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景行抬头,第三次见到那个男人。
他穿着修身的黑色牛仔裤,看上去显得更高瘦一些。上身是炭黑色法兰绒衬衫,解开了前两个扣子,挽起袖子,露出肌肉纹理分明的前臂。他神情平静,脸上看不出情绪。
帅哥,怎么又是你?!
对于这个印象深刻却只是第三次见面的男人,夏景行实在拿不准是该拿他当朋友还是寻常的陌生人。
那个男人显然不愿站在桌边多说,他礼貌地向桌子另一边的女士颌首示意,转身走到离吧台不远的座位坐下,夏景行果然跟在他身后走来。
“她不适合你。”
“她不合适难道你合适?”
也许是因为原本能放松休息的周五晚上被相亲所扰,也许是因为突然出现的男人唤起脑中杂乱纷繁的光影,夏景行有些烦躁。不经大脑的话肆无忌惮地说出口他就后悔了,顿时觉得尴尬无比。
娘诶我在干嘛。他直扶额。
面对突兀的反问那个男人没有不悦,只是顿了顿,声音依然不疾不徐:
“她不适合你。刚才听你说话的时候,她一直紧紧抓着提包的背带,微微向你倾斜。后来你停止说话,可她并没有因此而放松。那不是紧张。她不适合你。”
夏景行好像听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他说她不是紧张,那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知道……”
夏景行懵懵懂懂,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话没说完便被打断了。咖啡厅的服务员送来一个打包的餐盒,看起来里面装着西点。
那个男人接过餐盒站起来,直视夏景行的眼睛:“我的车在外面,蓝色,我在里面等你。还有,我叫郑昱。”他的语气温和平稳,句式简洁铿锵如命令。说完没有停留转身离开咖啡厅。
夏景行昏昏噩噩的,脑子里不断回响着那个男人最后的话。他忘了自己怎样跟女方告辞,忘了自己怎样走出咖啡厅,忘了自己怀抱着怎样的想法走向停车场。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坐在郑昱的车里。
郑昱看着夏景行上了车,没有着急起步离开。四月初的夜晚依然很凉,车里暖气开得足,室内外的温差让夏景行觉得头脑更混沌了。
“系上安全带。”
夏景行觉得对方有一副能让人安心的好嗓音,低沉,醇厚。自己刚上车那会儿的慌乱在听到他的声音后竟然莫名的慢慢平复下来。
要是能多听到他说话就好了。夏景行不禁希冀。
郑昱把车开到市中心的一个高档住宅小区,在一幢单元楼前停下,却没有熄火。
“我要离开十五分钟。你可以用这段时间冷静下来,或者,睡一会。”他见夏景行点了点头,提着从咖啡厅带来的餐盒下了车。
脑子里像有个洞,深得看不见底,吸走了所有思考。夏景行头靠在椅背望着车窗外的槐树,新长的嫩叶在初春的夜风中摇弋,远处的灯光透过树叶的缝隙,闪烁间成一片片光晕。
大脑拒绝思考任何事情。
夏景行对BDSM不是没有了解,事实上当他发现自己内心的那种难以启齿的渴望后曾经思想挣扎了许久,然后才尝试去了解。他心里清楚接下来大概会发生什么,尽管他从未踏出过这一步。今天是个突破,他得以探索自己内心的那片暗云。理智上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居然会轻易跟一个只见过三次面的男人回家,但直觉告诉他那个男人是可以依靠可以相信的,他们之间有一种无形的契合感,难以形容,仅凭感觉。
他望向郑昱离开的方向。
也许早在那个男人说你好的时候潜意识里已选择了相信,才会最终上了车。
郑昱回到车里不无意外的看到夏景行还在,目光清亮。他神情了然,给了夏景行一个鼓励的目光:“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我叫夏景行。”
“航海的航?”
“银行的行,光景的景。”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郑昱想了想:“很好的名字。”
路上再无更多交谈。车里低低的放着蔡琴的歌,这让夏景行更放松了些,他乐得沉默,一路看着窗外逝去的街景。路程不长,郑昱把车开进一个住宅区车库的时候刚唱到第五首歌。
住宅区邻近海滨大道,夏景行知道这是早些年落成的社区,附近环境优美,当年由于楼盘地理位置较偏僻而没有受到热捧,如今作为配置完善的社区已跃然成为市内成交价最高的住宅之一。
说说你的界限
停车后,郑昱没有立刻动作,他问:“说说你的界限。”
夏景行明白他的意思:“保证我安全,我是说……各方面的。”
郑昱理所当然地点头。
“衣服以外的部位,不能留下痕迹。”对此郑昱也很干脆。
“还有……”他语气变得艰难,“没有性行为。”
郑昱抬眼看他,表情似笑非笑,没有立即回应。
“至少,没有强迫的性行为。”
短暂的冷场还没来得及让夏景行尴尬,那个让人安心的嗓音说:“好。”
郑昱住在中森花园25层,双层复式布局,目测单层面积不小。进门后最先入眼是十足宽敞的起居室,家具不多,色调以浅灰和米白为主,只有灰色沙发组上随意放着的几个色彩鲜艳的靠枕给原本冷清的环境添了一些活力。起居室南面有个视野非常开阔的落地窗连阳台,望出去是绵长的海滨大道,亮着整齐的橘黄色路灯,再往外便是浅海。落地窗边放了张看起来很舒适的躺椅,向着窗外。
能看到海上日升日落星辰交替吧。夏景行望着躺椅羡慕不已。
穿过起居室,郑昱领着夏景行推开一扇门:“这是客房。以后你可以每星期五到这来,一直留到周日。直到你明确表示不会再来,或者我们解除关系为止,客房只会供你使用,你可以将私人物品留在里面。这个房子平日几乎不会有人来,除了工作日有清洁工以外。客房只有一个,因此如果有突发状况我需要临时使用,会先征得你同意。”
夏景行混混沌沌的走着听着,脑子里木木的,还停留在刚才看到的狮子座轩辕十四和郑昱说的“解除关系”上转不过来。发散的思维像柔柔的海葵,触须向四周伸展开,飘荡着,探索着,又因全然陌生的环境和信息而更加茫然又敏感。郑昱的话像团棉花直接塞到脑子里,丝丝缕缕的理不清楚。
郑昱停下来看了看他,然后将他带到通向上层的楼梯边:“楼上也有个住宅大门,但除非紧急情况否则不会打开。平时出入都通过下层的大门。所以,听清楚,我要求你从踏上这个楼梯起,保持赤裸,除非我有特殊要求。
“在下层时,你也要尽量保持赤裸。大门旁边有个衣帽架,你可以将晨袍挂在那里,以防偶然可能有陌生人会敲门。
“这个房子里的所有窗户包括阳台都有双层玻璃,除了隔音,其中一层是特殊的单向玻璃,不会因光线明暗而改变透光方向。所以,在任何时候,窗外的人是看不见你的。”
郑昱顿了顿,继续说:“你要清楚,在这个房子里你是绝对安全的,并且应该不受外界影响。在这里唯一有可能对你造成威胁或者伤害的,只有我。而我保证绝不会实质性地伤害你,包括身体上、精神上和信息上。我向你保证,你在这个房子里透露的任何信息,都不会超出这个房子的范围。”
他们回到客房,留下夏景行一人木木的对着客房。这是个套间,空间很大,家具却不多,一个双人床,一组衣柜,还有一个不高的置物橱,宽阔的飘窗边放了张躺椅,旁边置了个矮几,另一侧连着独立淋浴室和卫生间。他打开衣柜,除了封装的被子枕头靠垫外,里面空荡荡的只有衣架,其它抽屉也是空的,触手洁净,显然有保持打扫。
夏景行被身后响起的声音打断,回头接过郑昱递给他的浴衣和晨袍:“都是新的。床上用品在衣柜里,其余杂物在卫生间的柜子里,如果有缺来找我,或者在楼梯边的储物间里。”
“……谢谢……”
“洗完澡到楼上来。记得我刚才说过的话。”
客房里再次剩下夏景行一人,郑昱甚至为他带上了门。看着四周的陌生环境,再抖开手里被压出折痕的新浴袍,他几乎有种置身于宾馆标准间的错觉。
夏景行走进卫生间,储物柜里的润滑剂涴肠剂还有淋浴间里的清洁设备看得他一阵恍惚,总算清醒的知道这里的确是一个dom的家。洗完澡后他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得他觉得楼上的郑昱也许已经睡下了,或者根本忘了家里还有他的存在。但最后他还是脱下浴袍,挂好,深呼吸,赤裸地踏上了通往26层的楼梯。
楼上很温暖。
这是完全赤裸的夏景行站上26层的第一感觉——视觉和触觉上的。这里是个空间开阔的书房,或者称之为工作间。浅橡木色的长工作台设在墙边,上面摆着电脑和其他各色办公设备,墙上挂着一幅装帧的行草“行者无疆”,苍劲有力。另一面墙是一组巨大的同色系书柜,不远处放了一组奶油色沙发,眼所能见的空间内铺着米色长绒地毯,柔和的暖色灯光洒遍房间的每个角落。
这里的空气温暖潮湿,脚下的地毯柔软舒适,光线柔和怡人,在这舒适而安全的感受中正对着夏景行的是一扇与楼下同样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同样车流不息的海滨大道和夜空,轩辕十四在同样遥远的天上闪烁着,不同的仿佛只有他。是谁说过衣服的意义除了保暖,更是带来安全感?他感到自己彻底暴露在这个城市的灯光中,心里的暴露感和感官的安全感带来的反差强烈到令人眩晕。
他看到郑昱双臂搭在沙发背上,整个人敞开坐着,脸上露出满意和欣赏的表情,微笑着看他。他的头发还有些潮,身上换了一件宽松的米色丝质衬衣,挽着袖子,手上带着一副黑色皮手套,露出肌肉匀称的前臂,下身穿着贴身的黑色皮裤。
心理建设是一回事,真正面对却又不一样了。夏景行毕竟没有暴露倾向,哪怕知道除了眼前的男人外没人能看到自己,彼此衣着上差异以及巨大的落地窗都让他难以坦然,无法直视对方。
郑昱没说话,他站起来,领着郑昱穿过工作间,推开一扇门。
入目是个非常空旷的大房间,天花板很高,地上同样铺着米色长绒地毯。其中一面墙是一整扇宽阔的飘窗,另一面靠墙放着一组巨大的柜子,旁边立着一个行刑架,还有一张黑色皮面的长桌。房间中央没有任何家具,只有升高到天花板顶部的金属吊具反着冰冷危险的光。房间内的色调和工作间一致,只是用了橙黄色壁灯照明,视觉上与摆设相反地成为全屋最温暖的地方。房间深处有一扇门,夏景行猜测门后可能是个小隔间,或者储藏室,或者一个淋浴间。
郑昱将夏景行领到房间中央站定,面对面直视他:“这个房间叫牢笼,先说规矩。从今往后的每周五晚上,你到这里来。如果有来不了或者必须迟到的理由,必须提前告诉我,否则会被惩罚。其他时间里,如果你有理由突然要来,也要提前告诉我。”
“我……周日中午前必须回去。我妈只有周日休息,我想陪着她。”
“可以。你可以周日上午回去。”
“谢谢。”
“从你踏入这所房子开始,首先的首先,你要时刻清楚、牢牢记住一点,我是你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