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醒来,四周已是一片黑暗,没有点一盏灯的大厅伸手不见五指。贺灵钧废了好大的劲,方才将昨晚直至今日中午的事回想完整,淡淡一笑,吃力地爬了起来。
虽然是睡在冰冷而僵硬的地上,可毕竟休息了一段时间,业已恢复了不少力气。
他扶著墙壁走出大厅,仰首向上,正望见一弯月牙寂寞地勾挂在远方的枝桠间,云过雾迷,时隐时现。
贺灵钧低头瞧了瞧染血的衣服,不在意地笑著,跌跌撞撞向著府门的方向走去。
他的样子实在很难看,左半边肩膀为鲜血染红,林意寒毫不留情地当胸一掌差点打碎他的五脏,下巴颌血迹未曾擦尽,襟口更是一片鲜豔的惨红。
幸好月光不明,门房也不敢拦他,就这麽将他放出了将军府。
贺灵钧脚步蹒跚,速度倒不慢,踉踉跄跄地向著浮山的方向而去。
此时已至三更,即将宵禁,街上行人稀少,贺灵钧在大街小巷中窜来窜去,倒也不曾惊吓到不相干的老百姓。
不知走了多久,远远便可望见浮山连绵的轮廓,贺灵钧咧嘴一笑,不顾重伤未愈,竟然施展起轻功向前飞奔。
路旁,一道人影与他交差而过,许是看清了他的模样,怔愣半晌,随即返身跟在他的背後。
贺灵钧并未上山,却沿著山侧向东南方奔跑。不多时,前面出现了一片黑漆漆的树林。
武林人一向尊奉逢林莫入的告诫,少年却不管不顾,一头钻进了树林里。身後的跟踪者见他如此鲁蛮,微微皱眉,却又放心不下,咬咬牙,索性也追了进去。
林子里竟是别有一番天地,除却平常的树木外,跟踪者发现,此处还布置著一种八卦阵势。若非一直紧跟著贺灵钧,独自一人,恐怕就要迷失在阵中了。
少年七绕八拐,又走了约摸半个多时辰,突然停下脚步,回身喝道:“什麽人?滚出来!”
跟踪者既已入了阵,无处躲藏,索性现身:“是我!”
树林里一片漆黑,贺灵钧重伤之後,目力减弱,一时看不清究竟是谁,冷冷道:“你是谁。”
“嚓”地一声,火折晃亮,一张英俊的面庞出现在不远处,看那眉目,赫然便是被贺灵钧救过两次的陆文帛。
少年怔住:“是你?”随即又板起脸:“你怎会跟在我身後?”眼神狠戾:“你想做什麽?”
陆文帛望著他狼狈的模样,眼中渐渐浮起一片怜惜之色:“你怎麽伤得这麽重?”
贺灵钧梗起脖子,蛮横地道:“不用你管!”
陆文帛默然片刻,缓缓开口:“林丘……是我的师父!”
少年愣了愣,突然笑了起来,胸膛一挺:“你是来报仇的吗?我就在这里,有本事就动手吧!”说完这句话,竟有一种豁出去的痛快感。
陆文帛却没有动,只是望著他:“小陌不听我的话,私去将军府,第二日没有能够回来。”他叹了口气:“我正愁不知如何救他时,昨天晚上他却安然回转,而今日,我得到了主上的死讯。”
贺灵钧不明白他的意思,狐疑地瞪著他:“不错,你们的主上是我毒死的。那个林丘,居然装成一个太监跟在老师身边,老师死了,他亦自断心脉追随而去。算起来,也是我害死了他。”
陆文帛脸上露出伤痛的表情:“我今晚上山,本是探望师父,不想,却见到了他的尸体。”
贺灵钧全身轻轻颤抖,嘴里冷哼一声:“以往有林丘做你的内应,莫怪你在浮山来去自如。”
陆文帛不理他:“下山时,却碰到了你。”向前一步:“我虽知你害死了主上与师父,可看倒你时,见你血染长衫,又深感担忧,故而跟了来。”
贺灵钧怔了怔:“担忧?”他突然哈哈大笑:“担忧?担忧我什麽?陆文帛,猫哭耗子我见得多了,象你这麽会作戏的,还是头一遭碰上。”
年轻人仿佛没有听出他话里的讽刺,继续道:“你毒死主上,可是为了救方陌?”
少年笑声突止:“什麽?”
陆文帛神情复杂:“这麽些年,主上与师父在山上一直相安无事,据闻你与主上还有一段师徒情份,怎麽小陌一失手,你竟犯下了弑师之罪?而主上归天後,小陌毫发无伤的逃出了牢笼,难道不是你与朝廷所做的交易?”
贺灵钧收起笑容,冷冷道:“那又怎样?”
陆文帛摇了摇头,觉得这孩子戒心太重,忍不住向他走去:“让我看看你的伤吧!”
少年却不领情,後退两步:“不劳费心!”再加上一句:“暂时还死不了。”
两人说话间,却听得一阵踢踢踏踏,一头小鹿从树後冒了出来。
也许,这一瞬间贺灵钧的变化,陆文帛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年在见到那头并不算漂亮的小鹿时,仿似换了一个人。
没有了刺蝟般警惕而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情,没有了擅长的面具般的微笑,没有了满身的压抑,少年真诚地勾起嘴角,带著十五岁孩子应有的天真与欢愉,将那头冲著他撒骄的小鹿抱进怀中。
背靠著一株树坐下,贺灵钧轻轻抚摸小鹿柔顺而光滑的皮毛,目光澄澈,神情安详。
陆文帛心道,这才是真正的你吗?却不敢开口,生怕一出声便会打破这份难得的安宁与祥和。
也许是伤得太重,神智不若往常般清醒,在见到心爱的小鹿那一瞬间,贺灵钧居然暂时忘记了还有一个人就在此处静静地观望著他。
这片树林是贺灵钧无意中发现的。起初只是小时候走迷了路,无意中踏进八卦阵中,险些未能出去。
当时只有十二岁的贺灵钧在林中转来转去,快要急哭了的时候,一头出生不久、毛色灰暗的幼鹿蹒跚著来到了他的身边,用那小小的耳朵轻轻地蹭了蹭少年的手背。
贺灵钧不知道小鹿是从哪儿跑来的,可在他的生命中这还是头一样对他表现出真诚与依赖的生物,让当时还是个孩子的少年十分欣喜。
小鹿带著他在林中转转悠悠,也不知走了多久,贺灵钧发现自己竟然走出了那片树林。
虽然他也很想将小鹿带回去,可念及镇国将军府里的那些人,少年放弃了。
此後,每隔一段时间,或是受了委屈,或是心里不痛快了,贺灵钧都会来到这片无人的树林里,与小鹿说一说话,痛痛快快地倾吐一下难忍的心事。
渐渐的,他便摸清了林中阵势的走向,虽然一直不知道究竟是谁在此地布下了这样的阵法,但贺灵钧却很感激这个布阵的人,至少让让他在无尽的压抑中得到了一处喘息的空间。
这里是贺灵钧的圣地,林中的八卦阵,成功地将他与外界一切隔绝,今日若非陆文帛一直紧紧盯著他,怕也早已迷失了方向。
小鹿对少年十分依赖,乖顺地躺在贺灵钧怀中,微微闭起滚圆湿润的双眼,小小的头颅在少年胸前蹭来蹭去。
贺灵钧左肩的剑伤一直渗著鲜血,小鹿似是闻到了,凑过去嗅了嗅,突然站起,蹬著四只蹄子窜进了树林里。
不一会儿,小动物再次返回,嘴里叼著一把杂草。
贺灵钧摸摸他的头,笑道:“谢谢!”陆文帛这才知道小鹿叼来的居然是能够止血的药草。
有些笨拙地撕下衣袖,贺灵钧歪著脖子,将小草放进嘴里嚼烂,困难地用右手替左肩上药。
陆文帛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低声道:“我来帮你吧!”
贺灵钧默默地瞅他一眼,犹豫片刻,最终妥协般地将手中小草递给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一旁小鹿歪著脑袋,湿漉漉的大眼睛瞪得滚圆,蹄子毫无节奏地“咚咚咚”乱踏。
陆文帛在掌中将草药握碎,仔细看了看那道剑伤,叹息著:“这是奔月剑所伤?”
贺灵钧轻轻松松地回答:“是呀!”
陆文帛顿觉心里一阵酸楚。
他小心地将药汁抹在伤口上,直至药草全部用完,那血方才渐渐止住。
贺灵钧看他涂好了药,撕下一片未染血的衣襟递给陆文帛。
年轻人接过那片衣襟,替他将伤口包好。
贺灵钧突然出声:“谢谢!”语气真诚,似乎已经卸下了心防。
陆文帛摇摇头:“你的内伤怎麽办?”
少年不在意地笑著:“无妨,过两日自会痊愈。”
陆文帛皱皱眉,待要说些什麽,却被贺灵钧截住:“你是回天教的人吧?林丘是你的师父,莫非林丘便是你们回天教的教主?”
年轻人愣了愣,心中警惕顿生:“你问这些干什麽?”师父一死,回天教群龙无首,他不得不谨慎一些。
少年愣了愣,见他现出戒备的神情,心中蓦然升起一股悲凉,面上笑容渐深:“没什麽。随便问问。”站起身:“好了,谢谢你替我包伤,我要休息了,你是留在这儿,还是回去?”指指左方:“若要回去,从这条路一直走,不会迷路。”又道:“以後别来了,这里的阵势我会重新布置。”
陆文帛愣了愣,心知这是少年的逐客之词:“你在这儿休息?”
贺灵钧微笑著:“我经常在这儿留宿。”
年轻人怔忡半晌,不知为何,他发现,与贺灵钧刚刚拉近的那麽一点距离,此时一下子又扩回了原位。
也许,他永远都不会明白,关於回天教,贺灵钧确实是没话找话随便问问而已,不存任何叵测用意,但他突生的戒备终於让少年认识到:这世上,知已本难求。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痛失夥伴
陆文帛终於走了,做为回天教的首脑人物,林丘既死,他不能不赶紧回去多做一番安排。况且,少年拒意坚决,陆文帛本不擅长死缠烂打,自不便停留太久。
临走时,陆文帛留下了一枚火石,贺灵钧随手揣入怀中,并未点著,一任黑暗将自己与小鹿团团围住。
到这会儿,显而易见的疲惫终於完完整整地出现在少年的脸上,他闭起眼,背靠著树,昏昏欲睡。
但是,脑中时不时闪现的画面却让他的神思无法得到安宁。夏逞临死前的释然,方陌的怨恨,楚清源昏厥後惨白的脸,一轮转过一轮,仿佛就在眼前。
他放弃般地将脸埋进相依相偎的小鹿颈间,似乎有一滴泪悄悄渗进了动物光滑柔软的皮毛中。
风透过枝桠的空隙,寒凛凛地吹著,单薄的身体不自觉地轻轻颤抖。小动物仿佛感觉到了贺灵钧的脆弱,在少年怀里拼命挤动,竭尽全力予他温暖。
呢喃声极细微地从埋著的头颅间传出来:“我……我不是猫儿……”
小鹿像是有些通灵,却毕竟听不懂人话,只是被那份浓浓的悲哀感染了,发出声声轻嘶,似在安慰著沈入伤痛的少年。
就这麽坐著,贺灵钧最终还是没有能够抵御疲惫,昏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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