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阑忙走过去接过御赐的冠,冠是用上好的浅紫碧玺雕琢而成,冠两侧两条同色的流苏长带上各坠着一颗拇指大小的血玉珠子,华贵又不失雅致,与希辰若的气质倒是相配。
琴阑拿着冠仔细的为希辰若戴上,希辰若看着镜中那个紫衣华冠的清俊少年,如果不是镜中青涩的容颜,他几乎,已经忘了他才是十五岁的束发少年郎。
等打点好一切,已是将近酉末,宫宴,戍时开始。
王公公领着希辰若向举行宴会的未央殿走去,殿内,一众官员及其家眷早已到齐。
希辰若走进大殿,殿内本在相互笑谈客套的众人都收了声,好奇的看向由王公公亲自带进来的人,只见,身着淡紫蟒袍的少年不急不缓的走向坐在殿前御座下首右侧的溟王爷,微微的拱了下手,开口道:“辰若见过王爷。”
正对着案上的酒盏出神的宫冽溟听到希辰若的声音,忙收了神抬起头看向希辰若,希辰若,比在王府的时候面色红润了不少,一身的淡紫蟒袍比穿了白衣时的他更多了一份无法言说的妖娆和温润,不再是纤尘不染的仙,而有了一份尘世的感觉,这样的希辰若,更加让人无法放手。
“王爷、王爷——”王岢喊了几声宫冽溟,用眼神示意的看了下希辰若,宫冽溟这才发现,希辰若还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连忙起身虚扶了把希辰若,示意希辰若免礼。
“王公公,辰若的座位是?”希辰若问道。
“侯爷,请随老奴来。”王公公赶忙带着希辰若向座位走去,希辰若的座位,在御座的左下首,宫冽溟的对面。
希辰若走过去,坐了。
大殿上的各位大臣看到希辰若坐的位置,这才㊣(7)知道,原来那个少年,就是吟祁侯。
稍微在宫中有些门路的大臣都知道,宫中御用的制衣司近来大费心思的在赶制一件特殊的蟒袍,据说这件蟒袍还是当今皇上亲自设计的,再看吟祁侯今日的衣着,不难猜出那件蟒袍的主人,就是殿前那位吟祁侯,猜透此事的各位朝官都存了同一个心思:这吟祁侯将来定是一个受宠的主儿,今日不巴结,更待何时?
正当各位朝官都蠢蠢欲动的时候,王公公的声音从殿后传来。
“皇上、顾妃娘娘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众官皆跪下行礼,唯有宫冽溟和希辰若仅是弯腰躬身行了大礼,本来,见君王要行跪拜礼,但今日皇帝与后妃同出,宫冽溟和希辰若身为王侯,自是不能跪拜一小小后妃,便只能行次大礼了。
宫冽清走上龙椅,轻抬手示意,道:“众卿免礼,平身。”说完后便坐了,顾妃也随之落座,因宫冽清后位尚空,顾妃作为后妃之首,便坐在了宫冽清身侧的椅子上,而后,众人也依次落了座。
宫冽清看百官均已落座,便举起酒杯,磁性威严的声音传出。
“今夜美景良辰,孤与众臣同乐。”
众臣也举起手中酒杯,向皇帝祝到:“愿飞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愿吾皇龙体安康、子嗣昌盛。”
“开宴。”
宴会,此时才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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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束发
殿上,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一派繁华盛朝之境。
希辰若自知不胜酒力,便静静地拿了茶细品,偶尔捻起一两块枣泥糕放入口中,殿上的宫冽清和对面的宫冽溟皆时不时的抬头望向希辰若。
顾妃纤指拿着白玉的酒盏,捏紧酒盏顺着宫冽清的目光向下看去,待看到殿下的希辰若时,酒盏中的琼浆差点就溢出了酒杯。
顾妃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轻侧首对宫冽清说道:“皇上,臣妾听说吟祁侯才情甚笃,诗文舞艺皆是上乘,不知今日,臣妾可否有幸一见侯爷才情呢?”
顾妃是算好了时间的,待话语问出恰是歌舞一曲唱罢,全场安静,在场的众人莫不清楚地听到了顾妃的言语,便纷纷抢言要一睹吟祁侯才情。
宫冽清询问似的看了希辰若一眼,见希辰若仍是在静静的品茶,便无趣的开口道:“吟祁侯,这,诸位想一睹爱卿才情,爱卿以为如何?”
宫冽溟闻言立马放下手中杯盏,站起来出声道:“皇兄,这恐怕不好吧,更何况吟祁侯也未作任何准备,臣弟怕——”他怕希辰若受了委屈。
未等宫冽清开口,希辰若便起身优雅的整了整衣衫,开口回答,字字落地珠玉,“如此,辰若就献丑了。”
宫冽溟转过头看着傲然独立的希辰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就那么不愿受人恩惠么?他曾是一国尊崇的侯爷,如今却要在这殿前满朝文武面前献艺,这等耻辱,他真的就不在乎吗?
看着眼前一脸淡然的希辰若,宫冽溟突然很想朝他吼一句,他的心里,是不是根本就不会在乎任何东西,因为不在乎,所以才这般无所谓?
希辰若走向殿中央,经过宫冽溟时轻声的开口,“劳烦王爷派人到西凤殿取辰若的琴来。”
宫冽溟眼睛弯了弯,虽然他这时才想起他,但看来他还没忘掉他这个人。
宫冽溟向在暗处的魅轻轻地打了个手势,魅立刻闪身出去。
希辰若站在宽阔的大殿中央,对宫冽清行了个小礼,说道:“辰若才浅,为诸位弹唱一曲。”
宫人赶忙拿了摆琴的小几和小榻,安置在希辰若旁边,前去取琴的魅也拿来了琴交与希辰若,希辰若捧了琴坐在小榻上细细的调音,微阖眼,轻抚弦,珠玉顿地,忧思满殿。
“日薄霁雪巅,一点点,散落谁思恋;魂湮灭,声嘶咽,血染流云何人解;相思弦,奈何天,残阳似血,此情深,魂萦伴梦牵;凄楚红尘间,醉残念,花开花落年复年;碎尘缘,思华年,泪洒天边楚云卷;情漏短,心惆怅,浮生未歇;暮回首,夕照往事眠。浮华繁世倾情处,碧落幽聆黄泉路,落雪成白尽染血。不堪问苍天,叶落花残泪执澜,惜君如常永缱倦,永生永世,莫徒生枉然——”
曲罢,希辰若起身抱了琴直接走向座位,缓缓坐了。
满座无声。
直到顾妃放下手中的酒杯,抬起玉手轻轻地鼓了几下掌,宫冽清这才从乐声的幽怨中醒了过来,忙喝了口手中的酒以掩饰自己刚才明显的失态,开口赞道:“爱卿的琴音果真妙极。”众臣忙应和着夸赞希辰若的琴技。
希辰若抬头轻缓的回道:“辰若才浅,得皇上缪赞了。”
宫冽清看了眼希辰若,举起酒杯,朗声道:“歌舞继续,众卿同乐。”
于是又是一场纸醉金迷的繁华喧嚣。
希辰若看着殿中歌舞旖旎的场景,不再饮茶,拿起案几上的酒杯轻轻地抿了口,居然是那日的梅花酿,抬头看了一眼正与顾妃小声谈话的宫冽清。
宫冽清你可知道,这梅花酿虽好,可“二月春归风雨天,碧桃花下感流年”,这时节,再好的梅花酿,也应封坛静待寒冬,桃花酿,才应而今这般景。
宫冽清看到殿下的希辰若一杯又一杯的灌酒,皱了皱眉,招来王岢吩咐道:“吟祁侯酒量甚浅,这般喝只怕是要醉了,你过去同琴阑一道扶他先下去吧。”
王公公领了旨,走到希辰若身边,俯身耳语:“侯爷,您醉了,老奴扶您回殿吧。”希辰若未答言,任王公公扶了自己。
王公公扶着希辰若向宫冽清行了个礼,便带着西凤殿诸人退下了。
此时,宫冽溟正与身边的右相顾应朝来回客套,眼角余光瞄到希辰若离席,便匆匆辞了顾应朝从侧门追了出去。
殿上的宫冽清看见自家皇弟那般堂而皇之的从小门偷溜了出去,只是宠溺的笑了笑,便继续拿了酒杯和身边的顾妃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等着宴会的结束。
希辰若出了未央殿,经风一吹便清醒了过来,随手打发了随侍的众人,独自一人向记忆中的那片桃花林走去,而随后跟来的宫冽溟,一路直走到西凤殿都未见希辰若身影,无奈只好唤来西凤殿的宫人询问,结果得知希辰若一出未央殿便打发了随侍。
宫冽溟习惯性的想要开口问魅,可想起刚才在殿上的时候魅就中途有事先退下去处理事务了,无法,只得靠运气的到处瞎找,待走到御花园时,就听到近处有朦胧的乐声传来,那么熟悉的乐声,这天下怕是只有一个人才能奏的出了。
宫冽溟闭了眼朝着乐声传来的地方慢慢摩挲过去,眼前一片黑暗,可他,却好似看到了他。
鼻尖传来浓烈的桃花暗香,衣带勾着了细细的桃枝,宫冽溟睁眼看去,顿时,漫天星辰迷花了眼,只见,一片黑暗中,四盏宫灯透出清冷的光晕,一袭紫衣华服的温润男子,慵懒地斜坐在亭柱边,似有若无的拨着手中的琴弦,隐隐泛着粉色的花瓣零落飘下,停驻在抚琴的指尖,一刹那,仿佛连人,都带了这桃花的香气。
宫冽溟看着这般的他,微微勾起薄唇,转身潇洒离去。
而就在宫冽溟离开后不久,同样循着琴声找来的宫冽清也站在宫冽溟曾经站过的位置上,以同样的眼眸凝望着亭中宫冽溟曾望过的人。
希辰若胡乱的拨着手中的弦,望着天空闪烁的星辰,轻轻地呢喃:“父亲,您,怨过幻雪帝吗?”
一颗流星划过,衬得繁星都隐隐黯淡。
“呵呵,怨与不怨,都终是黄土一抔罢了,这世间,还哪有来世可盼。”希辰若有些凄然的自问自答,一只手始终不曾离弦。
暗处的宫冽清听不见希辰若的声音,但见夜深风冷,便走到亭中,从希辰若手中拿过琴,轻轻地开口:“夜深了,回去吧。”
希辰若眯着双眸,看了一会儿才认出夺了自己琴的人是宫冽清,但依旧靠坐在亭柱边未动,转头看着亭外。
宫冽清见希辰若没有丝毫起身回去的意思,便也找了处亭柱靠了,将琴放在腿上随意的拨了下,开口道:“这琴,是孤送爱卿的那把吧。”
希辰若没有开口,宫冽清继续问道:“今日爱卿所弹奏的曲子,叫何名呢?孤以前,没听过。”
“殇。”希辰若淡淡地回到,头顶的紫冠微微的斜了,几束落下的发被夜风吹起,好似肆意的追逐风中蹁跹的落花。
听到希辰若的回答,宫冽清什么话也没说,拿过腿上的琴放在小桌上,起身走到希辰若前,从风中抢过希辰若的发,拿在手中细细把玩。
希辰若感到宫冽清的靠近,稍稍往外摞了下,又见宫冽清捏了自己的一束发,久久不放手,便微皱了眉开口道:“皇上,请您放开微臣的发。”
宫冽清听到希辰若的话也不作理会,只轻声地说道:“爱卿的发散了。”
不给希辰若开口的机会,宫冽清又接着道:“孤为爱卿束发吧。”
宫冽清揽过希辰若单薄的上半身,借着稀疏的灯光,取下希辰若头上的浅紫玉冠,以五指代梳,轻柔地顺着希辰若的长发,仔细的为希辰若挽起一头青丝,用冠束了。
伸出手臂,宫冽清从背后半抱着希辰若,将头埋进希辰若的颈项,轻轻的说:“这是孤,第一次为他人束发呢。”
希辰若微微僵直了身体,眸光变了变,看着夜空里璀璨的众星,开口道:“皇上,夜深了,微臣,该回㊣(7)去了。”
宫冽清听到希辰若的话语,将唇移到希辰若耳边,柔声说道:“希辰若,既然孤已为你动了心,那么,谁也别想独善其身,孤,一定会让你把你的这颗心亲自交到孤手里。”
宫冽清放开希辰若,希辰若抱起琴,转身看着他,缓缓笑了,笑得冷漠且决绝:“皇上,微臣曾说过,您的恩宠,不是每个人都消受的起的。”
敛了笑,微微俯身行小礼,平淡无波的声音传出“辰若,消受不起,请皇上放过辰若吧。”
不曾有半分的犹豫,决绝的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