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匀整的身段煞是好看。柳玄应隔着蚕衣用葱白手指轻点他光洁如玉的肩头,赞叹道:“明明是个男子,长得却比女人还美!真不知你为何整天遮头盖脸,难道是怕抢我风头?”
阮空绮闪身避开,闷闷的不发一语。
柳玄应敛了笑意,好整以暇道:“不过是被罚当一回苦力,我都不在乎了,你还介意什么?”
阮空绮想到方才大殿上月隐麟不近人情的冰冷样子,心下又是一寒。“换作师父,绝不会教你受这种委屈。”
柳玄应知道他在埋怨什么,不由哂笑:“听起来,你似乎对我们的新任宫主很不满?”
“在蟾宫,我们四个才是师父的得意门生,他只不过是个外人。”阮空绮冷道,“论资历、论修为,师兄都不在他之下。我不懂,师父平时那么器重师兄,为何最后关头却选了个外人来继承衣钵?”
“正是因为我们四人交好,所以你我说话更要小心。”柳玄应竖起一指抵在他唇边,神情暧昧的摇了摇头,“再说,宫主怎么会是外人呢?同门之间不分彼此,你忘记师父的教诲了麽。”
阮空绮闷哼一声,不无讥讽道:“看师兄对他小心翼翼、言听计从,那副好脾气倒真是不分彼此!东陵地牢是什么地方?他要去便让他自己去啊,我看师兄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没事跟着凑什么热闹。”
柳玄应听他说完,不觉笑出声来:“怎么,你吃味了?”
阮空绮白了脸道:“你胡说什么?我只是看不惯那人对师兄颐指气使的样子。”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旁人是管不着的。”
有很多事情,总是旁观者清。比起阮空绮先入为主的想法,柳玄应自认更了解温初晴的为人——对待同门情同手足,对待长辈克己守礼,对待下属包容有度,对待朋友温文尔雅,蟾宫大部分人或多或少都受过他的恩惠。说他八面玲珑也好,左右逢源也罢,总之他就是个表面云淡风轻、内里却古道热肠的人。也正因如此,“温初晴”三个字已不经意间成了许多人心里亦兄、亦友、亦父的特别存在,谁也替代不了。哪怕是宫主也不能。
作者有话要说:
☆、第7章
通往东陵地牢的路上林木参天。外面分明是响晴的天气,这里却是日光惨淡,障气横生,时有阴风阵阵,引动林间枝叶飒飒作响。
越是接近地牢,月隐麟越是感到身体不适。自入主蟾宫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来到环境如此阴森怪异的所在。温初晴见他皙白的后颈已渗出一层薄汗,便又劝道:“宫主万金之躯,受不得秽气,还是先回去吧。”
月隐麟回眸看向温初晴,眼里竟带了一丝薄怒,“为何你不受此地瘴气影响?”
温初晴微微一笑,颇有些纵容的道:“属下所习昙华经有纳气归元之效,故不受地瘴侵扰。宫主乃纯阴之体,日前又强行出关,想必是内力有损,需多加调息静养。”
“我的事不用你管。”
月隐麟被温初晴言中隐忧,心情愈发不悦,兀自加快了步伐。及至地牢,眼前所见乃一座巨大的铁壁铜城,用生铁灌注的门墙上赫然拓有“东陵”两个大字,血色斑驳,如泼墨一般,望之悚然。
温初晴不待吩咐,径直上前转动机关。大门沉沉开启,从里面步出一个形貌丑陋、须发皆花的老者来。
“老身不知宫主前来,有失远迎,还望宫主恕罪。”老者语罢身子一矮,就要跪地。
月隐麟扬袖阻止了他,“起来说话。”
“宫主有何吩咐?”老者身量不高,又佝偻着背,即便站着也要仰头才能看人,这让他说话很是吃力。
月隐麟无意在外围多作逗留,直截了当道:“我要进去看看,你负责带路。”
老者面露难色道:“宫主是要看人,还是随便转转?”
“有区别吗。”
“如果是看人,老身只能带宫主一人前往。如果不是,那温殿主自可一同进来。”
月隐麟皱了皱眉,转而对温初晴道:“你在这里等我。”
“嗯,万事小心。”温初晴心知规矩不可破,因而并不强求。
老者闻言会意,领着月隐麟进去,大门又沉沉的阖上了。
周围陷入一片幽暗,唯赖壁上烛台照明。月隐麟镇定心神闭了闭眼,再睁眼,已渐能适应里面昏蒙的光线。
老者在迷宫似的密道里走走停停,月隐麟跟着他来回穿行,身体的不适之感越发强烈。他勉强用内力强抑着,没有表现出痛苦来,气息却有些不稳。老者不似温初晴会出言关心,一路上沉默非常,只管闷头带路。
“就是这里了。”终于,老者止住了脚步,停在一处杂木丛生的石洞前,“人就在里面,宫主要进去吗?”
“你不必跟来了。”
月隐麟见老者面有惧意,当下也不为难,独自一人踏入洞中。没走几步,忽觉脚下空浮绵软,不似踩在土地上。他心中微凛,凌空跃起,足尖点在湿滑的石壁上,数个起落便至洞穴深处。
洞内竟然有光。月隐麟喘息始定,抬眸望见一泓碧水横亘眼前,粼粼波光照出一人乱发披肩,眉目俱掩,被巨链锁在水中央。
见有生人进来,那人发出哑哑低笑,身上巨链搅动哗哗流水,溅起的水浪铺天盖地而下。月隐麟避让不及,一时白衣透湿,遍体生寒。
“放肆!”
月隐麟怒上眉梢,起手就是一掌。凌厉劲风激起水面旋流急转,将那狂徒连人带链没入水下。
随即,一阵强似一阵的狂放笑声在洞里层层荡开,刺耳的音波让月隐麟头晕目眩,气息渐乱。
“……能活着进来还打伤我,你是第一人。”
过于低沉的嗓音,轻藐自傲的语气,愈发惹人不快。月隐麟转过身,背对着他道:“想不到昔日叱咤风云的武林盟主沦落至斯,还有心情说笑。”
那人不以为意,口吻更添邪肆:“能来到这里,你的身份不凡。嗯…让我猜猜…看你颇有几分姿色,莫非是冰璇玑养的小白脸?……”
声未落,只闻啪地一声脆响,竟是月隐麟提气借力,隔空打了他一巴掌。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百里云骁,看来你不过尔尔。”
冷冷语罢,月隐麟快步离去,循原路而返。飞身掠至接近洞口的地方,借着一点微光,他留神看了看地面。不意目之所及,满地枯骨、尸虫成山。霎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入喉间,令人恶心欲呕。
出了地牢,这种恶心的感觉臻至极限。月隐麟顾不得尚有人等在一旁,扶着树干便是一阵干呕。温初晴伸手轻抚他背脊,察觉触指湿凉,也不多问,径解下外衣为他披上。
身体确实受了寒气,月隐麟不再强撑,将衣物裹紧了些,有气无力道:“回去吧。”
温初晴自是应允,一路无话。
回到丹霞宫,月隐麟屏退众人,独自前往峰顶的雾霭天池。这里常年云烟飘渺,仅有一阙回廊通幽,池水呈月牙状环抱着岸上一株摇曳多姿的白蟾花树,冷泉自山石裂缝汩汩而出,源源不绝,水质晶莹纯净、清澈见底。此际四下无人,月隐麟褪去外衫步入池中,借助冷泉运功调息。
正如外界传言,蟾宫武学需辅以独门心法五莲经方可集其大成。五莲经源自佛门,后由初代宫主柴宓发扬传承,演变至高深莫测的秘传五莲经:巫阳经重养性,昙华经重养气,天罡经重养心,帝女经重养神,无相经重养灵,法门有别,却相辅相成。修炼独门心法,各有先天之限,能够被选中继承衣钵者,品貌、资质无不是百里挑一。但由于身体条件限制,历任宫主武学造诣也不尽相同。较之初代宫主柴宓,后世极少有人能出其右。
月隐麟所修心法即为五莲经中最上乘的巫阳经,由宫主亲授,一旦功成可最大限度激发潜能,突破自身极限,练就人人梦寐以求的无上绝学。与此相悖的是,修炼巫阳经未能一次尽全功者,必受自身阴体所制,再次修炼需有他部心经相辅双修,否则极易反噬,轻则走火入魔,重则性命垂危——
尽管有天池冷泉为助,月隐麟深知此法治标不治本。先前为解蟾宫危机强行出关,未能一次功成便已埋下隐忧,如今若无人配合双修,再行闭关也只是徒劳。然纵观余者四部心经传人,皆不得其意,唯有昙华经修行者温初晴尚可考虑。但双修一事如不能彼此信任、将后患无穷……如此忧思甚急,月隐麟杂念横生,体内真气奔腾逸散,流窜四肢百骸。虽然他及时凝神定气、起身上岸,却仍是受了反制,气息一时滞阻,竟而倒地昏迷,夜半方醒。
自天池回去路上,月隐麟望见半山一处宫殿如明珠璀璨,于夜幕下亮如星辰,顿时若有所思。他径回宫中,又见白日温初晴的外衣披挂在床前的屏风上,不由得心念电转——这倒是个好借口。虽然现在时间有点微妙,但他所求之事本就不欲太多人知晓,自然是私下约见为宜。那人平日待人毕恭毕敬,想来绝无二心,断不会拒绝。
心中主意已定,月隐麟不再犹豫,取下温初晴的外衣孤身出了寝宫,往点军殿的方向行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8章
距点军殿外围十里处,不时有蟾宫弟子来回巡逻。月隐麟没让人通传便一路行至殿门,在守卫们诚惶诚恐的敬畏目光中信步登上玉阶。
出乎意料的是,温初晴房里并非只他一人,阮空绮也在。
月隐麟察觉的时候已经晚了,登时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温初晴万没想到宫主会在深夜突然造访,短暂的惊愕过后,急忙上前以礼恭请。随后又着人准备酒水,招待甚为殷勤。
事实上,从月隐麟推门进来那一瞬,阮空绮的目光就有意无意的围着他转。蟾宫宫主的美貌素来闻名遐迩,月隐麟虽为男子,容姿端丽较之历任宫主却不遑多让。哪怕他一身素衣,只要出现必然光彩夺目,这种高洁的气质与装束、打扮无关,美好得十分纯粹。如此佳人合该在花前月下拨弦弄琴、在清宫华殿里赋诗作曲,可他偏偏是江湖中人人谈之色变的大魔头,且是个不折不扣的独‘裁者——阮空绮不明白,为什么温初晴会听命于这样一个刚愎自用之人?
当认出月隐麟手里拿的正是温初晴的衣裳,阮空绮的脸色隐隐有些苍白,原想开口问是怎么一回事,却闻温初晴出奇和煦的对月隐麟道:“不过是件旧衣,宫主何必特地跑这一趟?只要派人通传一声,属下自当奉命来取。”
月隐麟醉翁之意不在酒,碍于还有第三人在场,少坐片刻便起身要走。温初晴挽留不住,只好护送至殿门。一路上,月隐麟走得很慢,温初晴就跟在他身旁,大概是怕他累着,下台阶的时候还伸手搀了他一把。
真是个温柔的人。月隐麟在心里想,脸上冷冰冰的表情不觉柔和了些。
温初晴看出宫主有心事,却不妄加揣测,只静静在旁等着。过不多时,月隐麟果然开口了。
“你和阮台主之间,一向这么要好麽?”
这个问题始料未及,温初晴斟酌再三,一时竟不知要如何回答。
月隐麟见其默不作声,只道是他对阮空绮有袒护之意,霎时心情全无。
“不必再送了,温殿主请回吧。”
待温初晴回过神来,月隐麟早已走远。正思绪怅然间,忽有人从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