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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医生出来叫沈万安的家属,我连忙应声。
“先来把病危通知书签了吧,既然吴医生说咱们都是同行,那我也不用多讲了。要是观察几个小时下来还有活动性出血,就要上台开胸了。”
“他没让通知家里人吗?” 我问医生。也许他是不愿家中二老担惊受怕,可这性命攸关的事,我一个外人怎么可能承担得起这个责任。
“要么你去问问他?我看吴医生把引流管已经放好了。”医生给我开了门。
吴南舟回头警惕的看了看我的情绪,觉得还算稳定,没再撵我出去,忙着收拾医疗废弃物去了。 沈万安靠床坐着,脸色比方才还难看。我看了看引流袋,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已经有100ml的血出来了。
“要找你家里人吗?”我站在他床边小心翼翼的问。
他有气无力的笑:“你打算找谁啊?他们早几年就都不在了。”
我悚然一惊! 怪不得他会在我生日那天说出子欲养而亲不待那一席话。
“你父母过世了?什么时候的事?”
他避开我的目光,许是疼得厉害,话说得极慢:“好多年了,那时候我还在广州念书,他们病倒的时候都不肯告诉我,等我回去已经太晚了。”
“其他亲戚呢?”我愈加心惊。
这回他连话都没说,只摇了摇头。
“万安你!……”我不知道说他什么好,这么个举目无亲的惨状,他竟然也瞒得举世莫知。
“手术通知书我自己签。”他很平静的说。
吴南舟看不下去了,上来劝:“先观察吧,未必真要上台。运气好的话,很快就能拔管了。”
“谁干的?”我问沈万安。
“还能有谁,就上次那人。”
我气炸了:“妈的这王八蛋怎么还盯着你呢啊!”
沈万安真是倒霉,遇见这种偏执狂瘾君子。
“明天替我向主任请个假哈。”沈万安没心没肺的笑,“这回彻底休个长假,工资还一分钱不少我的,赚大了。”
我想用最恶毒的言语骂他,骂他不知自珍,轻贱自己的生死,可是喉咙就像被人捏住了,连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吴南舟按住我的肩膀:“让他歇着,你先去趟医生办公室,黄医生找你。”
见我接手管下这摊子事没什么问题,吴南舟就打算回家去了。我很想问问他最近怎么看着瘦了好多,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据那个急诊医生介绍,沈万安是在11点左右被警车送来的,血压和脉氧一直都还稳定,只有心率稍偏高,也还算正常。
“麻烦你多费心!”我心乱如麻。
“自己人不客气。”那医生笑着答应,“去给护士把他的基本信息留全了吧。晚上要陪人,以防情况有变。”
今晚本应我值的班只好请韦晓霞代了。我陪着沈万安坐在抢救室里,看他在镇痛药的作用下昏昏欲睡。
今天这样的方寸大乱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不知不觉中,沈万安已经在我心里占据了如此大的一片天地而我竟并不自知。回想起来,今天白天生他的气,倒不是因为他的话影射到了我的性向,而是因为他将这么严肃的事情拿来开了玩笑我不能接受。如果他是在试探,我倒真有心想问问他,那个玩笑当真不当真,可我实在害怕开口询问带来的是全盘的覆灭。
一夜下来,引流袋里是700ml,出血量不算多也不算少,但是没有大量增加的趋势,不存在开胸探查的指征。第二天早查房的时候,那位黄医生说看情形应该用不着上台了,我和沈万安一齐额手称幸。然后转到留观室,接下来就是观察和恢复。
恢复到后期要鼓励病人深呼吸以尽量张开塌陷的肺,但沈万安怕疼,懒洋洋的不肯用力。我就讲各种段子惹他笑到捶床,逼他用力呼吸。弄得他捂着放了引流管的伤口骂:“李云海你等我能起来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不过正像俗语说的“武功再高也怕菜刀,智力再好一砖撂倒”,沈万安伤得连骂人都中气不足,就算能起来床,也是软绵绵武功尽失。
攻击他的正是那个上次在科里打小蔡反被教训了的家伙。沈万安下了班回他自己家取东西,结果没防备被从背后扎了一刀。听沈万安叙述,就是在这种情形下,他仍然可以一脚踢得那混蛋倒地昏迷,然后打110叫警察来,真正是好身手好神勇。休养期间民警来过几次,最后以抢劫未遂定义了这次攻击,上升为刑事案件开庭审理。我雇了个家住在我们医院附近的律师替沈万安全权负责这个案子,一方面方便我能在上班之余随时找人跟进审理进展,一方面告诉律师说我们全院的医生对这个事件都异常愤慨,如果最后判决不能按最重量刑,那以后他老婆孩子看病就不要考虑到省人医来了。
结账出院的时候,护士告诉我说沈万安被送来抢救的那天,有人在我到达之前帮着先给垫付了一万块,我吃了一惊。如果是千把块的数目,我兴许懒得去替沈万安和吴南舟推来让去,但上了五位数,我俩都觉得不能让吴老师出了力再出血。所以我去找吴南舟,听说他下夜班回去了,没打招呼就径直去了他家。他一向不愿在金钱上和我们这些小辈计较,要是知道我是去还钱的,一定不会让我登门。
敲开门我就后悔了。看见吴南舟开门时仍残留在眉心的川字纹,听见屋里还没平息的女人抽泣声,我意识到我出现在了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
吴南舟仍然可以很泰然。或者说,表现的很泰然。在抢救室那匆匆一面,只隐隐觉得他似乎悖离了婚宴上的表现,又恢复到原先在科里做三线总时我熟悉的那个状态。因为当时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沈万安的伤势上,我并没有多想他这状态其实是不正常不快乐的。我甚至莫名觉得心安。
结果今天,我撞上了最不愿看到的一幕,拿不准该扔下钱赶紧离开还是该再试着帮帮吴南舟。想问问他到底问题出在哪了,可我是他什么人呢,我又有什么权利问出口。
吴南舟带上门出来,和我站在楼道里说话,我掏出烟递给他,他接过来看看,问我:“你不是一直抽七星的么,怎么也抽开红塔山了。”
对这种问题,唯有什么也不说才是最好的回答。
我顾左右而言他:“两口子之间能有多大点事啊?多哄着点嘛。女人都喜欢嘴甜会使坏的,你待老婆和在医院带学生一样总一本正经的可行不通唉。”
吴南舟果然没心思继续琢磨我抽什么牌子的烟,他低低叹了口气说:“我这辈子真是造孽。红白玫瑰都娶过了,结果真成了……呵呵”
细节不好再多问,他结婚还没半年就有了这样的感慨,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也许人生真的就是两种悲剧:一种是得不到,另一种是得到*。
*注:缅怀天才的奥斯卡。王尔德。
接沈万安回家后,他理直气壮的睡大床了。
这回他足足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地,从来没照看过别人的我变身成了兼职保姆。
沈万安行动不便,吃喝起居全需要我照料。打理吃喝也就罢了,他做的东西根本就是毒药,喂老鼠都绕着走,所以一向是我下厨,我也早习惯了。可是牵涉到起居,就苦了我了。我这几年也就是和陈寿夹缠不清的来往过那么一两次,过得比和尚还和尚。让我帮生活不能自理的沈万安换裤子擦身扶他上厕所,这好比是在一个饿得前心贴后背的人面前摆下满汉全席,还给戴上嚼子不让下嘴。
沈万安因为长年习武,身材出奇的好,明明和我同龄,体质却是天壤之别。麦色皮肤下旺盛的生命力随时随地蓄势待发,即便是这次重伤过后瘦了一圈,仍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让我看着要憋出内伤来。偏偏这家伙崇尚自由,从来不愿在身上多裹布片。以前在我的三令五申下不得不屈从套个T恤,这回找到了凭借,更是以穿脱衣服不便为由,天天披个睡袍坦胸露乳。我一度考虑过他是不是在勾引我。
我躲进卫生间独自“洗澡”的次数明显增多了,意淫对象的面孔从若干个GV男优渐渐全部向沈万安过渡。我十分恐惧,但无法克制住这欲望。尤其是天天帮他擦洗时,那个庞然大物碍手碍脚的晃荡来晃荡去,分明是耀武扬威的冲着我喊“来吧来吧来吧……”。沈万安本人迟钝的根本不曾察觉,这人以为俩大男人呆一起什么事都不会有,浑不知有只觊觎男色的狼人正和他亲密接触着。
我得和他谈谈了,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局面会变得不可收拾。与其等他自己发现后惊惧暴怒,不如我在此之前告诉他,勉强维持彼此间的体面。
我找了个没有排班的安静下午,在沈万安床边坐下来。
“有件事我想让你知道。”我忐忑的开了头,“我希望你听到后不要和我绝交。”
他诧异的看了我一眼,“我都这样了你还要让我搬出去?”
“什……怎么可能!你不要打岔,听我说!”好不容易酝酿了半天的开场白被拦腰打断,我有点光火。
“你说。我听着呢”他用一副‘你到底又想瞎掰些什么废话’的表情对着我。
“我、我…不是不是,你……”原来出柜的心理历程是这么的艰辛沉重,我吭吭巴巴的急忙找不回刚才的话头,密密麻麻写着提纲步骤注意细节的腹稿一秒钟就全变成了白纸,“你真的不要生我气,我没……”
“你究竟想说什么,痛快点!”沈万安拧着眉毛催我,他先不耐烦了。
无论做多少铺垫反正迟早要说。我把心一横。
“我是个同性恋!”我低着头不敢看他,“我不愿别人知道,但我觉得瞒着你不道德,毕竟你得天天和我住在一起。”
屋子里静了好半天,然后我听见沈万安长长的吸气声,我不由得缩起肩膀——好了,他终于要爆发了。
“说完了?”
“嗯。”
“家里还有什么能吃的?”
“嗯?”
我抬头看着他,这和我预估的哪种情形都差着十万八千里。
“以后记得要及时清理浏览器的历史记录。”他淡定的回看我,“说完了吧?完了赶紧去弄点吃的给我,我饿了!”
我的脑筋从非洲赤道跳转到了南极冰原,冻得邦邦硬。他饿了……饿了……了……
他竟然早就知道了!
他竟然早就知道了还一直装糊涂!!
他竟然装着糊涂不穿衣服在家里晃!!!
他竟然不穿衣服乱晃还让我帮他擦身!!!!
“你早就知道了?!”这回轮我暴走了。
他明知我性向还在我眼前各种暴露,他存心不让我好过是吧!
“你tmd故意的是吧!看我一次次硬憋着装孙子给你擦擦洗洗觉得挺好玩是不是?看我一回回钻卫生间自己解决还要强忍着不出声挺有意思是不是?沈万安你个王八蛋!你还想吃饭?!今天你就给我收拾东西滚蛋!”
“我还没跳脚呢你倒先操了。”他神仙一样高深的呵呵笑,“我也不是有意撞破你的秘密的,上次在家查个文献,要用你电脑我和你申请过,你同意了的。这事情,你自己不提,我哪好开口问你。再说了,你不照顾我谁照顾我?我同学朋友没一个在本地,咱们科一共就四个男的还走了个吴,难道要我去找刘主任?”
我被顶得无话可说。他句句在理,问题其实都出在我身上。
忽然像被抽干了所有的气力,我颓然坐倒,冷汗毫无征兆的涌出来。我一把一把的抹脸也抹不完,委屈的不行。
沈万安从床头柜抽了一堆卫生纸给我,我摔开他的手,捡起纸捂着脸。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沈万安,“还要住在这吗?”
“不住这我住哪?除了你还有谁管我。”他老神在在的反问我,“如果你是怕我介意你想着我自慰,那大可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