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述心情烦躁至极,先前兰陵公主提到杨笑澜出身佛门已让他不喜,如今又来问高颎,分明觉得高颎被贬与他有关。他与杨笑澜不同,杨笑澜喜听妻令世人皆知,他却不欲妻子知晓他太多事情,更不喜欢那些妇人们闲来无事,将自己的丈夫比来比去。当下一拂衣袖,道一声约了叔父,径自出门去了。如果他稍加留心便会发现兰陵公主听说与他无关,非但没有如释重负,反而愈发花容失色。
一个兄长被废,一个兄长被立,兰陵公主心情颇为复杂,她与杨广的感情更近,但她的夫君显然与杨勇关系更佳。原该是出嫁从夫,可眼下她却发觉因为自己无意中将夫君的行踪泄露,间接导致了杨勇被废,她一时自责,更觉愧疚,不仅对高颎,对杨勇,亦是对柳述。
柳述约了柳原在平康坊喝酒,柳原问起乐平公主的近事,柳述哪里会得知晓,神色间颇为不耐。对这个叔父,他骨子里是不屑的,他只觉得他贪杯好色,头大无脑,蠢笨无能,原以为他不过是贪恋杨丽华的姿容和地位,却不想,这么多年过去了,竟还惦记。柳原喝多了又在那里嘀咕着杨家四郎的不是和乐平公主的有眼无珠,柳述更觉厌烦。因柳原和坊间传闻的关系,他对乐平公主殊无好感,他总觉得政治和战场该让女人走开,对任何试图染指政务,左右朝政的女人都极为不屑。杨丽华是,独孤皇后也是。
仁寿元年是在一场大风雪之后降临的,伴随着元旦的到来,还有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祥瑞,这些祥瑞使得杨坚自觉充满了力量,神佑大隋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是唯一能令他感到兴奋的事情了。
在元旦的朝会上,杨坚宣布改元,大赦天下,任命杨素为尚书左仆射取代被罢免的高颎,重新启用苏威为尚书右仆射。因杨广被封皇太子,特将他的长子杨昭改封为晋王,同时担任内史令兼左卫大将军。这一番变动,杨坚是寄予厚望的,他希望通过改元和改组能使得朝廷内外焕然一新。
善解人意的文人术士瞄准了杨坚的心态,纷纷上书上表歌功颂德,制造神光瑞气和隋朝昌盛的各种故事。文人称颂非一般人可比,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引经据典,舌灿莲花,将这积年的学问发挥得淋漓尽致、妙趣横生,有本事的还能将杨坚生平与道家经书一一对应得天衣无缝,就好像那些经书里记载的真就是杨坚。
杨笑澜私下以为这些人不要脸皮可谓是至极了,然而,风气始于统治者,如果不是杨坚爱听,这些小人自然也就不会猖獗。她不满,柳述也不满,因这一点,她对柳述的好感又多一些,尽管她的大兄不喜欢柳述,说那柳述仗着杨坚喜爱,常常与他对立,还当面没给他好脸色看,寻他晦气。杨笑澜却说,柳述没有因与杨素交恶而待她不客气,两人私下里虽无交往,但如今均以表字相称。
在朝廷内外一片赞颂声中,杨坚的寿辰快要到了。在庆祝寿辰之前,杨坚先是派了使者到各地巡查,复又废除中央及地方的学堂,仅仅保留国子学七十二名学生。废除学堂一事令得杨笑澜尤其失望,当初与独孤皇后说人生是第一生产力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国家要强,重在教育,如今杨坚竟反其道而行之!废学的同时还不忘宣布,他要向全国三十州颁送舍利。这设立罗号称是登基前一天竺僧人所赠,还曾与大师共数这设立罗的数量,数来数去怎么都数不清楚。他这才大悟,如此神物,自当赐予天下,与民同享。
谁说这隋朝二世而亡只是一人所为!这亡国灭朝的根基分明就在杨坚!
不仅如此,杨笑澜没有想到的是,杨坚不仅要往全国派发那些设立罗,还看上了她身上的来自尉迟炽繁的那一粒。
☆、第六卷 人生如梦
第一百四十三回
杨坚召见杨笑澜时,柳述正侍立一旁。杨笑澜看他一眼,想看出些陛下忽然传召进见的眉目来,在杨坚面前,柳述低眉顺眼,未露分毫颜色。这些年来,杨坚阴晴不定,已远非初进宫时乍见的那般和蔼,朝会上稍有不如意者即会被他当场杖毙,独自对上他,杨笑澜心底还是颇有些忐忑的。
杨坚一开口,问得是几年前大兴善寺中一名僧人被杀,她可还记得。
她又怎会不记得,杨坚眼下这般问,一颗心顿时七上八下,坦言自己记得,又顺势自我批评检讨了一番。
杨坚又道,当时有人听到她与那僧人争吵,为的是她师姐火化后出现的设立罗。
杨笑澜心里别别跳,暗自庆幸前日里杨丽华见原先给她放设立罗的佩囊很有些破旧了,让她留在家中,过几日给她换个新的,这才没有将设立罗带在身边。当即肯定道:确有此事,她年轻气盛难舍师姐,这才与僧人吵了起来。可是这设立罗终究不属于她,早在蜀地进入迷雾丛林的当口就落了这设立罗,以至于为此还中邪似的病了许久。
“这倒是一桩憾事。”语调里的凄然怅惘让杨坚信了大半,他皱紧了眉头,深思了半响,才道:“我一直觉得四郎与佛有着不解之缘,故而……眼前有一桩要紧的事情,想让笑澜去完成。”说到此处,一双眼瞅着下首的杨笑澜,面具丑恶,姿态恭顺,怎么说都是皇家的女婿,杨丽华的夫婿,若此事真交由他去办……彼处山高水远,地广人稀,虽找到个通晓两地语言的,可总是危险,若他一去不复返,杨丽华会怎么想,皇后会怎么想……想到皇后自然想到杨谅的建议,幼子对母亲偏心的不满……他又向柳述看去,他记得之前柳述劝他三思,若真将此事交给杨笑澜,指不定皇后会何等地反对,何等地阻止,倘若因此影响了他与皇后的感情,是为不美。
可他分明觉着,一个能影响他和皇后感情的人,才是至为不美的,当下再无半分犹豫。
“四郎当知,我为弘扬佛法,特将天竺僧人所赠之设立罗颁布天下,除却那三十粒之外,还有几粒,我想交给四郎,由四郎这个佛家弟子将它们送至佛法未触及之处。”
“为法传宝,正是我辈当为。不知陛下想要将佛法传至何处?”杨笑澜说得好听,心里却不知骂了多少声家乡粗话。
“不知四郎可曾听说过附国、女国和羊同?”
杨笑澜想起了铜镜,愣了一愣道:“不曾听闻。”
在杨坚的示意下,柳述为杨笑澜详加解释了这三个地方,要说详也不过是讲了此三地位于高山崇岭之间,去途遥遥,当地土著尚不曾开化,茹毛饮血也常有之。杨笑澜听他说着,思绪却飘到了其他地方。无论是杨坚问起设立罗还是让他去无穷远的西边传播佛法圣物,都令她不安。按说以她如今的身份,怎么都轮不到她来做这等事情,将设立罗送到附国、女国和羊同,她不得不怀疑,间中有阴谋的成分在。以杨坚的态度来说,今日她根本无从拒绝起,她唯一能做的是心无芥蒂、完全没有想法的接受。
杨坚答允给她一队人马护送,还有个边境往来的商贾通晓些羊同的语言会作为她的向导。杨笑澜又提出了希望稍懂些医术的陈子衿可以随行,杨坚准了,杨坚又说,冼娘子与她素来交好,若是想去不妨同往。杨笑澜心里咯噔了一下没有立刻答允,只说前路坎坷,倘若有个意外,她担当不起,况且她不过是冼娘子的师叔,做不得她的主,等回府与她商议后,让她自行决定为佳。余光瞄到杨坚满意地点头,她吁出一口气,待到商定完前后细节,柳述将她送出门外,身上已是微汗淋淋。面对杨坚的威压,纵使暗自掐算着时间大限未到,她心下依旧惶恐。
柳述安慰她道,兰陵公主尚且记着笑澜是佛家子弟,深谙佛理,无怪陛下亦会将此重任交予笑澜,因山高路远则更需要既通晓佛法又懂得行军的人前往,阅遍大隋,唯觉笑澜可堪此任,故而心切的陛下才在再三犹豫下选中了笑澜。
杨笑澜听了这话,讪讪而笑,怎么都没觉得该有丝毫的欣然之处。
独孤皇后的勃然大怒是在杨笑澜的意料之中,但她仍旧没有想到皇后的怒火会如此之大,砸碎了茶盏尤不够还掀翻了几案,印象中,除了她不知天高地厚地要整一队人马去杀太子之外,皇后没有发过那么大的火。
侍女跪成行,齐齐喊着,皇后殿下息怒。
良久,独孤皇后才挥着微颤的手让她们下去,连雨娘都一并挥退,只剩下杨笑澜一人跪着。“你起来。”她道,声音是说不出来的疲惫与灰心。杨笑澜想,这一次杨坚没问过她的意见贸然将她送去远方定是伤了她的心了。
不,远不止。独孤皇后比她看得要远,看得要多。杨笑澜只认为是杨谅在杨坚边上挑唆的因,皇后却觉得,这一次是平日里的挑唆发了酵,这是一个果,且是无数个果即将开始一个信号,是杨坚对杨笑澜不满的信号,这不满终有一日会要了她的命。
亲信大臣去之大半,一个儿子已然废了,他怎么可以讲目光放到与世无争的女婿身上。杨谅,又是杨谅,只是杨谅么?如果说前一次杨笑澜遇险,独孤皇后已后悔为她树敌催她奋进,这一次却是有些懊悔了,一双曾经美如星辰,如今似海微波的眸子里沁出几多无奈。
就算知道杨坚对她是隐忧……又能如何呢?杨笑澜摘去了面具,面容有些苦涩也有些坚定,这就是她的宿命。跳出眼前的局面来看,她不是该为之雀跃么,因为她终于可以去到极远的西方,沧海桑田之处,找寻那四件器物里的最后一样。如果她手上有黄金面具,她兴许会有一点点的高兴,之后是比前一次更深的纠结,在此处已过十余年,怎可能没有恋栈,再过几年,甚至就和她在原先世界里的日子一般长。父母是曾经情感的羁绊,可在此处,感情更深,牵扯更深,似一张网,细细密密,终将她完完全全的网罗了。
“走吧。”感慨间,却听独孤皇后声音的响起:“走吧,此去丛山峻岭,你挑一无人处,就此远遁。别再回来了……”
杨笑澜颇觉意外,这是否代表着独孤皇后争雄之心已息?还是她对于杨坚的失望令得她一时颓然?“倘若我不回来,公主该如何是好?兄长该如何自处?还有师傅……我驸马府上上下下又怎生是好。你呢?你怎么办?我这一去,自是此生别矣。”如今的她,有家有业怎好轻易抛却,即便她能走脱,就是这日日夜夜的思念,足以将她催老,情急下握住了独孤皇后衣袖下的手,眼眸中的情真意切,分明。
独孤皇后苦笑着由她握着,对上她自己竟有如此感情用事的时候,掐指算算袁守诚为杨笑澜所批之命,尚有时间。可……不放心,终究是不放心,她在一日,她尚能保全她一日,若是她不在了……原本她以为,杨坚还会看在杨丽华的份上,可现如今……兴许杨广继位了有她片刻的安稳,只是,很多事情,谁知道呢。“回去之后,你与丽华商量着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离开大隋天大地大,无论是岭南、高句丽还是突厥,何处可容得你,你便准备着去那里。”
“袁相士所说的三个劫难,我该早已经历,这会儿不用如此防备了吧?”杨笑澜故作轻松地说道。
“不,不到最后,谁也不知真正的大劫难为何。你呀,性子疏懒,这么多年也不见有寸进,自己不知防人不懂害人别人就不会了么,这些人可是�