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作者:宫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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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作者:宫前水- 第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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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书翻得手都起了茧子,能找到的相关文献也不过薄薄二十几页。患者本人坚决不肯终止妊娠,最后毫不意外的死了,一尸两命。家属倒是没说什么,哭了一顿领回去尘归尘土归土,可吴南舟惋惜了很长时间。过了两个多月,有一天他突然把我喊去,推给我厚厚一摞病历,对我说:“上次让你帮着查的那个病,我回去找了些朋友,请他们把能找到的关于这个病的个案病历都发给了我。中英文的好说,德文日文的我已经翻过来了。你今年要进副高,拿去写篇东西吧。分析的时候仔细点,也算没白费了一条人命。”两星期后写好了拿去给他看,他只肯在第二作者的位置署名,又问我要投给哪家杂志。我本想找个国内的期刊发表了就行,他却说:“可惜了。这么罕见的东西,让更多人看到才有用。投给SCI吧。”于是就真的投给了SCI。吴南舟把关,数易其稿不厌其烦。
坦白说,做医生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打算在写文章上下功夫。我始终认为,把时间花在台子上病床边才是天经地义的医者本职。哪怕是记病程写病历这样的繁杂重复劳动,只要肯认真记录仔细分析,也是给后来人留下第一手临床资料以供学习参考。那些一心搞科研的医生,不会有太多精力匀给病人。
倒不是说科研不重要。科研是推动医学技术向前迈步的根本动力,没有科研,医学现在可能还停留在巫师跳大神的层次上。医生对病症有了大量的临床经验后,必然要将其上升提炼到理性认识才算更上一层楼。但是现在在整个中国,科研和临床的关系被本末倒置。本应是医生在经历了大量的临床案例后总结经验寻求规律的,却在以科研文章数量来衡量医生优劣的环境下,变成了先强努着写文章,有余力了再按图索骥学着看病。
扭曲的制度必然会造就扭曲的环境。连续几届院高层都觉得,学科带头人这样的高深概念放在医院网站里贴到科室墙壁上,对外才具有强有力的号召力和竞争力,只有能在核心期刊上经常发文的人,才是科室的中流砥柱。可悲的是,连病人们自己,现在也是看见各种头衔就趋之若鹜,完全不晓得打听打听医生是MD还是PHD出身。临床的情况太复杂,的确没人可以将熟能生巧的必然规律和手术成功率划等号,可是你能放心把自己的性命交托给一个天天举着试管围着离心机转悠的人么?
打电话给吴南舟报喜的时候,他可能正在外边约见什么人,接通后说起话来声音低口气硬。我兴高采烈的说文章发了问他什么时间能出来我要请他狠搓一顿,他只说了声“知道了”就匆匆挂断。
我端着黑屏的电话直愣神。印象里只有我刚工作犯了低级错误时他这么冷淡的训过我。虽然明知不是针对我这么疏远,心里却一直很不舒服。我不禁往最麻烦处猜,“难道他在和他的暴戾老婆当面谈离婚?”
等到下午六点多他给我回过来电话时,声音就同往常一样又是随和的了。他带着笑意道歉说不能来薅我的羊毛了,晚上要给儿子做饭。
他的宝贝儿子皓皓还有一个月就要高考,他真的快离婚了。

这一周的假期真是无比惬意!
天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安安稳稳的坐下,捡可口的东西从容吃到饱,饭后迷睡个回笼午觉,起来后上街在下午灿烂的阳光下慢慢的晃晃走走,不为买什么,只为享受在人群中的氛围,体会自己还是个这花花世界里的活人。
平时永远缺觉。那种寻个由头约几个伙计去夜店K歌蹦迪的生活早已不适用于我这个大龄单身男青年。逮到时间就照死睡却仍然缓解不了疲乏才是常态。这次总算能睡够了,假期的头两天我是在昏天黑地的全日制睡眠中度过的。
不用食不知味的飞快刨饭进嘴然后窝在诊室的小桌子后边对着龙一样的病号长队暗自胃疼,也不用担心随时有护士在呼叫器里大喊着催我扔下筷子赶紧去看哪个出血的阴道,不用在高速疾走致使下肢肌群出现痉挛痛后又遇见电梯塞车拖着铅一样沉的双腿提一口气奔上十几层楼去抢救,更不用在三更半夜下了急诊手术像个盲流一样在路上遛达着往家走还要被巡警警惕的目光尾随。
原来我也可以用舒缓的节奏生活。
可是我已经不习惯这悠哉的状态了。作为一个医生,我早已习惯了在极端的疲倦下持续工作。一闭上眼,海浪一样的倦意忽高又忽低的卷着人走,要大声嘶吼嚎叫出来才能暂时压制那种叫嚣在骨子里的累。整个人像个皮很厚又打了太多气的旧轮胎,时时担心它会从某个薄弱的磨损处炸掉。肾上腺素持续分泌,可脑子经过肾上腺一夜的压榨,其实已经干瘪。要用理智拼命说服自己才能平静的坐在椅子上继续和迷糊难缠的病人家属心平气和的讲解,而不是一头倒下去长睡不醒或者死给他看。可是其实,连自己都快不知道自己在说的是什么了。完全是因为重复过太多次,太熟练,嘴在自己做主,纯粹的机械运动而已。并发症一、二、三、四、五,注意事项一、二、三、四,预后情况一、二、三,还有我最厌恶的费用问题——我TM又不是学会计的,平时连给自己买东西都懒得讨价还价,现在熬干了脑汁看资料定方案治病,还得帮人算账看怎么着吃药打针才便宜合算!这和在自由市场卖土豆不一样,多少钱一斤由不着我。早有物价局和卫生局那帮坐办公室的老爷们扒拉着算盘谋划过了你来看病会给国家GDP做多少贡献。医生们不过就是给党国打工的技术工种,谁听说过拉车的牲口能当上店老板的呢。
可虽然明知是这样,却一边在心里大骂着自己是劳碌命贱骨头一边越来越频繁的想念我的听诊器白大褂手术刀止血钳了。
歇到第五天的凌晨一点,终于接到科里值班的闫强打来的求救电话,说是有台解剖结构存在变异的手术他搞不定了。我像打了鸡血一样幸福的冲去手术室。开工站了一台手术下来,容光焕发神清气爽,从头到脚都舒坦了。老麻醉师王永丰看得在一边直乐,说见过多少外科大夫,全都有这怪毛病,几天不摸刀子不见红就魂不归位。说得我们跟变态杀人狂一样。真是臭嘴!
我又一次在深更半夜喜孜孜的走夜路了。

真正回科归队是过完五一节后又一个星期的事了。妇科那边的三线总值班换了,沈万安接替吴南舟,开始承担妇科病区疑难急重症的技术后援与高等讲解员兼谈判专家。产科这边则仍然是我当万年劳模长期留守。因为我住得离医院近,没老婆也没小孩,所以这种局面还会长期持续下去。
沈万安和我同届不同校,台上功夫很扎实,对病人也很尽心,做技术支持没的说。但他是个暴脾气,据说每次遇见纠纷吵架,不管有没有他的事都是他先按捺不住跳起来对骂。其实他不太适合这个经常要和家属打交道的新闻发言人一样的角色,主任换他做三线总,大约是想磨磨他的性子好继续往上提拔,结果这下可坑苦了他下边带的一群年轻医生。弄得现在一有人来生事,那群小住院医们就熟练的一分为二,一半人拖着沈万安回医生值班室倒茶劝解,另一半人拉着家属七嘴八舌的谈,直到和稀泥和得来人熄火离开。
我不关心妇科的业务工作乱成什么样,哪怕他们开兵见仗也与我无关,该头疼的自有主任大人。我只挂怀吴南舟。休假回来后,我就再没见他出现在科里,连手机都关了。向沈万安打听,只含糊知道他是请了长假。或许他只是为了全力以赴照顾儿子备考。他那个不顾家的老婆,生完孩子就扔给了吴南舟养,什么都不管,活像个下了蛋却不抱窝的动物。
吴南舟曾经欣慰又辛酸的告诉过我,皓皓学会的第一句话不是叫妈,而是喊爸爸。
听得人唏嘘不已。


戊子年六月初一    大雨倾盆
吴南舟的调动和离婚都很快,快得让人没有一点心理准备。他儿子吴皓789三天高考结束,他在月底前就办结了一切手续,换了单位前往省第二人民医院报到。
省二院一把手与本院院长是较劲PK的老对头,各种业务场合行政场合明刀暗剑往来了许多年。也只有去了省二院,吴南舟才能在新东家的羽翼下,避开前岳父大人关系网的干扰迫害继续发展,泰然过他的生活。他一定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联系运作调动的事了,只是不知他拜了哪尊大神,连这样关系复杂的手续都能顺顺利利办下来。
科里给他摆了饯行宴。以他素日的好人缘,没被排班的大小医生护士全来了,另外还有不少其他科室的熟人来凑这个热闹。科主任因为忌惮吴南舟前老丈人是院领导,不好出席,借故出差躲去外地讲课,让副主任出头招呼。席间一堆小护士围着吴南舟哭哭啼啼,招得护士长也梨花带雨,科里医生又多是女人,最后一群人哭成了一团。
吴南舟心里也不好受,可他终于摆脱了他那让人窒息的婚姻。这悲欢掺半的心情大家其实都清楚,但却不好明说。
我坐在角落里,一口酒也不敢碰,一根接一根抽烟。
不过又是一场聚散。我以为我足够坚强,能应付来这一切。 然而在即将分別的时候,“远离他”这个事实竟令我几乎无法承受。不能每天见到他,原来是这么的痛苦!不能肩并肩的一起查房、一起下医嘱、一起敲病历,不能头碰头的一起上手术、一起查文献、一起吃盒饭,少了走廊里面对面的那一句点头招呼,日子忽然变得如此难熬!失去这些原本习以为常的交集,胸膛竟像被开了个洞,灌进去的全是冷风。我爱他吗?毋庸置疑。可我对他,更多的是心灵的依赖而无关乎欲望。我从没兴过和他去开房滚床单的念头,小心翼翼的守着那条界线,活得像个修士。而如今,连心里存留的那一小片净土,也要从此无以朝觐。
吴南舟终于酩酊大醉。其他人吃喝得差不多就做鸟兽散,副主任刘贵升腆着肚子晃出门来,喝得舌头都大了,却仍记得尽职的反复叮嘱我要把吴南舟安全送到家。我自觉得很,架起吴南舟就往停车场走——早就知道这活儿肯定又会派给我,问题是送他去哪呢?刚才他还清醒的时候没逮到机会问,这会儿抓瞎了!他哪还有家啊?他是被彻彻底底净身出户的,连他身上这身换洗衣服都明显是离婚后这几天新买的。我把他扔进副驾,杵杵他问:“你这两天都住哪啊?”他唔了一声算是答应,看样子尚未醉到深昏迷的地步,还有希望问出口供来。我抓住他使劲摇晃,叫“醒醒醒醒!到底送你去哪啊?”他皱着眉把头扭到一边烦躁的抬手推我,手上却没有力气,软得像在抚摸,还发出微弱的轻哼,身上的酒香合着洗发水的香味扑面而来,直钻进我心里。我赶紧撒开手,心嗵嗵嗵狂跳了半天才好——再这么持续肢体接触,搞不好要弄出车震来了。
没了我的干扰,他睡得直打呼,根本没法问他去哪落脚过夜。今年是特殊时期,安保工作空前加强,各大酒店均被三令五申,没有身份证就不许客人入住,在外开房是没戏了。科里的值班室住满了新入科的实习生,估计也没空床。要领他回我的狗窝么?我看看他,心想:还是饶了我吧。
狠狠敲太阳穴。不行就在车上过一宿好了,这样最安全。
七月天的夜晚,熏风扑面。黄昏时下了场豪雨,这会儿地面还没完全干透,空气中残留着水的甜香。我开了半截车窗,给吴南舟把座位放倒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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