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低头细细地吃着茶,听了王夫人的话,不免惊心。她的这个姨妈是什么性子,她母亲早就说过。可是,这自从来了京里,每回她在跟前时候,见到的都是温和慈爱的,何曾听她这么说过话?就算是与小姑子有嫌隙,人都死了,这么说话,也有些过了罢?“姐姐,这话可不兴说出来。”薛姨妈看看屋子里,就只金钏彩云同喜莺儿几个贴身丫头在,放了心,“姐姐,我们得去给老太太道个恼罢?”
王夫人摆摆手,“不必。这会子她心里头正是难受的时候,方才我们大太太递杯茶过去都打翻了呢。等明儿再说罢。”
目光落在宝钗身上,想起方才贾母的话,王夫人两道画的极细的眉毛皱了起来。看老太太的意思,似乎还没打消了让宝玉娶林家那个小丫头的念头。不行,这绝对不行!
这林家的丫头没了娘,那就是“丧母长女”,列在“五不娶”的头一个呢。这样的丫头,难道也想配给自己的宝玉?
手攥的紧了一紧,看向宝钗的目光越发慈爱,温声道:“宝玉是个实心眼的孩子,这乍一听说他姑妈没了,今儿就哭得什么似的。我怕他心里憋闷坏了。宝丫头,你素来懂事,又会说话,这两天多替我劝劝他。啊?”
宝钗忙起身,“姨妈说的我记得了。”
她说话的时候微微垂了一下头,鸦青的发间插着一支金镶红宝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与颈下的赤金璎珞大金锁相映生辉。
王夫人越发满意,赞道:“好孩子,我就是喜欢你这懂事知礼。”
宝钗抿嘴一笑,略带着些羞涩,“姨妈又夸我。”
闲话少叙,再说贾琏这里和凤姐儿回了屋里,两口子也不免要感叹一番贾敏的红颜薄命。
凤姐儿因方才陪着贾母哭了一回,脸上的妆容有些乱了。丰儿忙去端了水来,平儿伺候着凤姐儿挽了袖子,又拿一块儿干布巾掩了胸口。
凤姐儿一面将手伸到水里,一面对着贾琏叹道:“谁能料想姑妈这么就走了呢?上一年来的时候,我听着姑妈说话着实喜欢。唉,可怜留下的几个孩子。”
“姑父还在呢。他是当朝大员,谁还能委屈了表弟表妹?”贾琏不以为意。
凤姐儿嗤笑一声,捧起温热的水洗了脸,坐到了妆台前边,也不用胭脂了,只淡淡地匀了一层粉在脸上。
“二爷真是……难道没听过‘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凤姐儿转身,一双丹凤眼盯着贾琏,似笑非笑,“林姑父家里几代列侯,他又是位高权重的,就说年纪大了些吧,可这上赶着去给他做填房的人还能少了?你信不信,姑妈的孝期一过,就得有人去给林姑父提亲?”
贾琏眉头也皱了一皱,话虽然说得粗俗,可倒也是这么个理。
“琏二爷在家里么?”鸳鸯的声音传来。
凤姐儿朝平儿使个眼色,平儿忙迎了出去,笑道:“在呢。”
鸳鸯同平儿进来,微笑道:“老太太那儿叫二爷过去一趟。”
凤姐儿忙问:“可是又有事故?”
贾琏起身,“我去瞧瞧,你在家里看着大姐儿罢了。”
说着,便往外走。
鸳鸯朝着凤姐儿主仆两个一笑,也跟着走了。
“二奶奶,你说这才过了多一会子,老太太那里又想起什么了?”
平儿坐在脚踏上,给凤姐儿捶着腿。
凤姐儿闭着眼养神。没办法,她管着府里的一应大小事情,既多又杂,每天除过给老太太和两位太太去请安的功夫,家里回事情的婆子们就不断流儿。这会子有功夫,就得歇着会儿。
老太太的心思不难猜,叫了贾琏过去,怕是说林家姐弟,不,是林家表妹的事儿了。
贾母是荣国府里的老封君,凤姐儿自认为将她的心思也琢磨得差不多了。老太太的心里,可是一直都惦记着林妹妹呢。
素手一抬,被凤仙花染得通红的指甲轻动,指着东南角梨香院的方向,“明白了?”
平儿手上不停,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听说,姑太太当初可是没答应老太太的话呢。”
“那又怎样?如今林妹妹没了亲娘,丧母长女,往后说出去都不好听的。老太太若是只对林姑父说接了过来教养,只怕林姑父高兴都来不及的。等到了林妹妹来了,往后的事儿,可就不好说了。”
凤姐儿睁开眼,虽然隔了多少道屋子围墙,目光依旧是望向了梨香院一边儿,“那里住着的那位,可是该着急了罢?”
她是个精明的人,琢磨这些是碟子小菜。打薛家的人进京来,二太太一力挽留住在府里,又有一段金玉良缘的话传出来,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过,就她看来,只怕是二太太的心愿难以达成呢。头一个,老太太那里就不能答应。薛家表妹虽然好,到底是商家出身,老太太眼光高着呢。再者,就她自己看,也不愿意将来宝玉娶了薛家表妹。那丫头看似随时守分,可恁大姑娘了,明知道金玉一说,明知道宝玉身上带着玉,她还成日里挂着一枚金锁进进出出的,这心里打的主意还用说么?
平儿柔声道:“这不至于罢?我冷眼看了这么长时候,她还是个不错的。行事说话自然是稳重的,就连底下的丫头婆子,也都赞一句随分从时呢。”
凤姐儿扑哧就乐了,“稳重?你这傻丫头啊……”
“你也不想想,她要是真的随分从时,怎么会进府没多久就有人传说她比二丫头几个还强?这客居的小姐倒压了主人家的一头,我还没听说过呢。”
平儿也掩着嘴笑了,“是心急了些。”
“岂止心急,心大才是真的。”凤姐儿低低地叹了口气,“要是真让她配宝玉,恐怕咱们在这府里真难立足了。”
“那二***意思是……”
凤姐儿眼中精光闪动,“这等大事都有老太太他们做主呢,咱们大不必咸吃萝卜淡操心去。”
她已经打定了主意,对于宝玉的婚事,还是要站在老太太一边儿的!
晚些时候贾琏回来,果然就是贾母命他这回往扬州去吊唁,若是可以,就带了黛玉回京的话。
贾琏躺在床上搂着凤姐儿抱怨:“老太太也是的,就说心疼吧,可是这姑妈才过去,就要接了人家女儿来,不说礼数,只说人情,也……唉。”这弄不好就会得罪人的事儿,又交给自己了!
凤姐儿劝道:“又不是你的意思,实在不行,你让老太太写封信给林姑父,这不就得了?”
“也只好这样了。”贾琏叹道。
虽说是想着尽快启程,可是预备奠仪,租定船只,收拾行李等琐事又占去了几日。等到贾琏启程,路上又耽搁了些时候,到了扬州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了。
林烨一身素服亲自迎出府去,见了贾琏,先就一个孝子大礼磕下头去,“琏二表哥。”
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已经红了。
贾琏忙从车上跳了下来,过去扶了他起来,揉揉眼睛,“林表弟……姑妈,姑妈怎么就……”
说话间,眼圈也就迅速红了。
林烨不说别的,只道:“母亲的灵柩已经妥善存了,往后要送回姑苏老家去的。琏二表哥且随我来罢。”
贾琏脸上有些讪讪的,忙跟着林烨往贾敏灵位前去磕了头,痛哭了一场。又被安排在客院住下,晚间才得见了林如海。
因说起贾母的意思,又取了贾母的信来呈给林如海。林如海只沉吟不语,林烨却是先自发话了。
“外祖母一片爱惜之心,原本不该推辞。只是我们母亲才过世,热孝未过,又有老父幼弟,姐姐怕是不能进京的。还望琏二表哥回京后,替我们好生分说分说。”
第二十九章 初试身手即惊人
更新时间:2013…1…30 20:41:39 本章字数:2970
贾琏早就知道此时说了要接黛玉上京不合时宜,奈何临出来时候老太太嘱咐了又嘱咐,没办法,他也做好了林家拒绝的准备。爱蝤鴵裻只是他没想到,这话却是从林烨嘴里说出来的。
“这……姑父意下如何?”贾琏看向林如海。
林如海垂眸看着手里的白瓷茶盏,心里几番犹豫。要说这个时候贾琏来了,就提出要接走黛玉,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都是有些不虞的。毕竟,贾敏的热孝未过,按照规矩,黛玉是不能够离家的。否则,日后就有可能被指摘不孝亲母。可是话又说回来了,贾敏离世这些日子,他自己的心里就空落落的,若不是还有三个稚龄子女,他也强撑不下去。
林烨暗暗着急,他生怕老爹就这么真把姐姐送走了。
“老太太的好意,我心领了。正如烨儿所说,如今你姑妈才故去不久,他们姐弟身上还有热孝,诸多不便。且待日后再议吧。”
林如海也未把话说死,再怎么说,那毕竟是黛玉林烨林灿的外家。
贾琏是个聪明人,当下掩下话头,不再提此事。
林烨松了一口气,又说了一会子话,亲自领着贾琏到客院去歇着。
“琏二表哥,如今家里诸事不便,若是有慢待之处,表哥别怪罪。”
贾琏忙道:“林表弟这是什么话?咱们至亲骨肉,何至于计较这些?方才我看林姑父也清减了,表弟年纪又小,家里若是有什么琐碎事情,只管告诉哥哥,哥哥往外头替你跑腿去。”
林烨满面感动,“多谢二表哥了。时候不早,二表哥一路风尘辛苦,不如我叫人送了热水来,表哥早些歇着。”
说着,果然唤了人送水进来。
贾琏送了林烨出去,自己回来泡在温热的水中。
白日里因为有事,他也没仔细看,这会子细细打量了屋子里的摆设器物,不由得挑了挑眉毛。
因为府里才有大丧,故而这客房之中并没有什么粉彩红釉等物。不过,屋子里的家具一应都是上好的,上头雕纹精致,一张楠木葡萄纹架子床上悬着天青色帐子,上边没有花草绣纹,只是用暗色丝线勾了云纹出来,瞧着素净不失雅致。
靠墙的博古架上摆了几件儿青瓷白瓷的美人耸肩瓶,鱼戏莲叶盘等,另有几道横幅条幅的书画挂在墙上,看其落款,也都是本朝名人的。
这么一间屋子,不过是客房,想起方才林如海的书房里,那悬着的一幅《秋旅图》就是几百年前的传世名作。若是真品,那可是价值连城的!按照林姑父的性子,该不会是摆一幅赝品在自己的书房罢?可要是真的,就这么大喇喇挂在书房里?
哎,看来还真如二太太所说,林家的家底不薄呢!
不说贾琏这里如何纠结,只说林烨第二日一早,书也不看了,直接跑到黛玉那里。黛玉正在吃饭,看他进来,忙叫人去添了碗筷,又问如何这会子过来。
林烨一屁股坐在圆桌旁,说了贾琏带来的话。
黛玉皱起两道罥烟眉,“这,真是这么说的?”
“我骗你作甚?”林烨一边儿逗着悠车里的弟弟,一边儿说道,“我估摸着,这回不让你去京里,只怕外祖母那里还会来信再提的。”
黛玉手里握着小汤匙,搅动着碗里的碧粳米粥,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爹爹在这里,我是不会去别处的。”
“嗯,就是这样!”林烨握着弟弟的拳头,“咱们一家人守着,不能分开!”
贾琏在扬州待了十余日,尽到了贾敏娘家晚辈的孝礼,看看人家林府也确实没什么用着他的地方,便告辞回了京里。
一路无话,到了京都码头上岸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