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负吟》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负负吟- 第32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谁人为观众?
  
  真笑话成苦泪倒咽,真颠倒得梦魂缠绵,真纠结到无可恩怨。
  
  淅沥冷雨声中忽然拥被坐起,睡在床下侍候的长随顿时惊醒:“老爷要什么?”丽天道:“噤声,听!外面是不是有琴声?”长随道:“老爷是发梦了罢?只有雨声。”丽天便不说话,静静侧耳,一时也只能听见密密匝匝的雨打江面之声。
  
  他不睡下,下人也不好睡,只得起来给他捻灯倒茶,长随都是老家人了,公子虽然升作了老爷,抱怨还是敢的,不免小声嘀咕:“恁地雨夜,哪有人弹琴?手指头怕不冻僵了去!老爷阿是白日里接见拜客,酒宴上听的丝竹回响到了梦里头了?”丽天摆手让他不要做声,披衣下床走到蓬窗边去掀开格扇,江面湿冷的风吹来,室内顿时寒意彻骨,主仆都不禁肌肤生粟。但是这一开窗,果然听清楚了,江头隐约琴韵泠然,风雨声中断断续续传了过来。
  
  这时正当中夜,风雨交加,江面全在黑暗之中,只看见自己这艘大船的灯火倒影在江水里,船头一面高挂着“奉旨宣谕东南四郡”的朱漆金字的木牌,一面红纱灯笼填着自己官衔姓氏。官船左近没有民船敢随便靠近,灯光所及就只是一片深黑的水。这光景还似当年自己初受舞弊诬蔑,奉母还乡,也是巍峨官船,深夜停泊,听见那清韵古琴只是遥遥迎奏,却自来往不便。
  
  此刻他靠着窗户听琴,却不自禁默默而笑,长随劝说:“关窗罢!老爷一向抱病,不要冒了风寒,又犯血症。”丽天微笑道:“你听出来了么?这次迎我,弹的是《鸥鹭忘机》。”
  
  当年愁闷满怀相别,曾经请征士弹此曲解闷,当时他道:“你的心还不静,不是听琴的时节。”十多年过去,自己记得,他也记得,一场功名到头,终于博得心平气和。
  
  他忽然回头索笔墨,同船随行的幕僚也惊醒了,睡意朦胧在帘外道:“老爷又要看辞官疏草?草稿明日再誊写罢,深夜修改不便。”丽天道:“不是,我写书信,你们各自安睡。”
  
  他提笔写的却不是正式的尺牍,只是默写了一句宋诗:
  
  “屡失南邻春事约,只今容有未开花?”
  
  隐士小舟和奉旨官船,终究来往不便。这一纸短笺,也只是命舟人到天明时送到夜间弹琴的小艇上去。江水茫茫,江面宽阔,隔船彼此都望不见对方身影,但是征士的回笺,却仿佛看得见他含笑容颜,是自作的一诗首联:
  
  “出门莫问踏寒沙,咫尺春风候物华。”
  
  等丽天的宣谕差事完成,辞疏批准,征士山谷里的咫尺春风,早变作了残红零落。丽天难免抱歉:“朝命耽搁,辞疏也延捱,人生能有几度春风?又白白耗费了一春。”征士取笑道:“十年都白费过来了,何必在意一春?”
  
  白云峰下梅林年复一年,渐种渐多,此际虽然蕊香已尽,绿叶荫里青梅如豆,却有征士题了一首七绝在林间揶揄:
  
  “种梅已过三百树,月下纷纷落香雪。英雄忍作负心人,料应难负梅花月。”
  
  丽天读罢大笑,回题一绝:
  
  “一片寒光交相谢,郎似梅花我似雪。共君博得晚香名,岂能负约如此月。”
  
  晚香堂中日月,其实应该清寂无他,波澜不惊。征士隐居清闲,养成安然高卧早睡晚起的习惯,丽天却是十年辛苦,政坛操劳,惯于夜间迟睡、清晨早起,好在各自担待,倒也彼此相安。可是这一日征士起来,看见丽天坐在案前,一手翻阅着山外送来的书册,一手拈笔顺带圈点。他好奇过去,问道:“看什么书呢?”刚问了一句,忽然停住,原来丽天手上文书自己也眼熟,乃是最新刊出的邸抄。
  
  丽天看邸报时全神贯注,他站在身边半天才察觉,抬头一笑,随即叹息:“如今越发不成样子,朝堂竟成战场!沈四明又被逼辞相,内阁一日比一日难做,这政局究竟要怎地!”
  
  征士不做声,过一阵道:“既然归山,何必管他庙堂是非?我都不知时相是谁,沈四明又是如何人物。”丽天丢开邸报,说道:“是继家父为相的一位阁老罢了,也没什么——仲纯当真不知朝野是非?我记得顾泾阳前年也曾邀请你去无锡书院讲学。”征士道:“我嫌远,不曾去。”丽天笑道:“无锡能有多远?仲纯是怕牵扯朝野的俗事罢?顾泾阳自从那年削籍还乡,却开始建书院讲学,专门主持在野清议。想当年家父曾同他道:‘如今世事可怪,朝堂的是非,天下非要反其道而行之。’他如今,真是同朝堂对手打擂台了。”
  
  征士道:“我记得令尊那般说的时候,顾泾阳也曾反唇相讥过一句:‘我看真正可怪的事是,天下的是非,朝堂非要反其道而行之。’”丽天笑道:“原来仲纯也不是全然不知政务,连这句话都知晓了。”征士道:“知晓有何难?难的是不动心、不理会。”
  
  他并没有流露出明显的情绪,丽天却感到了他的一丝不悦,晚上乘凉时主动赔罪:“仲纯,我知你不快。然而我也不欲重蹈宦海,只是看看消息而已,何必计较?”征士道:“我不是计较,只是担忧……道德经里有一句话,你应当懂得。”丽天道:“‘不见可欲,使心不乱’?”征士叹道:“你宦情已消,我是知道的。只是……你毕竟,是做过真宰相事业的人。”
  
  这一句话和丽天江上梦境重叠了起来,他忽地悚然,忽地冷然,失声喃喃:“你放心……我绝不要再入戏场,供人谈笑……我一辈子就终老于此了。”
  
  这时春暮已过正当初夏,两人促膝相对,听着远溪蛙声初起,夜静山空,无烛无光,冥冥昏昏中看不见对方,却知道身边人即是厮守人。良久新月清光才蓦地透露下树梢檐角,银光细碎跳跃中,彼此望着眼底一簇闪亮,含思含情。这一刻言语都是多余,只是交握住了手,隔阂嫌隙渐渐消融,焦躁不安慢慢宁定。
  
  这一刻,他们曾道是永恒。
  




39

39、未开花之九 。。。 
 
 
  丽天在白石峰下说那句“一辈子终老于此”,其实并不敢万分肯定,因为心中隐约知道人最难许诺的就是这个“终”,自誓和诅咒的人最爱说这句话:“不知死所”——人所能把握的只是生境界,如何料得定死场所?
  
  却不知这个道理,对丽天和征士两个人,都是通用的。
  
  正如征士所忧虑的,邸报中朝堂风波,总有一天还要刮到不能无所动心的王氏父子身上,却万万没料到,这风波所及,最终连自己这静潭之水也卷起惊涛骇浪。
  
  这年因为新首辅连换几人,都相继被攻击下台,朝中又一次内阁空虚,皇帝不免又想起王阁老来。六月皇家有诏下太仓,试图起用王阁老再次出任相辅,丽天只得辞了征士回家去帮父亲答复。王阁老倒是心平气和的,见了儿子回来,便道:“我已经上了密揭,推辞不赴召,你还回来作甚?山中清静,何不保养自家身体。”丽天道:“哪有父亲遇事,做人子的独自养静的道理?大人这话,是奚落儿子了。”王阁老听了就笑:“在家里含饴弄孙是老人至乐,你懂什么?为人父亲都不负责,也不指望你做儿子,去罢去罢。”
  
  丽天见父亲还有心情说笑,不免放宽了心,知道这次征召并没让父亲犹豫烦恼。他少年早鳏,前妻留下的儿子也十几岁了,一直交由阁老抚养,这时听这么一说,倒有些惭愧,于是在家多耽几日,亲自调教大儿子鸣虞读书。鸣虞的书法却是征士这些年来往之际教出来的,一笔八分书造诣不凡,虽然还是少年,已俨然有名家的风范。阁老右目偏盲,这些年的书牍奏章若非儿子或幕僚代笔,就是口述让孙子誊写。这时丽天在家教儿子作文,看见书法难免就想起征士,于是写诗去招:“岂谓便成别,思君已不堪。多言殊恨少,苦语几回甘?”
  
  征士来到太仓相府,正值应天巡抚车马在门,是奉皇命来劝阁老应召入阁的。阁老既然抱定了辞命不从的宗旨,无论怎么怂恿都恬然处之,只是大排筵席,席间歌舞作乐,选最出色的戏文演出招待巡抚。征士来得巧,赶上入席,听红氍毹上旦角正自曼声悲吟,独白一首七绝:
  
  “枕函敲破漏声残,似醉如呆死不难。一段暗香迷夜雨,十分湥萸忧锖!�
  
  征士听着词意凄凉,不由得微怔,席上巡抚已道:“阁老年高,又值皇宣喜命临门,怎生演这悲哀戏文!”阁老微笑道:“汤临川巨笔如椽,词曲绝妙。我如今衰年,颇爱这等惆怅情怀。”
  
  席上陪客都知道汤临川当时弹劾内阁之事,也知道汤氏为此弹章贬谪岭南,官场流言都说阁老挟嫌报复,却不料阁老如此若无其事听赏汤临川的名作。仕途之人都多心,也说不出这是阁老示意无所嫌隙了呢,还是暗示起用后仍然要针对清议派官员?一时巡抚以下南省官员,都有点微妙感觉。
  
  征士便欲招手叫丽天过来,劝他家换一出戏上演,但是丽天代父奉客极忙,好久也不起身。好不容易抽空递酒到他席面,却又见家中心腹仆人匆匆入来,低声禀报了几句话,丽天登时变色,向征士道:“我失陪片刻,还请仲纯代我照看。”说着急急去了。
  
  他走得急促,筵席上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征士当时距离最近,隐约听得禀告说了“密揭”二字,心下惊疑。同席王冏伯也是陪客,用扇子敲着桌面,笑道:“仲纯终究是通家。”征士熟知他一贯爱恶谑,只是佯装不闻,却难得冏伯也只说了这一句,旋即沉默,只听隔水戏台旦角咿呀,歌曲正悲。
  
  丽天这一去居然甚久,再过一会儿,连阁老也由家僮搀扶着,向席上告罪入内歇息了。过了一会儿丽天出来继续招待客人,说道:“家父乏累,不能再出,谨此谢罪,请各位尽欢此筵。”征士看得出他镇定神情下掩藏着十分勉强,越发惊骇,托辞逃席,就去阁老居室。阁老正握着一份报单跌坐,见了他来也只是神色茫然,抬头道:“这……是如何说起?朝廷二百年来,从未有如此言论□大臣……”
  
  征士一时不明其故,看阁老手中又似乎不是邸报,欲要去接,阁老却捏着不放。旁边幕僚于是低声告知:“阁老本月进上的密揭,中途被人泄露。如今密揭还未抵京,抄件业已传遍东南士林,苏州府内甚至出了无数揭帖到处流传……这事体可惊可怖,却不知道从何而起!”另一个幕僚道:“当是阁老对头使了阴招,不知如何骗取我家送信人的信任,半路偷看抄走的。这决计是串通阁老亲信所为,一时却难以查证。”
  
  那所谓密揭乃是一品大臣的特权,可以向皇帝秘密进上奏疏,不经部门挂号与公布,进言也可以较少顾忌。这种密揭都由大臣派遣私人心腹单独赍送宫中,渠道直接,本不应该有被偷看泄露之事,王阁老的密揭居然出了这般意外,即使以征士平素的淡泊无争,都惊得失色,冲口道:“如此便当迅即进上请罪疏,以免朝廷加罪。”
  
  老年人动作迟缓,良久只是呆呆瞪视,一言不发。征士便又问幕僚:�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