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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比傻气,无比后悔,无比难堪!
小青抄起手剪刀,一把捉下墙上的伞,无意识地,一下接一下,活活地把那东西剪死。伞,伞!这柄紫竹柄,八十四根骨的好伞,一切变故的始作俑者!小青狠毒而凄厉地,把它剪成碎条、碎片、直到全化作粉——不愿意看它在她眼前招摇。
这情,这伞,即使腐烂了,混成了泥土,仍旧一直一直,永生永世欺骗着世间无数的痴男怨女。
有什么打算?素贞啊素贞,你既不在,我便彻底地,变得无情罢!人间无可留恋,到处都是伞、都是梳、都是乌篷船——念念不忘的伤心事,看来看去,最终看得胆战心惊。
小青决定从此不看一切的伞、一切的梳、一切的乌篷船——除了素贞,她已经一贫如洗。忽然,什么都淡了,仇啊,怨啊,许仙啊,都算是个什么呢?素贞不在,她连恨,也无着无落……
想要救她出来,却一筹莫展,唯一能做的事,似乎只剩等待。小青轻抚腰间那把无鞘的白乙,闭上眼睛。
“姐姐啊,我究竟要怎么办呢……”
初秋已至,雷峰塔后落叶翻飞,小青卷着一身风尘立于塔前,稳了稳神,刚要开口,只听有一个幽幽地声音传入耳中,这声音带着几丝无奈,有又几丝欢喜。
“青儿啊,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怕天火又劈过来么?”
小青道:“素贞,青儿来和你道别,许仕林已经交给李家,人间再无可恋,我要回清风洞修炼了。”
虽然明知小青看不见,白素贞还是点点头:
“苦了你了,二百年,你等得么?”
小青笑笑:“二百年又算什么,纵使两千两万年,我也等得。”
“唉,别这样讲……就是二百年,你也足够忘掉我了。”
“素贞你说的哪里话,我现在心如死灰,只剩得一个你,若是连你都忘了,我岂不是与行尸走肉无异?你若是觉得寂寞,我便时常来看望你,可好?”
白素贞摇了摇头,思忖半晌,最终缓缓吐出两个字来:
“不好……”
小青皱眉:“素贞莫非厌我?”
白素贞道:“我盼你尚来不及,又怎会厌你?但你我不能相见,只好隔着墙壁诉些思念,徒增伤悲而已。况且,又要冒着危险,你还是少来为妙……”
小青不响,呆呆地站着,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白素贞许久没有听见声音,以为小青已经走了,心头一阵焦躁不安,不由得提高声音唤了声:
“小青?”
“我还在。”小青似乎知道白素贞的心情,忙答道。
白素贞一阵欣慰,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一肚子的嘱咐叮咛,一时间都不愿说,好像说出来就会将小青逼走一样。但她又有些希望小青早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心中矛盾重重,哑然无声。
小青却又开口:“若是你没有默下这八万四千卷经,那法海便永世不放你出来么?赏罚有度,总要有个时间!”
白素贞道:“除非……雷峰塔倒,西湖水干……”
白素贞说罢黯然,这要比默下经文长久得多了,雷峰塔坚固无比,西湖又地处江南多雨之处,何时才有塔倒湖干之日?
小青却眼前一亮:“这么说,还有其他方法?”
白素贞忽然知道小青要做什么,忙道:
“你莫胡来,雷峰塔是佛家圣物,毁之必遭大劫,西湖生于天地之初,暗合江南风水、人世命脉,牵一发而动全身,到时恐怕情形更加糟糕。你便安然等上二百年,守得云开,便见月明,不要擅自行动!若二百年内有其他机缘,我自会出塔,你不要因我丢了性命,到时我出来寻不见你,苦守许久又有何意义!”
“我知道了。”小青应付道:“我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来,不过你放心,为了你,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白素贞只好同意。天边滚滚的雷声又传过来,白素贞忙喊小青离开。
“好,素贞,我走了。你保重。”说罢,挥泪甩头而去,若不这般坚决一些,不知又要缠绵到什么时候。
白素贞靠在墙上,缓缓地蹲下来。
青儿啊,不要再来为我冒险了……但是,但是……你一定会再来的……你何时会再来?
别过人间,小青一路向西飞去,到了清风洞,未见白墨白竹,她便径直走向当年白素贞闭关的石室门口,刚要将门关上,忽然想起些事来。
于是唤出了五鬼,交代道:
“如今我要静修去了。你们不必再跟随于我,不过,我最后还有个请求。”
遭遇了这番变故,五鬼知道小青心里不好受,都收了嬉皮笑脸,白福正色道:
“青姑娘请讲,此前你救我兄弟一命,现在又放了我们,你有什么吩咐我们兄弟一定替你办好。
小青点点头:“没有什么大事,那许仕林是文曲星下凡,因为水漫金山一役,他护我姐姐,月数未足便早产,闹得灵力全失。如今他年纪尚小,元神未定,那些妖邪之物必定会缠上他,你们可否帮忙护持一下,保他成人?待他平安长到十六岁后,你们便自去吧。”
白福道:“青姑娘交代的事,我们一定会办,但我有一事不明。先前你们二人对此子恨之入骨,为何今日又要保他?”
小青叹道:“那孩子不明事理,本能地保护自己的父母,也是无辜,再说,毕竟是姐姐的骨血……”
白福点点头,再未说什么,带着众人当即消失了。
作者有话要说:母性的光辉,任何女人都会有的吧……尤其是见到新生婴儿那一刻……
☆、四十八 一番愁绪两样情
小青将五鬼安排妥善之后,刚好白墨白竹带了些瓜果蔬菜进了洞府,见小青神色黯然地站在石洞门口,好奇问道:
“青姐,你回来了?怎不见素贞姐姐?”
一下点破了小青的心酸之处。她皱了皱眉,咽了口唾沫,吸着鼻子说:
“素贞可能……要过很久才能回来。”
白墨虽然平日言语不多,却是最擅长察言观色,当即看出小青欲言又止,话中透露着一种浓重的悲凉来,于是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青姐似乎有难言之隐,素贞姐姐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小青长吁一口,看了看面前人,说起来,除去□,她们与白素贞的关系倒比自己更为亲近些,有权利知道这些事。她于是坐下来,一五一十地将人间事尽数讲起。这些事凌乱不堪,自己想起,不过暗自伤神;记于书信,仿佛冷眼旁观。可是这般对人直接说起,却是犹如将未愈的伤口又再撕裂一般,淋漓地落下鲜血来。血滴越聚越多,最后本留下来,蜿蜒如蛇,缠的一头一身尽是。
讲到苦处,犹如落到无底深渊。小青心如刀绞,瑟缩着声音再也开不了口,将水漫金山白蛇产子这一段生生哽住。白墨和白竹虽然心中焦急,但见小青神色痛苦无比,也不好意思催促,只得倒了杯茶,四只眼睛望住小青。
小青呷了一口茶,喉咙壅塞的感觉好了许多,继续开口,简略地说道:
“后来素贞生了个儿子,法海趁机收了她,将她镇在雷峰塔下,待得雷峰塔倒、西湖水干方能出世。我奈何不得,只得回来修炼,希望可以早日将雷峰塔推倒,救姐姐出来。”
白墨白竹听罢一脸怒气,抄起武器便要出门去,小青道:
“你们是要去找那和尚算账?”
二人也是一番冲动,听小青一问,顿时站住了脚跟,暗自谋算着胜机。小青苦笑接道:
“素贞都斗不过法海,你们去了,不是白白送死么!”
白竹道:“那也好过在这洞中苦等!姐姐对我们情深义重,堪比父母,养育教诲,处处是恩,怎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这般苦难,自己袖手旁观!”
小青凛然:“白竹,你这是在骂我么!”
白竹转身道:“是谁给姐姐惹出那许多事端,是谁天生一副媚骨,处处留情,是谁扯姐姐趟入这团浑水之中!都是你!”
小青无话可说,白竹所言句句是实,她是处处想着素贞念着素贞,可也是她仗着白素贞宠爱,扯她胡作非为大开杀戒。没有她,白素贞还好好地在人世间,说不定现在只是个寻常安宁的孕妇,说不定再过半年,已经飞升成仙了……可现在,她害得她连孤魂野鬼都不如!
白竹见小青默认,气急败坏攻来,白墨见状赶紧阻拦,但剑气一出,实在是拦不住了,只好一掌打向白竹手臂。白竹手臂偏了几寸,力道却不减,小青尚自惶惑,不躲不闪,被白竹一剑划伤了手臂。鲜红温热的血液滴滴落地。
见了血,白竹忽然有些傻眼,顺着力道窜出几步,背对着小青站立不语,气氛僵硬得很。
“你为什么不躲?”白竹冷冷问。
小青嚅嗫道:“白竹,你说的,都是实情,一切因我而起,我的罪孽,我都担。”
白竹冷哼:“你勾引了她。”
小青不响。白竹哽咽着接道:
“你勾引了她,又抛弃了她——你这究竟算是什么勾当!你还有脸回来!你从未把这里当做家,为什么要回来!给我滚出去!”
小青闻言黯然,不是这个样子的,明明不是这个样子!可是她就是想不出任何反驳的话,只好拖着脚向外走。
白墨轻轻拉住她。
“青姐。”白墨道:“竹儿只是一时焦急,冲撞了你,你莫怪她,她就是这般性子。”
白竹闻言转过身,恶狠狠地望向白墨,仿佛要活吃了她。
白墨并不在意,对她安抚地笑了笑,道:
“竹儿,你应该看得出,青姐对素贞姐姐,就如同你对我。”
白竹愤愤然道:“不要拿我和她比。我受不起。她怎么想的,我哪里知道,今天可以勾引素贞姐姐,爱的死去活来,说不定明天又去勾引另一个,又爱的死去活来!”
小青摇摇头,低声道:“白竹……你太看得起我了。你说我处处留情我并不否认,但我今生对素贞一个人动了真心,这一点我风碧青可以对天发誓!唉……无论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现在一心只想将素贞救出来。若是你不愿见我在你面前招摇,我便另觅他处。但是你们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若是你们出了事,素贞又要大大伤心一番。她现在心若琉璃,不能再加伤疤了……碧青告辞。”
白墨轻轻拉住了她,望着她笑了笑:
“留下来吧,竹儿没有怪你的意思。她只是发泄一下。”
小青看向白竹,白竹撇了撇嘴,没说话,用眼神扫了小青一眼,又低下目光。这分明是觉得先前言辞有些太过了,现在想解释有说不出口,在心里暗自别扭。
小青忙就着台阶下:“我只是想借这石室清修,一年半载也未必会出来一次,不会打搅你们的!”
白竹蹭过来,重重地拉过小青受伤的手臂,绷带狠狠缠上去。小青疼的“嘶”一声,白竹半点同情都没有,板着脸说:
“不躲不闪的,做什么啊!想死便直说,我下的去手!”
小青扑哧一笑:“竹儿妹妹的剑,我哪里敢躲,不过是流些血而已,不打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