了。花实有一瞬的恍惚。
到头来,原来自己这些年承受的痛苦和绝望,姚容根本就不知道也不记得,自私自利地遗忘了她们曾经共同经历的黑暗,独自走向光明。
同样拥有那个恐怖的能力,为什么姚容却能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地成长,自己却要承受那么多肮脏和黑暗。
“真是不公平呢。”花实伸出手,攥住姚容的胳膊,将姚容用力拉向自己,捂住姚容那颗原本属于自己的、带有特殊能力的右眼,直视着姚容的左眼,轻声说,“给我想起来。”
给我全部想起来。
原原本本地,全部想起来。
前一秒还在奇怪面前这个女孩的左眼为什么会变成红色,下一秒,姚容就记起了一切。
所有黑暗的,绝望的,毛骨悚然的记忆,在一瞬间全部钻回了姚容的脑袋里。
姚容猛地跪在花实面前,刺骨的凉意从头顶一直蔓延到脚底,双唇剧烈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透明的眼泪从姚容的眼睛大滴大滴落下来,她垂下头,终于用细微到几近呢喃的声音说:“花实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