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待到姬慕白答话,眼前两人已经不见了,又有一人影缓缓走进自己,竹骨折扇在手中轻轻摇晃,走到近前才抬起头来,小王爷原本嬉笑慵懒的模样荡然无存,俨然一副兴师问罪的口吻道,为何我好心借兵借粮与你,反倒被你出卖,平白惹的皇兄猜忌与我。
姬慕白急急伸手去拉小王爷衣角,生怕他也突然消失不听自己解释一般,双手伸前一抓却还是抓了一空,姬慕白慌乱中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发现自己身处之地又已经变了,刚刚还是庙堂龙椅之前,现在却已经身处一个雅致的小别院中,这个小院有些似曾相识,姬慕白无措间只能走向面前的房间,霎时烟尘袅绕茶香四溢仿似身处仙境一般。
便在这迷雾中出现一个看不真切的身影,姬慕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还是说不出话来,虽然看不清那人面目,姬慕白却实实在在的知道那人是谁,那人芝兰之姿,看似站在不远处,又似站在极远触不到的地方,定睛看着姬慕白一会,便作势准备转身离开。
姬慕白有些着急,生怕人影又像刚刚父皇和小王爷那样一下子就不见了,情急之中居然叫出了声音,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想要叫师傅,但又不敢,所以一个“师”字回响了许久却没有下文,但庆幸的是那人居然没有消失不见,而是停下了来。
致远很少骑马,今次却是从冀州一路快马加鞭随先头部队日夜兼程赶回中山,刚到府门口就见萧铭川候着自己,便匆匆将五千兵力的部署与校尉说了,那校尉领了命便急急去安排人马,致远风尘仆仆归来,连梳洗都来不及便跟着萧铭川一路进了内院。
“慕白伤势如何?”致远在小院中站定,认真掸去衣上的灰尘,淡淡开口问道。
“啊?哦……呃……还好还好,殿下,不对,慕白弟弟年轻体健的,不过一些小伤好起来应是很快的。”萧铭川顾左右而言他道,沈大教主特别吩咐,就算是致远庄主来看望,能不让其知道姬慕白背上的模样,便不要让他知道。听到这话的当口,萧铭川很是鄙视了自家的教主一番,我们庄主大人是需要提防的外人么?但是沈重笑却极是严肃的对自己说,现在致远是魏晚秋的老师,而姬慕白是被谪的皇子,若是以两人的立场而言,是断不能让致远知道这件事的。
所以当致远静静走入房间,看到沈重笑也坐在一边闭目养神很是吃惊了一番,不过表情上却没有什么波动,只轻轻点了点头算是与沈重笑打过招呼了,便走到床边。
床上的少年双目紧闭,额头上满是极细密的虚汗,脸上苍白一片全没有半点血色,致远看着莫名有些心痛,伸出手想要为姬慕白擦去额上的汗珠,手刚伸出广袖想要接近,突然腕上一痛,已经被人扣住了手腕停在了空中,致远顺着那只扣着自己的手向上看去,便见沈重笑一脸戒备的看着自己,“他似乎受了很重的伤,怎么回事?”致远开口询问到,以缓解这份莫名的尴尬。
“他需要休息。”沈重笑淡淡回应道。
“非常抱歉……”致远无意识的说道,也不知是对沈重笑说的还是对床上的姬慕白说的,说完后稍停了一会,才又道,“我一直知道他是个好孩子,但我与他的父亲都怀着同样的私心,我们的心原本就是偏的,所以无论他如何努力想要在他的父亲面前做到最好,他的父亲,那位至高者的心里,同我一样,都是无条件倾向于我们的师傅的。”
沈重笑因为致远突然说出的这段话轻轻皱眉,将手收了回来,致远的手便悬在空中,他犹豫了一会,最终也没有覆上姬慕白,“你不会明白当年的他们是怎么一路走来,多少场尔虞我诈多少次生离死别,前方是虎视眈眈的异族入侵,后方是勾心斗角的兄弟阋墙,师傅付出了怎样的牺牲才换来今天他的君临天下,还有魏将军、薛姑娘,那年比肩天下剑指沙场的他们,今日却天各一方,他们在彼此心中的地位是无法被任何人取代的。”
沈重笑点点头,他明白了,所以姬慕白的存在,就像在述说着那位皇帝的背叛,对那个时代的背叛,魏将军直到死仍在北疆守卫国土,那位从未在朝堂上出现过的太傅宋还也仍为了这江山安定漂泊在外,唯独皇帝,在京都皇城中生儿育女,独享着他们一起打下来的万里山河。
皇帝不得不需要一个子嗣,但注定不可能喜欢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生下的一个无关紧要的儿子,而且未来,还不得不把他们那些人付出全部心血得来的天下拱手相赠给这样一个不被疼爱的子嗣,这种对自己命运的无奈,实在不会是一位上位者所能接受的。沈重笑轻叹一口气,皇帝的心情其实很容易猜出,只可惜了这位年幼的皇子,还浑然不知自己的所作所为具是空妄。
“我拒绝做慕白的师傅,一方面本来就说过,不再涉足庙堂纷争,另一方面,第一次看到这个小孩被他的父皇指派到我面前要求我教他的时候,说实话,我的内心是很气愤的,当年的姬大哥真的已经将过去与师傅一起经历的风风雨雨都轻易的放下了吗,”致远嘴角牵起一抹不经意的苦笑,“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样的想法很蠢,很无理取闹,但是我是一步步陪着那两个人走到现在的……我又不是真的神仙,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所以魏晚秋的出现,无疑是皇帝对命运的一场反击。
“呜……”正这时,床上趴卧着的人发出一声低微的□□,两个站在床边的人立刻俯下身去查看,便看到姬慕白皱了皱眉,慢慢睁开眼来。
姬慕白被接二连三的梦魇搅扰的根本无法安眠,在清醒与混沌中挣扎着还是醒了过来,他这几日都是这样睡睡醒醒的折腾,是故虽然还不认识这位救了自己的高大男子,只依稀知道是神农庄萧艺师的朋友,但是几乎每次短暂的醒来都能看到他端坐在自己身边,他醒来的时候总会觉得后背火辣辣的痛,使得身体无意识的紧绷,却拉动肌肉牵起更大的痛苦,便是这个人将内息注入被疼痛折磨的身体,安抚经络心脉,才得以让姬慕白减少痛苦。
这次醒来姬慕白的脸色似乎已经好转了许多,如此重伤可以恢复的如此之快,也不得不佩服鬼手老头医中仙寿的名号。
姬慕白乘着感觉自己还算清醒,本想好好感谢一番这位武林侠士,但眼角瞥见,似乎还有一人站在比较偏后的位置,他因为趴着的姿势而且身体也不得动弹,是故一开始并未注意到,现在既看到一些衣饰,便转头去看。
虽是日夜兼程而归,但致远的白色裘氅并未脏乱不堪,衬着他本就柔和的眉目,仍是翩翩芝兰公子的模样,这让刚经历过奇怪的梦境的姬慕白一时有些分不清真实与幻境。
“慕白,我是致远,你的伤势如何了?”致远见到姬慕白一脸茫然看着自己呆愣的模样就轻声笑了出来,细声问道。
姬慕白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仍是静默了一阵才慢慢反应过来,致远本以为他会露出吃惊的表情,却没想到姬慕白突然像是从噩梦中惊醒过来一样,惊恐的看着自己,然后迅速回望向一旁的沈重笑,那个眼神充满了慌乱和惊疑,有那么瞬间致远甚至怀疑,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才会导致现在的结果。
待看到沈重笑用几乎察觉不到的幅度摇了摇头,姬慕白才突然如释重负的瘫软下去,刚刚的紧张让他暂时忘记了背上的伤口还叫嚣着疼痛,现在一放松,只觉得那无数伤口撕扯着后背,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致远将两人动作看在眼中,却不多言,只静静等着姬慕白自己恢复过来。
“师……”过了一会儿,姬慕白才能开口说话,但因为睡了太久的原因,嗓子很是沙哑,犹豫着才道,“致远庄主。”
致远看着姬慕白苍白的脸色和额上细密的汗珠,这声清浅的“致远庄主”更是莫名让致远胸中一闷。
“致远先生!致远先生……”门外谢渟岳急匆匆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到了门口才算想起还有个待修养的病人换了轻声。
致远从姬慕白房中步出来,谢渟岳急急忙忙上前说道,“刚刚京城来了使臣,说皇上得知幽州失了两城大为震怒,拟下一份圣旨降罪呢,而且皇上得知您亲赴此处便要您亲自去接旨。”
TBC
作者有话要说: 快到年底又要开始忙起来了。。。所以更的速度越来越慢。。。见谅
但是字数有多哦!!
☆、阴差阳错
宣旨的使臣举着锦帛入得内堂,环顾了一下道,“皇上谕旨,为何不见幽州侯前来接旨?”
“皇上不知道慕白受伤了?”致远眯起眼来询问来使。
“下官未曾听说幽州侯受伤之事,州侯是何事受伤的?伤势可严重吗?”那来使也不敢怠慢了姬慕白的事情,毕竟这是才被谪的皇子。
“州侯是为了保护中山郡而被匈奴人所伤,伤势颇重,现在还无法下床行走,故而不能亲自来领旨。”致远缓缓说道,却看那来使脸色有些犹豫,便又追问道,“听闻皇上为了幽州两城失守之事大怒,这圣旨中可有提及一二?”
“圣旨下官也未看过,但恐怕……还烦请庄主大人亲自宣读圣意吧。”说着便双手举过黄色锦帕递到致远面前,致远犹豫了一会,还是伸手接过,随即展开。堂中一干人等具跪伏下去。
“奉天承运,吾皇诏曰,愚子被谪幽侯不思悔改,初临任前便诡失兴平、蓟县二城,是为大过,念其年幼愚笨,不予重责,军杖五十以儆效尤,更令其重整幽兵收复二城,是为将功赎罪,如若不然定责重罚。”致远声音不响,但庭中一时寂静落针可闻,待他读完,更是无一人敢开口言语半分。
那来使不知所以,只得叩首站起,犹犹豫豫打破这尴尬道,“下官奉旨而来,督刑后还要回去复旨……”
“不行!绝对不行!”原本跪在一边的萧铭川一下子跳了起来,被身边的谢渟岳一把拉住,萧铭川一脸的着急看向拉着自己的执事,“干嘛拉着我,谢大哥难道是要眼睁睁看着慕白弟弟蒙受不白吗!”
“……原来你来,是为了……”姬慕白被沈重笑抱着走出房间来到正厅外,正好听完致远宣旨。
姬慕白本就无甚力气,脑袋埋在沈重笑怀中,声音有些闷闷的听不真切,但沈重笑却立刻听懂了他的意思,刚想解释致远的来由,那庭中的来使被萧铭川愤怒的目光威逼着正不知如何是好,左顾右盼间正巧看到两人身影,不由叫了出来,“是幽侯大人么!”
姬慕白听到有人发现了自己,便抬起头来,便看到庭中众人都循声看了过来,脸上有些微红,轻微的挣扎着想从沈重笑怀中下来,但沈重笑知他伤重根本无力自行站立,便丝毫不为所动,仍是稳稳抱着缓步走入大厅中。
“万分抱歉,我来晚了,还请致远庄主和使臣大人见谅。”姬慕白的声音很轻,说了几句话就有些疲惫,只得乖乖伏在沈重笑身上。
“幽侯大人客气了,下官不知您有伤在身,还请大人多多见谅才是。”那来使立刻道,他观姬慕白穿戴齐整,除了脸色稍白之外也看不出什么伤势来,寒暄了几句后就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办了,只得回望向一边的致远。
庭中顿时有些尴尬,沈重笑本就少语,萧铭川看着自家教主大人抱着别人,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